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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恶魔附体到肠脑轴革命:人类5000年抑郁症治疗史 ——我们今天理解,只是整个故事的一部分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6月09日 来源:生物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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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症不能只从心理层面理解,也不能只从神经递质层面处理。很多患者尤其是青少年患者,背后同时存在睡眠不足、血糖波动、甲状腺边缘异常、营养不足、肠道功能紊乱和长期压力轴失衡。
关于抑郁症的真相,可能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古老,也更残酷。
它不是现代人的“矫情”,也不是某一代孩子突然变得脆弱。早在人类学会给痛苦命名之前,那种“活着却像被抽空”的感觉,就已经跟随文明一起出现。
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试图解释它。
有人说,那是恶魔住进了身体;有人说,那是黑胆汁淹没了灵魂;有人说,那是童年创伤从潜意识里卷土重来;有人说,那是大脑缺少了血清素;也有人说,那是脑网络陷入了错误循环。
而今天,医生们又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看似离情绪最远的地方——肠道。
这并不意味着前面的所有解释都错了。恰恰相反,抑郁症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每个时代都看见了真相的一部分,然后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
今天,我们就从一个古老的夜晚开始,讲一讲人类5000年抑郁症治疗史。
特约采访专家
邹真俊博士 深圳恒生医院慢性病整合医学中心主任
安赤颖教授 深圳恒生医院内分泌科主任
许宏冰主任 副主任医师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时间回到古代。
一个人开始变得沉默。他不再说话,不愿吃饭,整夜无法入睡。他说自己被黑暗追赶,说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告诉他:你没有价值,你不配活着。
在今天,他可能会被带到精神心理科,接受抑郁症评估。
但在几千年前,他更可能被带到祭司、巫师或神庙面前。
因为那时候,人类还没有“神经递质”“脑网络”“肠脑轴”这些词。人们能理解的,是神明、诅咒、罪与惩罚。一个人突然失去生命力,不再像原来的自己,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某种外来的力量进入了他的身体。
在古巴比伦、古埃及、古希腊早期和中世纪欧洲,精神异常常常被归为灵魂失序。抑郁、狂躁、幻听、癫痫,都可能被塞进同一个篮子里——恶魔附体。
这种理解当然残酷。它让很多患者背负了额外的羞耻和恐惧。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也是人类面对未知痛苦时最原始的努力: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们必须给它一个名字。
名字本身,就是抵抗恐惧的第一步。
今天回头看,“恶魔附体”当然不是医学答案。但它捕捉到了一件真实的事:抑郁症患者常常会觉得,那不是普通的难过,而像是有一个陌生的黑影,住进了自己身体里。
丘吉尔后来把自己的抑郁称为“黑狗”。
这只狗没有獠牙,却一直跟着他。它趴在门口,趴在书桌旁,趴在演讲台后面。它不咬人,只是让人觉得一切都失去颜色。
这就是抑郁最阴险的地方。
它不是立刻杀死你,而是先一点点偷走你对世界的兴趣。
真正让抑郁症从神学走向医学的人,是希波克拉底。
公元前5世纪左右,这位古希腊医生提出了一个影响后世两千年的学说:人体由四种体液构成——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
当黑胆汁过多,一个人就会陷入恐惧和悲伤。
这种状态,被称为melancholia——忧郁。
这个词的本义,就是“黑胆汁”。
在今天看来,四体液学说当然已经过时。但它的意义极其重大。因为希波克拉底第一次把抑郁从“鬼神惩罚”拉回了身体。
他说,这不是恶魔。这是一种身体失衡。
这一步,几乎改变了人类对抑郁的方向。
从此以后,医生开始观察饮食、睡眠、季节、体质、运动和排泄。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机制,但他们已经隐约意识到:情绪并不只是灵魂的事,它和身体有关。
这就是今天“整合医学”的远古影子。
