前不久的一个星期三，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纽约长老会医院肿瘤科的10名工作人员围坐在一张长桌前，一边吃着三明治和水果，一边讨论工作。他们的措辞可能会使病人们大吃一惊。一位社会工作者读了一篇短文，文中说，在近20年里，每当医生为病人下了癌症诊断之后，她走进病房时，就感觉自己“走进了他们的冬天，走进了他们的恐惧”，心情压抑，又不能置身其外。一名医生也读了一段，讲述自己如何最终体会到她的一位同事因医治癌症带来的损失。一名护士读了一篇听起来像是辞职信的文章:她不得不离开，她说，"让我的生活与你的死亡脱离关系。"

　　Rita  Charon像文学评论家一样对每位作者做出回应。文中的“你”指代不明，她对一个人说，"许多这样的文章中我们分不清"你"和"我"究竟指的是谁。"对另一篇文章，她评论道：“太亲密了，像是写给恋人的。”她由一个女人想象中的树和剧痛联想到伊甸园的蛇。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Charon分析了作者们的观点、开场白和隐喻。她把一篇文章中作者经历的对一位病人从愤怒到宽容的转变比作“闪光的瞬间”。对这个叙事肿瘤学小组来说，这是一次典型的会议，三年来，这样的会议每个月举办两次，自愿参加。它决不是通常意义上医务人员参加的那种会议.

　　Charon是哥伦比亚大学内外科医学院的普通内科医师和临床医学教授，她拥有英语文学博士学位。她和其他一些学者试图借助文学和写作改善医患关系。他们的目标是让医生们更清晰地表达自己，更理智地处理自己的感情，培养高超的倾听技巧以及从比喻和潜台词中发现隐藏信息的能力，从而使医生能更加设身处地为患者考虑。根据研究方法的差异，该领域可称作叙事医学、文学与医学或医学人文学。大多数资料表明这方面的研究约始于30年前。目前，美国很多医学院校都开设此类课程。据美国医学院协会的统计，2004年被调查的125所医学院校中，有88所开设了人文学课程，至少28所将某种形式的文学或叙事医学作为必修课。

　　“叙事医学”这个新名词的创造者Charon站在这场运动的最前沿。她组建了自愿小组，如肿瘤科的叙事医学小组。她为医科学生和住院医生设计必修课程，学生在课堂上阅读文学作品，并将自己的所听所想诉诸笔端。她还试图研究这种看似谈天说地的方法为什么有效。

　　“Rita做得非常成功的地方是，她用训练文科学生的方法教会医科学生表述观点和讲述故事，她还把那些技巧用到医生问诊中。”宾州大学医学院人类学教授Anne  H.Hawkins说道，“她能在不同层面倾听。比如说，你的医生会问，‘你的气急症状有多长时间了?’你说，‘从我离婚开始。”下一个问题一般很可能是“那你离婚多久了?”Hawkins补充道。与之相反，“一位Rita  Charon那样的医生接下来会问，‘谈谈你俩的关系。’她教会学生怎样倾听，倾听什么。”

　　55岁的Charon身材娇小，一双蓝眼睛目光锐利，正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她是一位真挚热心的倾听者。她说，在20多年前她就开始采用这种倾听技术了，是它改变了她与患者之间的关系。她花更多的时间和患者在一起，记录所见所想，她还常把自己的作品与他人分享。记录和写作增强了她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也使她更加忙碌。她说：“以前我与病人缺乏沟通，我很苦恼。后来我开始写作，描述这种关系并且问自己‘这听起来像我们吗?’，之后一切就都改变了。”

　　Charon举了个例子，她曾经诊治过一个罹患高胆固醇血症和胸痛的病人。第一次看诊时，她回忆说，“他一开始就提起自己幼年丧父的事”，Charon没有把话题和治疗局限于病人的高胆固醇血症和躯体疼痛，她和病人一起谈论起他自己身为人父所面临的挑战。“这促成了医患之间卓有成效的协作关系，”她说，“他的疼痛消失了。”

　　细心聆听能使诊断更准确，治疗更有效，许多专家都赞同这一点。密西西比州立大学的人类学家和叙事医学权威Ron  B.Loewe回忆说，以前芝加哥库克县医院的糖尿病患者不遵从医嘱，许多人病情控制不良，他到那里采访医生和病人之后发现，原来病人认为自己的糖尿病是因为医生给他们注射强的松引起的，强的松是一种常用于治疗炎症的药物。“如果你的病人认为是你让他们患上了疾病，他们能对你言听计从吗?”Loewe这样问，他补充道，许多医生仍不重视从病人那里设怯获取此类信息。“他们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诊治很多病人，压力太大了。“

　　此外，一些医生仍然对医学院校开设人文学和交流技巧课程持批判态度，他们认为把时间花在科学学科上会更好一些。“医学体系已相当稳固，它的任何改变都会招来质疑。“美国医学协会医学教育委员会成员、内布拉斯加州医学中心的Kelly  Caverzagie这样说道。她指出，守旧派或许仍心存疑虑，但“学生们自己却乐于接受这样的改革。”

　　Charon长期参与了各种新运动。1966年，她进入福特哈姆大学，不久便加入一个有30名学生和6名教师参与的为自己设计课程的实验性教育项目。她干过很多种工作，如在一家新建的推行进步教育法的小学做教员，之后，她于1974年进入哈佛大学学习医学。哈佛大学有一位叫Elliot  Mishler的社会心理学家将叙事理论应用到社会学中，并因此声名在外。他的一次演讲激起Charon将叙事融入医学的兴趣。“从此我心无旁骛。”Charon说。她师从Mishler，建立起她所描述的将患者视为整体的人而不是个别案例的方法，她还像导师一样注重演说风格，苦练倾听技巧。

　　她对叙事非常投入，并最终在哥伦比亚大学完成了博士论文，研究主题是Henry  James的近期作品，包括《鸽翼》(The  Wings  of  the  Dove)在内，书中有3个主要人物，其中一个是身患重病的妇女。她在哥伦比亚医学院启动了“作家与住院医师”计划，邀请了包括Michael  Ondaatje和Susan  Sontag在内的知名人士，向医科学生和医护人员讲述他们如何认识疾病。她还在住院医生中推广应用"并行图表"，即以非医疗病历的格式记录患者的情况。现在，Charon正在设计课题，以评估并行图表以及叙事肿瘤学小组这样的自愿小组可能带来的影响。Charon和肿瘤科医生Gwen  L.Nichols认为，阅读改善了肿瘤科工作人员之间的关系，避免了精神紧张与心情压抑，因而也使患者得到了更好的治疗。

　　当一位资历很浅的护士安慰、鼓励主治医师的时候，当肿瘤科主任为这位初级护士的文章内容潸然泪下的时候，查房时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Charon说道，“但当我们讨论病历、巡视病房的时候，这些事情是不会发生的，至于原因一一嗯，我们正在努力寻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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