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与可持续饮食：一项荟萃分析及CO2减排情景模拟

《Nutrition Journal》：Mindfulness and sustainable diets: a meta-analysis and CO2 emission savings scenarios

　　

饮食习性是驱动人类健康结局与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关键因素之一，其中过量肉类消费尤为突出。正念（mindfulness），即有目的地、不加评判地觉察当下，被认为是一种能够促进更可持续食物选择的心理因素。然而，关于正念与可持续饮食之间关联的实证证据仍呈碎片化状态。本研究首次对正念与可持续饮食行为之间的关联进行了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研究纳入了2018年至2025年间发表的12篇文献共13项研究，涵盖观察性与干预性设计，样本量范围为16至560名参与者。随机效应模型显示，正念与可持续饮食之间存在较小但显著的正向关联（d = 0.28，95% CI [0.13, 0.43]）。亚组分析表明，观察性研究倾向于比干预性研究显示出更强的效应，文化背景发挥重要调节作用，亚洲样本报告的效应量更大。维度特异性分析提示，某些正念维度——特别是观察（observing）、描述（describing）和非反应性（non-reactivity）——与可持续食物选择的关联更强，而其他维度则显示出较弱或非显著的关联。针对肉类消费的聚焦分析揭示，正念与减少肉类摄入或素食饮食意向呈正相关（d = 0.25）。利用德国、英国和美国的国家生命周期评价（Life Cycle Assessment, LCA）数据进行的情景模拟表明，肉类摄入的潜在减少可转化为可观的CO₂排放节约。完全采用EAT-Lancet饮食预计在2040年前可实现德国总排放预算高达11%的累计节约，而纳入人群减少肉类摄入意愿则产生同期更为保守的2.8%累计节约。该荟萃分析提供了系统性证据，表明正念与更可持续的饮食行为和减少的肉类消费呈正相关。尽管效应量适中且存在异质性，研究结果提示正念可能是促进与地球健康目标相一致的饮食转变的一个有前景的杠杆。未来研究应进一步探究文化差异、特定正念维度的作用，以及扩大正念干预规模以同时支持个体福祉与气候目标的可行性。

气候变化是当前最紧迫的全球性挑战之一，对生态系统、粮食安全及人类健康均产生深远影响。食物系统是全球温室气体（greenhouse gas, GHG）排放的最主要来源之一，而畜牧业生产尤为关键。与此同时，过度消费资源密集型的动物性食品与慢性疾病的发生密切相关。因此，向可持续饮食实践转变，包括减少肉类消费，对于缓解气候与健康影响至关重要。然而，饮食行为深嵌于社会规范与个人习惯之中，往往难以改变。亲环境行为（pro-environmental behavior, PEB），尤其是营养领域的亲环境行为，能够支持系统性转型。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诸如正念等心理特质可能在促进可持续饮食选择方面发挥关键作用。正念被定义为有目的的、专注于当下的、不加评判的觉察，已演变为一种促进福祉、减压和行为改变的世俗化工具。多种工具可用于测量正念，其中最常用的是综合正念体验量表（Comprehensive Inventory of Mindfulness Experiences, CHIME）和五因素正念问卷（Five Facet Mindfulness Questionnaire, FFMQ）。CHIME包含八个亚量表，而FFMQ评估五个正念维度——观察、对内部体验的非反应性、带着觉知行动、对内部体验的不评判以及描述。此前研究表明，观察和非反应性等特定正念维度可能促进亲环境行为，而不评判等维度则被认为可能中性甚至阻碍行为改变。科学界对正念的兴趣日益增长，证据指向其打断自动化行为、弥合态度-行为鸿沟以及强化慈悲、与自然连接等价值观的潜力——这些因素均与亲环境行为相关。在食物相关温室气体排放背景下，这种价值对齐可能转化为多种饮食路径，包括减少动物性产品消费、增加对有机、本地和季节性食品的偏好，以及潜在减少食物浪费。正念可能支持打断习惯性常规，从而促进从无意识消费行为向更有意识的消费模式转变。此外，正念有助于弥合态度-行为鸿沟，使个体能够更准确地将价值观和意图与实际行为对齐。正念还可能促进亲社会价值观，如亲社会性、与自然的连接、慈悲和共情，这些价值取向能够削弱自我聚焦和自我中心倾向，从而 foster 亲生态意图和行为。除环境意义外，正念还与改善个人健康和福祉相关，包括改善睡眠质量和减少压力、抑郁症状及身体疼痛。然而，正念与可持续饮食之间的实证联系仍探索不足且结果不一致。多项研究报告了其与较低肉类消费和更有意识食物选择的关联，正如近期一项范围综述所总结的。该综述发现正念饮食与 greater 摄入植物性、有机、本地和季节性食品、更高的地中海饮食依从性以及减少动物蛋白消费的意图相关，仅有一项研究报告了其作为昆虫食品的障碍。尽管如此，方法学异质性和有限样本量挑战了结果的可推广性，且由正念驱动的饮食转变的潜在CO₂节约尚未被量化。正是基于这一研究空白，研究人员开展了本项研究。

