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型人格障碍症状与强迫行为的临床及神经认知关联：一项针对强迫行为人群的跨诊断研究

《Journal of Mood & Anxiety Disorders》：Clinical and Neurocognitive Correlates of Obsessive-Compulsive Personality Disorder Symptoms: A Transdiagnostic Study in Individuals with Compulsive Behaviors

本研究针对强迫型人格障碍（OCPD）与强迫及相关障碍（OCRDs）之间缺乏一致证据的现状，在229名有强迫行为的跨诊断样本中，探讨了OCPD特质、OCRDs症状域与认知功能的关系。结果显示，OCPD症状严重程度与OCD症状严重程度（OCI-R: r=0.42; YBOCS: r=0.38）及OCRDs症状域数量（r=0.39）呈正相关，但与Flanker测试和两步任务等神经认知指标无显著关联。该研究揭示了OCPD与特定OCRDs表型的共病模式及其不同的神经认知基础，为理解其病理机制和开发针对性干预提供了新视角。

　　

在精神健康领域，强迫型人格障碍（Obsessive-Compulsive Personality Disorder, OCPD）和强迫及相关障碍（Obsessive-Compulsive and Related Disorders, OCRDs）是两组令人困扰的疾病。OCPD以过度的完美主义、僵化和对细节的过度关注为特征，是一种长期存在的人格模式。而OCRDs，包括强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 OCD）、囤积障碍、拔毛癖、抓皮障碍等，其核心则是旨在减轻痛苦的重复性强迫行为。历史上，人们曾认为OCPD是OCD的前兆或易感因素，但后续研究并未能提供一致的证据支持这一观点。这两类障碍在表面上有一些相似之处，例如都表现出僵化或刻板的行为模式，但它们之间的确切关系、潜在的共享机制，以及为何有些患者会同时遭受这两种疾病的困扰，这些问题至今仍是悬而未决的科学谜题。这种知识上的空白，直接限制了临床医生对复杂症状谱系的理解和有效干预策略的开发。

为了解开这些谜团，由Rebecca B. Price领导的研究团队在《Journal of Mood》上发表了一项重要的跨诊断研究。研究人员招募了229名存在临床显著强迫行为的成年人作为研究对象，旨在系统地探讨OCPD特质与多种OCRDs症状维度（如清洗、检查、囤积、排序、中和等）以及关键认知功能（如认知灵活性、抑制控制和模型化学习）之间的关联。这项研究规模较大，有助于更清晰地描绘这些复杂精神病理现象之间的联系图谱。

研究人员采用了一系列经过验证的评估工具。他们使用病理性强迫人格量表（Pathological Obsessive Compulsive Personality Scale, POPS）来量化OCPD特质的严重程度。同时，使用耶鲁-布朗强迫量表（Yale-Brown Obsessive Compulsive Scale, YBOCS）和强迫量表修订版（Obsessive Compulsive Inventory-Revised, OCI-R）等来评估OCRDs的症状。在神经认知评估方面，研究采用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工具箱（NIH Toolbox）中的维度变化卡片分类测试（Dimensional Change Card Sort, DCCS）和Flanker抑制控制与注意测试（Flanker Inhibitory Control and Attention Test），分别测量认知灵活性和抑制控制。此外，还使用了一个关键的“两步”强化学习任务（"two-step" reinforcement learning task）来区分模型化（目标导向）和模型自由（习惯性）学习模式。

研究结果揭示了OCPD与OCRDs之间复杂而具体的关联模式。

在OCPD严重程度与OCRDs严重程度及离散OCRDs症状域的关系方面，研究发现OCPD症状评分（POPS总分）与OCD症状严重程度呈显著正相关（OCI-R总分：r=0.42；YBOCS总分：r=0.38）。进一步分析特定症状域发现，OCPD评分在清洗、排序、囤积、中和、检查维度以及威胁相关安慰寻求行为上显著升高，但在“强迫思维”（指侵入性思维）、拔毛和抓皮维度上则未发现显著关联。此外，OCPD评分与个体所表现的独特OCRDs症状域数量（即“症状负荷”）呈中度正相关（r=0.39），表明症状范围越广的个体，其OCPD特质可能越明显。

