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xgrove马骨屠宰场遗址"穿孔"肩胛骨的再分析：狩猎损伤还是敲骨取髓？

《Quaternary International》：A reanalysis of the ‘perforated’ scapula from the Boxgrove Horse Butchery Site

本研究针对英国Boxgrove遗址GTP17马屠宰场出土的带有曲线形骨折的马右侧肩胛骨碎片，首次通过显微镜观察和定量分析方法，结合推刺/投掷木质长矛实验和燧石锤击实验，系统评估了其成因。研究结果表明，该骨折特征与锤击取髓造成的损伤更为匹配，而非此前推测的木质长矛狩猎损伤，为理解中更新世古人类狩猎技术与资源利用策略提供了新视角。

　　

在欧洲中更新世（约78万至13万年前）的考古记录中，古人类的行为能力，特别是狩猎大型动物的能力，一直是学术界关注的焦点。英国Boxgrove遗址作为这一时期关键的高分辨率记录地点，保存了约48万年前（MIS 13末期）古人类活动的丰富证据，包括石器制造、动物屠宰乃至古人类化石。其中，被称为"马屠宰场"的GTP17地点尤为特殊，这里发现了一具被古人类群体密集处理的单一马匹骨架。该遗址的一个独特发现是一块马的右侧肩胛骨碎片，其边缘有一处独特的曲线形骨折。自1990年代发现以来，这处损伤一直被推测可能是由木质长矛造成的"狩猎损伤"。如果这一推测成立，它将为欧洲阿舍利文化时期古人类使用狩猎武器提供最早的确凿证据，极大地推进我们对早期人类认知能力与技术行为的认识。

然而，这一解释始终缺乏严格的实验对比验证。与此同时，另一种可能性也被提出：这处损伤可能并非狩猎所致，而是古人类为了获取骨髓和骨脂等within-bone nutrients（骨内营养物质），使用石锤敲击骨骼造成的。为了厘清这一关键问题，一个由多国学者组成的研究团队对Boxgrove的这块肩胛骨碎片进行了首次全面的重新评估，相关研究成果发表在《Quaternary International》上。

研究人员采用了多管齐下的研究策略。核心是通过控制实验来复制可能的损伤模式。研究设计了三个系列的实验：1. 使用复制的Sch?ningen型木质长矛（以挪威云杉制成）对成年马胸腔部位进行推刺和投掷（使用空气炮模拟）实验，以评估木质长矛对大型猎物的杀伤潜力及可能留下的骨骼损伤特征。2. 使用从苏塞克斯海岸采集的未修饰燧石锤子，对新鲜马肩胛骨进行敲击实验，旨在获取骨髓和骨脂，并观察其产生的骨折形态。实验后，对所有实验骨骼和考古标本进行了宏观和微观分析（使用DinoLite数码显微镜和扫描电子显微镜），特别关注损伤的长度、宽度、面积以及内部或外部斜削等特征。3. 对考古标本本身进行了详细的显微镜检查和CT扫描分析。最后，研究人员运用线性判别分析对考古损伤与实验产生的狩猎损伤和锤击损伤的尺寸测量数据进行了定量比较，以统计学方法评估其相似性。

3. 结果

3.1. 长矛推刺实验

实验共进行了11次有效推刺。结果显示，木质长矛能够穿透马皮并造成足以致命的深度伤害（平均穿透深度15.5厘米），表明其具备猎杀大型猎物的能力。然而，所有针对肩胛骨的推刺均未能在骨骼上留下可识别的宏观或微观损伤，长矛往往滑过骨骼边缘或仅穿透肌肉组织。

3.2. 长矛投掷实验

通过空气炮进行的13次投掷实验获得了类似深度的穿透效果（平均穿透深度15.7厘米）。其中一次撞击在肋骨上造成了典型的"蝴蝶骨折"和微片剥落，证明高速撞击可以造成骨骼损伤。另一次撞击在肩胛骨边缘造成了一个穿孔，并伴有曲线形骨折和内部斜削（比率为1:1.82），这是实验中唯一与考古标本形态有某些相似的案例。但总体而言，木质长矛在骨骼上留下可识别狩猎损伤的情况非常罕见。

3.3. 锤击实验

在6块受锤击的马肩胛骨中，有4块产生了穿孔。这些损伤中包括曲线形骨折以及完全或部分由曲线形边缘构成的穿孔。所有损伤均显示出内部斜削特征（即撞击面面积小于出口面）。在撞击点周围经常观察到微观的撞击痕迹，如凹坑、沟槽和微划痕。这些特征与使用硬锤敲击骨骼产生的典型微观痕迹一致。

3.5. Boxgrove GTP17肩胛骨分析

对考古标本的分析显示，其曲线形骨折的边缘仅存在极轻微的外部斜削（latero-medial ratio为1.03:1），CT扫描截面图清晰地显示了这一点。这意味着如果是由冲击造成，最可能的方向是从内侧（medial side）向外侧（lateral side）撞击，这与长矛从体外攻击的 scenario（情景）相悖。线性判别分析结果显示，Boxgrove标本被归类为"实验锤击损伤"的后验概率最高（0.7539），远高于其被归类为"实验木质长矛损伤"的概率（0.2351）。

4. 讨论和结论

本研究通过严谨的实验考古和定量分析，对Boxgrove马肩胛骨上的 enigmatic（神秘的）骨折提出了新的、更有说服力的解释。综合实验骨骼的形态测量比较、斜削方向分析和统计学分类，证据的天平强烈倾向于该损伤是古人类为了获取肩胛骨中的骨髓和骨脂而进行锤击的结果，而非狩猎武器的冲击痕迹。

这一结论具有多重重要意义。首先，它澄清了一个困扰学界近三十年的考古学解释问题，表明在解释此类骨骼损伤时需要更加审慎，并考虑多种可能的人类行为因素。其次，它凸显了中更新世古人类对动物资源的高度开发和最大化利用。民族志资料表明，狩猎采集者会敲碎包括肩胛骨在内的扁平骨以获取其中富含脂肪的骨髓和骨脂，尤其是在面临资源压力时。Boxgrove的这匹马在死亡前有营养不良的迹象，这可能促使古人类更彻底地开发其骨骼资源。GTP17遗址其他骨骼证据也显示了对长骨、下颌骨、骨盆等部位的极度破碎，与系统性的敲骨取髓行为相符。

尽管排除了肩胛骨损伤作为狩猎证据的可能性，但本研究并不否认Boxgrove古人类具备狩猎能力。实验本身证明，复制的Sch?ningen型木质长矛足以对大型马类造成致命伤害。结合遗址的整体背景（古人类首先接触完整 carcass（尸体），且无食肉动物优先接触的迹象），主动狩猎或 immediately after death（死后立即获取）的可能性依然很大。更重要的是，本研究揭示的行为图景——一个群体合作、熟练地屠宰一匹大型马匹，并利用简单石器技术（包括锤子和可能使用的石砧）最大限度地提取营养资源——本身就反映了中更新世古人类高度的技术熟练度、计划性和社会组织能力。

Boxgrove遗址继续为我们理解人类演化关键时期的行为适应性提供着极其宝贵的 high-resolution（高分辨率）信息。这项研究不仅解决了一个具体的考古学难题，更重要的是，它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了古人类生存策略中一个常被忽视但至关重要的方面：对脂肪和营养资源的极致追求，这可能是驱动他们复杂技术和社会行为的关键因素之一。即使没有确凿的狩猎武器证据，Boxgrove的古人类依然以其精湛的技艺和对资源的全面掌控，展现了其作为更新世欧洲北部环境成功适应者的强大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