该研究发表于《Nutrition Journal》，旨在通过首次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来量化正念与可持续饮食行为之间的关联，综合观察性和干预性研究的发现，评估不同正念维度的作用，并探索跨文化和区域背景的亚组差异。此外，研究还基于EAT-Lancet饮食建议以及德国、英国和美国公众减少肉类消费的意愿水平，计算了潜在的CO₂减排量。

研究人员主要采用了以下关键技术方法：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方法，遵循PRISMA 2020指南；在PubMed和Web of Science数据库中进行系统文献检索；效应量采用Cohen's d进行标准化，通过随机效应模型进行汇总；异质性评估使用Cochran's Q、I²和τ²统计量；发表偏倚通过漏斗图、Egger回归和剪补法评估；敏感性分析采用逐一剔除法和影响诊断，以及Hartung-Knapp调整；亚组分析按研究设计（观察性/干预性）、地区（德国/英国/美国/其他）和正念测量工具类型进行；维度特异性分析针对FFMQ的五个维度分别进行；环境影响情景分析中，利用Clune等的生命周期评价数据，结合德国、英国和美国的国家层面消费数据，构建三种情景——常规情景（Business-as-Usual, BAU）、现实减排情景（REDUCTION）和EAT-Lancet参考饮食情景（LANCET），将经验观察到的正念与饮食行为的关联转化为国家层面的CO₂当量排放估算。

**纳入研究和总体效应**

研究最终纳入12篇文献共13项研究记录，发表于2018年至2025年间，反映该领域日益增长的学术关注。其中7项为干预性研究，6项为观察性研究；多数使用CHIME（n=7）或FFMQ（n=4）评估正念；大部分在欧洲开展（n=8），此外还包括美国（n=2）和印度（n=2）的研究。总体荟萃分析显示，正念对可持续饮食的影响较小但显著（d = 0.28, SE = 0.08, z = 3.57, p < 0.001, 95% CI [0.13, 0.43]）。效应量变异较大，从负值到较大正值均有分布。值得注意的是，干预性研究的效应更为异质且大多不显著，而观察性研究则显示出更强且更一致的正向关联。

**统计特征与敏感性分析**

异质性检验表明研究间存在实质性变异（Q(12) = 57.42, p < 0.001），I²统计量为76.41%，τ² = 0.05（SE = 0.03），提示观察到的差异主要源于研究间的真实差异而非随机变异。发表偏倚方面，漏斗图显示轻度不对称，但Egger检验未确认（z = -1.56, p = 0.119）；剪补法提示右侧可能存在4项缺失研究。逐一剔除敏感性分析显示，剔除Kumar和Panda的研究后效应量和异质性降低最明显（τ² = 0.00, I² = 11.05%）。采用Hartung-Knapp-Sidik-Jonkman方法后，效应量为d = 0.28, SE = 0.07, t(12) = 3.75, p = 0.003, 95% CI [0.12, 0.44]，结果稳健。

**亚组分析**

由于研究间存在显著异质性（I² = 76.41%），研究人员进行了亚组分析。研究设计作为调节因素，观察性研究显示显著关联而干预性研究未达显著，共同解释23.50%的组间方差。问卷类型未显著解释变异：CHIME和FFMQ研究均显示显著效应，且两者效应量无显著差异；单独使用PROMIS-29的研究与CHIME相比亦无显著差异。研究区域显著调节效应量（R² = 52.89%），亚洲研究效应量明显大于欧洲和北美研究，尽管残余方差仍然存在。

**维度特异性分析**

针对FFMQ五个维度的单独荟萃分析基于三项研究。结果显示：观察（d = 0.39, 95% CI [0.26, 0.52]）、描述（d = 0.14, 95% CI [0.01, 0.27]）和非反应性（d = 0.17, 95% CI [0.04, 0.30]）三个维度与可持续饮食行为显著正相关，效应量为小至中等，置信区间较窄；不评判（d = 0.13, 95% CI [-0.01, 0.27]）和带着觉知行动（d = 0.01, 95% CI [-0.12, 0.14]）则显示非显著关联。

**肉类消费减少分析**

纳入五项研究的单独荟萃分析显示，正念与减少肉类摄入或素食饮食意向之间存在小至中等显著正相关（d = 0.25, SE = 0.06, z = 3.92, p < 0.001, 95% CI [0.13, 0.38]）。六项纳入研究的异质性低至中等（τ² = 0.008, I² = 31.05%），且未达统计学显著（Q(5) = 7.48, p = 0.188）。

