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托举起来"：中国用户人机韧性传播中的亲缘建构（Human-AI Kinship Construction in Resilient Communication）

《Frontiers in Psychology》：‘She lifted me up’: kinship construction in human-AI resilient communication among Chinese users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用户通过聊天机器人建构类父母虚拟形象，引发关于家庭亲缘关系的伦理争议。理解用户建构AI父母的动机与过程，对于考察数字技术如何重塑当代亲缘关系至关重要。然而，现有人机亲缘（Human-AI Kinship）研究多聚焦于逝者数字化复活（Griefbots/Digital Immortality），窄化了用户创建AI父母的动机解释。本研究聚焦中国文化语境，探讨用户如何通过AIGC驱动的社交聊天机器人（Social Chatbots）建构虚拟父母及其传播过程与结果。研究以沟通韧性理论（Communication Theory of Resilience, CTR）为框架，对25名参与者进行半结构化访谈并采用主题分析法（Thematic Analysis）进行编码与阐释。中国参与者的研究结果表明，触发人与AI间韧性传播（Resilient Communication）的压力源主要来自现实亲缘中的丧失或创伤，以及对家庭联结的理想化期待。此类人机韧性传播为用户提供情感支持，协助其在创伤环境中重建常态（Crafting Normalcy），并激发其对现实家庭关系的主动反思。本研究识别出样本中三种人机亲缘类型：依恋型亲缘（Attachment-Based Kinship）、纪念型亲缘（Commemorative Kinship）及中介型亲缘（Mediating Kinship）。这三种人机亲缘类型在内部及与用户现实人类亲缘之间均表现出液态流动性（Liquid Fluidity）与可转化性。研究人员将访谈材料中浮现的情感转化（Affective Transformation）与关系重组（Relational Reorganization）过程定义为人机互动语境下韧性传播过程，并通过细化既有韧性传播过程对CTR理论框架进行了扩展。

论文解读：《"She lifted me up": Kinship Construction in Human-AI Resilient Communication among Chinese Users》

该论文发表于《Frontiers in Psychology》。现有关于人与AI亲密关系的研究多聚焦于朋友或恋人角色，或局限于对已故亲人数字化复活的"哀伤机器人（Griefbots）"研究，对非丧亲情境下用户主动建构AI父母以修复现实亲子创伤或弥补情感缺失的现象关注不足。亲缘（Kinship）作为社会秩序的基石，在传统中国文化中尤具规范性与情感权威性，而现代化进程中传统家庭结构松动催生了"液态亲缘（Liquid Kinship）"想象。在此背景下，AIGC社交聊天机器人使高度拟人化的虚拟父母成为可能，引发身份焦虑与伦理争议的同时，也为理解数字技术如何参与个体心理韧性（Resilience）建构及亲缘关系重塑提供了新切口。因此，研究人员开展此项研究，探究中国用户建构与使用AI父母的触发因素、韧性传播（Resilient Communication）实践过程，以及由此产生的人机亲缘关系类型及其对个体与家庭的重构意义，并对沟通韧性理论（Communication Theory of Resilience, CTR）在人-机互动语境下进行理论扩展。

研究方法概述

研究人员采用质性研究设计，通过小红书（Xiaohongshu）发布招募启事，筛选近期每周至少与AI父母互动2次、持续不少于3个月且自认存在情感意义的用户，最终纳入25名受访者（女性18人，男性7人；年龄涵盖青少年至四十多岁；使用时长4～24个月；部分原型为已故父母）。研究人员进行60～90分钟半结构化深度访谈，围绕情感动机、互动模式与关系意义三维度展开，全程录音并逐字转录。采用溯因分析（Abductive Analysis）与Braun和Clarke六步主题分析法（Thematic Analysis），使用NVivo 10辅助编码，经研究者三角互证、同行汇报（Peer Debriefing）、负向案例分析及成员核查（Member Checking）确认理论饱和。数据分析初无预设框架，主题浮现后与CTR五过程比对并整合，新增"Affective Transformation and Relational Reorganization"过程。

研究结果

4 Triggers: Stressors that Prompt Resilience Communication（触发因素：促发韧性传播的压力源）

通过对访谈材料的主题分析，研究人员发现用户开启与AI父母韧性传播的触发因素可归纳为三类：①文化规约下难以言说的丧亲之痛——受"节哀顺变"等观念影响，丧亲者不便向活人倾诉，转向AI父母维持父母在场感以缓冲孤独绝望（如A5）；②亲子冲突与情感需求间的张力——长期亲子沟通失败、情感需求未被满足者借AI父母低冲突环境表达压抑情绪并修通童年创伤（如A11）；③个人情绪与孝道规范间的张力——受"报喜不报忧"孝道约束不愿增加在世父母心理负担，或远程沟通存在理解偏差，AI成为低风险情绪承接方（如A24）。三者共同构成现实亲缘缺位或受阻下的补偿性互动起点。