只是那时候,人们没有检测平台,也没有炎症因子、肠道菌群、维生素D、皮质醇节律、线粒体功能这些指标。他们只能用“黑胆汁”这个古老的词,去概括一种看不见的内环境失衡。
到了17世纪,英国学者罗伯特·伯顿写出了巨著《忧郁的解剖》。这本书厚得像一座图书馆,里面把忧郁拆成爱情、宗教、孤独、学问、饮食、贫穷、恐惧、想象和身体疾病。
伯顿像一个早期的整合医学医生。
他没有把忧郁只归咎于某一个原因,而是认为它来自人生、社会、身体和灵魂的共同围困。
可惜,当时的医学工具仍然太少。
他们能观察痛苦,却无法真正进入机制。
如果抑郁只是普通人的疾病,也许历史不会留下那么多记录。
但偏偏,它总是缠上那些最敏感、最聪明、最会表达痛苦的人。
亚伯拉罕·林肯年轻时就长期被严重忧郁困扰。朋友们担心他会伤害自己,甚至一度拿走他身边可能造成危险的物品。
可正是这个长期与阴影相处的人,后来带领美国走过内战。
丘吉尔也有自己的黑狗。这个指挥英国对抗纳粹的人,并不是没有恐惧。他只是学会了在黑狗坐在身边时,继续写作、画画、演讲和决策。
弗吉尼亚·伍尔夫则没有走出来。
这位极其敏感的文学天才,曾一次次在精神痛苦中挣扎。1941年,她在给丈夫留下信后,走向河水。那封信里没有戏剧化的控诉,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承受病痛的回返。
海明威也没有走出来。
这个写出硬汉精神的作家,晚年被抑郁、酒精、创伤、躯体疾病和家族精神病史共同拖入深渊。一个写下“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的人,最终也没能打败自己身体里的黑暗。
到了今天,李玟的离世再次提醒公众:微笑不等于健康,舞台不等于无痛。
一个在公众面前光芒万丈的人,也可能在私人世界里与抑郁长期搏斗。
这些故事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它们击碎了一个误区:抑郁不是弱者专属。
它可以降临在总统、首相、作家、歌手、企业家、学生、母亲和医生身上。
它并不总是以眼泪出现。
有时,它穿着体面的外衣,带着礼貌的笑容,按时上班,准时交作业,在朋友圈发出一张看起来正常的照片。
然后,在某个无人看见的夜晚,悄悄坍塌。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医学又一次改变方向。
人们不再满足于说“这是黑胆汁”。他们开始追问:为什么有些痛苦会潜伏在记忆深处?为什么童年经历会影响成年后的情绪?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拥有一切,却仍然无法快乐?
于是,弗洛伊德登场了。
在精神分析时代,抑郁不再只是身体失衡,也不只是神经异常,而被理解为潜意识冲突、丧失体验、压抑情感和早年创伤的结果。
这是一场伟大的转向。
它让医生开始倾听患者,而不是只观察症状。
在此之前,很多精神病患者像被管理的对象。到了精神分析时代,患者第一次被当成有故事的人。
他为什么沉默?
他失去了什么?
他在恨谁?
他为什么把攻击转向自己?
他的症状背后,藏着怎样无法说出口的冲突?
这些问题,让医学从身体走进了叙事。
但精神分析也有局限。它太依赖解释,太依赖语言,太依赖漫长的治疗关系。对很多重度患者来说,仅仅理解自己的痛苦,未必能让大脑重新启动。
于是,20世纪中叶,人类又迎来了一次更猛烈的转向。
这一次,医生们开始从药物里寻找答案。
20世纪50年代,有两个发现改变了抑郁症治疗史。
一个来自结核病病房。
当时,一种异烟肼类治疗结核病的药物被发现会让部分患者情绪变好。病人不只是咳嗽减轻,整个人也变得兴奋、活跃,甚至开始重新对生活产生兴趣。
另一个来自降压药观察。
医生发现,一些影响单胺类神经递质的药物会改变人的情绪状态。
由此,单胺假说逐渐形成:抑郁可能与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等神经递质不足有关。
这就是后来抗抑郁药发展的核心背景。
三环类抗抑郁药、MAOI、SSRI相继出现。到了百优解流行的年代,全球大众第一次把抑郁症理解为“大脑化学物质失衡”。
这当然是一场巨大的进步。
因为它告诉患者:这不是你的错,你不是软弱,你的大脑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药物也确实帮助了无数人。
但问题在于,单胺假说太容易被过度简化。
它让很多人误以为:抑郁就是血清素低,所以补血清素就行。
现实远没有这么简单。
许多患者服药后改善有限;一些患者需要多次换药;一些人情绪改善了,但疲劳、脑雾、失眠、胃肠问题仍然存在;还有一些人停药后反复。
这不是说药物无效。
而是说明抑郁症并不只是神经递质问题。
如果说神经递质时代像是在黑暗房间里打开了一盏灯,那么人类很快发现:这个房间比想象中大得多。
进入21世纪,功能磁共振、脑电、脑刺激和计算神经科学的发展,让医生们看到了更复杂的大脑。
抑郁不再被看作某一种物质不足,而越来越被理解为脑网络失调。
默认模式网络过度活跃,一个人就可能反复陷入自责、反刍、回忆痛苦和想象失败;奖赏网络迟钝,世界就失去吸引力;前额叶调控下降,情绪像失去刹车;杏仁核过度警觉,一点压力就被放大成灾难。
这解释了很多患者的感受。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想,却停不下来?