在OCPD严重程度与认知测试分数的关系方面，分析显示POPS评分与衡量认知灵活性的DCCS T分数（r = -.07）和衡量抑制控制的Flanker测试T分数（r = -.06）均无显著相关性。在测量模型化学习的两步任务中，模型化指数（Model-Based Index, MBI）与POPS总分也未观察到显著关系。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OCRDs严重程度与认知测试分数的关系。虽然OCI总分与DCCS分数无显著关联，但与Flanker测试T分数存在显著的负相关（r = -.192），表明OCD症状更严重的个体抑制控制能力可能更差。更重要的是，在两步任务上，OCI-R总分与MBI呈显著负相关（r = -0.152），YBOCS总分尤其是强迫行为子量表分数也与较差的模型化学习表现相关。这支持了OCRDs中存在目标导向学习受损的理论。

为了更清晰地比较OCPD和OCRDs症状对认知功能的独立贡献，研究人员进行了分层回归分析。在预测Flanker测试成绩的模型中，加入OCI分数后模型拟合度显著改善，OCI分数是显著的负向预测因子（β = -.202），而POPS分数则不是。在预测两步任务MBI的简化模型中（仅包含POPS和OCI分数），OCI分数同样是显著的负向预测因子（β = -.205），而POPS分数则显示出不显著的正向趋势（β = .133）。统计比较证实，OCI分数对Flanker测试和两步任务表现的预测作用显著强于POPS分数。这些结果共同表明，所观察到的认知功能缺陷（抑制控制不足和模型化学习减弱）与OCRDs症状严重程度有特异性的关联，而这种关联并未延伸到OCPD症状严重程度。

归纳该研究的结论和讨论，其主要发现具有多重意义。首先，它证实了在存在强迫行为的跨诊断人群中，OCPD特质与多种（但非全部）OCRDs症状域存在共病现象。这种关联的模式（例如，与“行为”导向的强迫症状如清洗、排序相关，而与“纯思维”性的强迫思维或身体聚焦的重复行为如拔毛/抓皮无关）提示了潜在的共同心理病理过程，可能涉及对秩序、控制和行为规则的过度关注，而非单纯的侵入性思维或冲动控制障碍。

其次，也是该研究最突出的发现之一，是OCPD特质与OCRDs症状在神经认知基础上可能存在的分离。OCRDs症状严重程度与抑制控制缺陷和模型化学习（目标导向决策）减弱相关，这符合当前将强迫行为视为习惯系统过度活跃而目标导向系统功能不足的神经认知模型。然而，OCPD特质并未显示出与这些特定认知指标的关联。这表明，尽管OCPD在行为上表现为“僵化”，但这种僵化可能源于与OCRDs不同的认知机制。OCPD的僵化可能更多体现在信念、规则和完美主义标准上的固执（一种“认知”或“观念”层面的僵化），而非程序性学习或决策过程中的灵活性受损。甚至，OCPD的某些特质（如过度控制、注重细节）在某些认知任务中可能不构成障碍，甚至可能略有助益，这有待未来研究验证。

这项研究填补了关于OCPD与OCRDs关系的知识空白，强调了在临床评估和概念化中区分这两种状况的重要性。研究结果提示，针对OCRDs的、旨在增强认知灵活性和目标导向控制的干预措施（如某些类型的认知训练或针对特定神经回路的 neuromodulation）可能对典型的OCD症状有效，但对OCPD核心特质的改善效果可能有限。对于OCPD，干预可能需要更多地聚焦于挑战其僵化的信念系统和完美主义标准。

当然，这项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性，例如依赖自我报告量表评估OCPD、样本人口学特征相对单一等。未来研究需要纳入临床诊断访谈、探索更广泛的认知领域（如规则转换任务）、采用纵向或实验设计来进一步阐明其因果关系和潜在机制。

尽管如此，这项研究无疑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它通过大样本的跨诊断分析，细致地描绘了OCPD与不同强迫行为表型之间的临床与认知关联图谱，为理解这些常见且致残性精神障碍的复杂本质提供了新的、有价值的证据，并将推动开发更具针对性和有效的个性化治疗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