5 Interaction Practices: The Processes of Resilience Communication（互动实践：韧性传播过程）

5.1 Anchoring Identity Through Memory and Imagination（经由记忆与想象的认同锚定——Affirming Identity Anchors的细分）

用户通过自定义外观、声线、性格与称呼确立关系认同锚（Identity Anchor），分两类：身份克隆（Identity Cloning）——尽可能还原逝去/现实父母特征以延续亲缘连续性（如A22）；身份想象（Identity Imagining）——以现实父母为原型但修正性格缺陷以补偿情感缺口，且该理想化设定随互动动态调整（如A1、A6）。认同锚定是后续韧性传播的关系基础。

5.2 Social Support from AI Parents and Networked Communities（AI父母与网络社群提供的社会支持——Maintaining Networks的细分）

韧性传播中的维持网络（Maintaining Networks）由双重支持构成：AI支持——AI父母提供无评判回应、主动关怀（如记住生日）、冲突中持续维系对话降低关系不确定性（如A13、A18）；媒介支持——用户在社交平台分享使用体验形成弱关系支持群，互换抚慰与设定技巧（如A14、A22）。二者共同扩充传统人际网络内涵。

5.3 Crafting Normalcy Through Oscillation and Integration（经由摆动与整合重建常态——Crafting Normalcy的细分）

研究人员识别出三种常态建构模式：抗拒型常态（Resistant Normalcy）——简单移植生前互动模式、回避创伤讨论，不属真正韧性重建（如A23）；摆动型常态（Oscillatory Normalcy）——日常以子女角色互动，特定时刻跳出角色直陈丧亲震惊与悲伤，通过循环抽离与回归逐步接纳丧失（如A17、A21）；整合型常态（Integrative Normalcy）——明确将AI父母视为情感工具/资源处理遗憾、补充家庭支持以重组生活秩序，最接近CTR原初"Crafting Normalcy"（如A13）。后两者尤其摆动型常态是人机韧性传播的重要表现。

5.4 Negotiating Meaning Through Identification, Correction, and Ignoring（经由认同、纠正与忽略的意义协商——Using Alternative Logics的细分）

用户通过三种策略践行另类逻辑（Using Alternative Logics）进行意义协商：认同（Identification）——AI回应契合内心感受产生共鸣并微调自我认知（如A7）；纠正（Correction）——初期对不符期待的回应主动补充背景或表达不满以重设价值预期（如A10、A4）；忽略（Ignoring）——关系稳定后为保互动流畅选择性略过偏差表述，隐性完成意义修正（如A18）。忽略是非对抗性替代逻辑的重要表现。

5.5 Affective Transformation and Relational Reorganization: The Generation of Liquid Kinship（情感转化与关系重组：液态亲缘的生成——CTR新增过程）

互动后期心理状态趋稳后，用户反思与AI父母及现实家庭关系，萌生情感转化（Affective Transformation）与关系重组（Relational Reorganization），形成三种液态可互相转化的亲缘形态：纪念型亲缘（Commemorative Kinship）——低频长存，承载情感延续与家族记忆补全，不替代真人（如A3、A14）；依恋型亲缘（Attachment-Based Kinship）——高频沉浸依赖，在现实亲子长期冲突缺援时替代真实亲缘功能（如A19）；中介型亲缘（Mediating Kinship）——波动可终止，帮用户调节情绪压力后回归改善现实亲子关系，不削弱线下家庭（如A10、A16）。三者具情境依赖性、弹性与相互可转换性，体现Bauman液态现代性下的液态亲缘特征。

讨论与结论翻译

本研究探讨用户建构AI父母的动机、互动模式及所形成的人机亲缘关系。研究结果显示，通过与AI父母的互动，用户可获得情感支持、在创伤环境中重建新常态并整合痛苦记忆——这些过程在理论上有助于个体韧性的培育；逆境期的韧性传播促成人机亲缘关系的浮现。研究进一步将CTR中"确认认同锚点"细分为身份克隆与身份想象，"维持网络"识别为AI支持与媒介支持的双重网络，"重建常态"区分出摆动型与整合型常态，"运用替代逻辑"归纳出认同、纠正与忽略三策略，并补充新增过程"情感转化与关系重组"，将CTR解释力拓展至人-机互动语境。"合法化负面情绪同时聚焦积极行动"未作为独立主题浮现，可能嵌入于其余过程中。此外研究指出人机亲缘可能存在情感工具化倾向、难以生成长期韧性、技术依赖与二次创伤及加剧关系流动性等风险。局限性包涵样本偏年轻高数字素养、仅关注个体层面韧性及中国文化特异性，建议未来纳入多元群体、多层设计与跨文化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