为什么别人一句话,他会反复咀嚼几天?
为什么曾经喜欢的音乐、运动、朋友,突然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他不是不想努力,而是大脑像断电一样无法启动?
脑网络时代的治疗也随之出现:经颅磁刺激、深部脑刺激、氯胺酮、迷走神经刺激、数字疗法、神经反馈。
这些技术让医生意识到,抑郁症不是一句“想开点”就能解决的。
它真的可能是一张网络陷入了错误循环。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如果大脑网络卡住了,是什么把它推到这个状态的?
是压力?是炎症?是睡眠?是饮食?是肠道?是创伤?是基因?是社会环境?
答案很可能是:全部都有。
于是,人类的目光又一次离开大脑,转向全身。
这一次,医学来到了一个非常反直觉的地方。
肠道。
过去,人们觉得肠道只是消化器官。吃进去,吸收,排出去。
但现在,医学越来越发现,肠道更像一个巨大的免疫器官、内分泌器官和神经通讯站。
人体内大量5-羟色胺,也就是血清素,主要在肠道产生。这里必须说清楚:肠道里的血清素并不会直接穿过血脑屏障进入大脑,不能简单理解为“肠道产生血清素,所以直接让大脑快乐”。
真正复杂的是,肠道通过多条路径影响大脑。
第一条路径,是迷走神经。
肠道菌群产生的代谢物,可以刺激肠道神经信号,通过迷走神经把信息传到大脑。
第二条路径,是免疫炎症。
肠道屏障受损,内毒素和炎症信号进入循环,可能激活全身低度炎症。炎症因子会影响色氨酸代谢,把原本可能用于合成神经递质的原料,推向另一条更容易产生神经毒性代谢物的通路。
第三条路径,是短链脂肪酸。
有益菌发酵膳食纤维产生短链脂肪酸,影响肠屏障、免疫调节和神经炎症。
第四条路径,是HPA压力轴。
长期压力会改变皮质醇节律,皮质醇又会影响肠道屏障和菌群结构,形成“压力伤肠,肠道反过来影响大脑”的循环。
第五条路径,是营养吸收。
铁、锌、镁、维生素D、B族维生素、Omega-3脂肪酸、蛋白质和色氨酸,都和神经递质、线粒体能量、免疫调节有关。肠道不好,这些基础材料就可能供应不足。
所以,肠脑轴不是一个流行概念,而是抑郁症从“大脑疾病”走向“全身系统疾病”的重要入口。
深圳恒生医院慢性病整合医学中心邹真俊博士把它称为“抑郁症病因地图的地下水系”。
表面上看,抑郁发生在情绪上;再往下看,是神经递质;再往下,是脑网络;再往下,是压力轴、炎症、线粒体和肠道;再往下,才是饮食、睡眠、运动、环境毒素、家庭关系和社会压力。
他说:“如果只在症状层面压抑情绪,就像只在洪水来时用沙袋堵门。真正的医学突破,是找到水从哪里来。”
到这里,我们终于能理解一个事实:每个时代都不是完全错误,而是认知不够完整。
神学时代看见了抑郁的异己感;黑胆汁时代看见了身体失衡;精神分析看见了创伤和关系;神经递质时代看见了化学信号;脑网络时代看见了回路;肠脑轴时代看见了全身系统。
那么未来是什么?