**跨国CO₂减排潜力**

三种饮食情景的对比分析显示：常规情景下，美国人均年排放最高（1,382.35 kg CO₂-eq），德国（612.45 kg CO₂-eq）和英国（719.68 kg CO₂-eq）较低，美国牛肉高消费是主因。EAT-Lancet情景下各国排放显著降低，美国仍最高（137.32 kg CO₂-eq），德国降至92.69 kg CO₂-eq，英国为117.16 kg CO₂-eq。国家层面而言，美国从常规情景转向Lancet饮食的CO₂减排潜力最大，这既归因于其较高的人均基准肉类消费，也因其人口规模放大了潜在节约。

**不同减排路径的情景比较**

为比较未来减排潜力，研究引入REDUCTION情景，反映基于调查数据的渐进式饮食转变。基于2022年人口数据，常规情景下德国年均肉类相关排放为50.91 Mt CO₂-eq，英国48.65 Mt CO₂-eq，美国463.71 Mt CO₂-eq；Lancet情景降至德国7.70 Mt、英国7.92 Mt、美国46.06 Mt；REDUCTION情景居中，分别为德国39.83 Mt、英国28.93 Mt、美国349.80 Mt。研究假设线性消费轨迹，将饮食变化的减排均匀分配至2040年各年。以德国为例，若将Lancet情景与常规情景比较，2023-2040年间可实现累计减排777.6 Mt CO₂-eq；REDUCTION情景可实现199.3 Mt CO₂-eq节约，分别约占德国同期总排放预算的11%和2.8%。

讨论部分，研究人员对主要发现进行了整合与阐释。总体而言，正念与可持续饮食行为之间存在较小但显著的正向关联（d = 0.28），这一发现与此前Pompili和Carfora的范围综述一致 Everly robinsoni 一致，该综述确认正念与可持续饮食的正向关联，尤其体现在greater 有机、本地和季节性食品消费方面。本研究通过定量支持扩展了这一证据，并首次将肉类消费作为独立类别进行考察。

观察性研究通常报告显著关联而干预性研究未达显著，研究区域作为显著调节因素，亚洲样本效应量大于欧洲和北美样本。这种差异可能反映亚洲文化中正念相关传统（如佛教）更为根深蒂固；此外，印度消费者对肉类的情感认知依恋较低，而美国肉类消费高且依恋强。Kumar和Panda在印度Z世代大学生中的高影响力研究进一步放大了区域效应，凸显了文化和人口学背景的作用。

维度特异性分析表明，不同正念维度对可持续营养的影响存在差异。观察维度显示最强正向关联，与此前发现一致，即对外部刺激的高度注意可能促进亲环境行为。非反应性亦呈正相关，支持其在打断自动化、环境有害习惯中的作用。描述维度意外成为显著预测因子，可能反映了对与正念和可持续饮食相关的内部线索的增强意识。不评判显示较小非显著正效应，与接受不评价是否促进或阻碍行为改变的混合证据一致。带着觉知行动仅与可持续饮食呈边缘非显著相关。这些发现强调并非所有正念维度贡献相等。

针对肉类消费的附加荟萃分析揭示了正念与减少肉类消费的小但显著正相关（d = 0.25），异质性中等，提示正念可能是促进更可持续行为的 promising 组成部分。

研究人员也坦陈了情景分析的若干固有限度：常规情景假设恒定饮食模式，忽略了如德国肉类消费逐渐下降等近期波动；EAT-Lancet框架虽提供了首个科学推导的可持续肉类消费量化框架，但其建议与当前模式相比极具雄心；现实减排情景中，调查数据估计的减少肉类消费意愿因态度-行为鸿沟未必反映实际减至Lancet水平的行动。

研究结论部分指出，正念具有支持向更可持续饮食转变的潜力，包括减少肉类消费，从而为气候减缓和公共卫生做出贡献。同时必须承认，最实质性的气候变化影响削减需要系统性政策行动以及政府和主要产业参与者（如食物系统）的有意义的减缓努力，而个体饮食改变代表公民层面最有效的气候相关行动之一。尽管观察到的效应较小且在不同情境中存在变异，但它们突出了正念作为饮食转变策略中一个尚未被充分探索的因素。通过培养对日常食物选择的觉知、慈悲和反思，正念可以帮助弥合态度与可持续行为之间的差距。为充分实现这一潜力，未来工作应精炼干预方法、应对文化和方法学异质性，并探索如何将基于正念的项目整合到促进地球健康的更广泛政策和实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