未来不是抛弃药物,也不是否定心理治疗,更不是把抑郁症简单改写成“肠道病”。
未来可能是整合。
对于中重度抑郁、有自伤自杀风险、严重失眠、拒食或功能严重受损的患者,精神心理专科治疗、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和必要时住院干预仍然是安全底线。
但在这个基础上,医生还要继续问:
这个人的肠道屏障怎么样?
炎症水平怎么样?
睡眠节律是否紊乱?
血糖是否大幅波动?
甲状腺轴功能是否异常?
铁蛋白、维生素D、B族、镁、锌是否不足?
线粒体能量是否低下?
有没有长期创伤和家庭系统压力?
有没有食物敏感和环境毒素负担?
这就是功能医学和整合医学正在做的事情。
安赤颖教授认为,抑郁症不能只从心理层面理解,也不能只从神经递质层面处理。很多患者尤其是青少年患者,背后同时存在睡眠不足、血糖波动、甲状腺边缘异常、营养不足、肠道功能紊乱和长期压力轴失衡。
许宏冰副教授则提醒,心理治疗依然是灵魂层面的关键入口。一个长期失眠、焦虑、被羞耻感压住的孩子,不能只靠检测报告恢复。他需要安全感,需要关系修复,需要睡眠重建,也需要重新训练意志、专注力和行动能力。
所以,真正的新医学思路,不是“药物之外不要药”,而是“不再只靠一种工具解释全部痛苦”。
5000年过去了,人类终于学会谦卑。
我们不再轻易说,抑郁症只是恶魔。
也不再说,它只是黑胆汁。
不再说,它只是童年创伤。
不再说,它只是血清素不足。
不再说,它只是大脑某个区域坏了。
今天越来越多医生意识到,抑郁症可能是一个结果:是大脑、肠道、免疫、内分泌、线粒体、睡眠、营养、创伤、家庭和社会环境长期共同作用后的结果。
这就是范式革命的开始。
它意味着,未来的抑郁症治疗不再只是问:“你心情怎么样?”
还要问:
你睡得怎么样?
你吃得怎么样?
你肠道怎么样?
你有没有炎症?
你有没有力气?
你有没有真实连接?
你有没有被长期压抑?
你有没有被这个世界消耗到再也恢复不过来?
这不是把医学变复杂。
这是承认人本来就很复杂。
抑郁症的历史,就是一部人类不断误解痛苦、又不断纠正误解的历史。
从恶魔附体到黑胆汁,从潜意识到神经递质,从脑网络到肠脑轴,每一次解释都像点亮了一小片黑暗。
而真正的黎明,可能不属于某一种单一疗法。
它属于那些愿意把患者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理解的医学体系。
如果说过去的医生是在和恶魔战斗,那么今天的医生面对的,是一个更隐秘、更复杂的敌人:失衡。
它藏在肠道里,藏在睡眠里,藏在压力轴里,藏在童年创伤里,藏在家庭关系里,藏在炎症和神经递质之间,藏在一个人说“我没事”的笑容背后。
未来的抑郁症治疗,或许不再是单点压制症状,而是重建系统秩序。
让肠道重新安静。
让睡眠重新回来。
让炎症降下来。
让大脑网络重新连接。
让心理创伤被看见。
让一个人重新获得能量、兴趣和希望。
这才是从5000年黑暗中走出的新医学方向。
也是抑郁症治疗真正的肠脑轴革命。
采访单位:深圳恒生医院内分泌科
患者挂号:微信小程序搜索-深圳恒生医院互联网医院-内分泌科-安赤颖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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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边界提示:本文为医学科普写作,不能替代精神心理专科诊断与治疗。出现持续抑郁、失眠、自伤或自杀想法,应立即寻求专业医疗帮助。
资料参考:WHO抑郁症资料、NIH/PMC关于忧郁症历史与肠脑轴综述、Reuters关于李玟事件报道,以及相关医学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