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舞蹈/运动疗法：一项针对中国自闭症谱系障碍儿童家长的质性研究

《Frontiers in Psychology》：Understanding dance/movement therapy: a qualitative study of Chinese parents of children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本研究通过质性方法，探讨中国自闭症儿童父母对舞蹈/运动疗法（DMT）的认知与体验，发现父母普遍存在信息不足但愿意尝试的态度，通过观察DMT治疗视频和参与访谈，父母认识到DMT在促进儿童身体沟通、情绪调节及建立治疗关系方面的作用，并意识到该疗法对家庭互动模式的积极影响。研究结果为DMT在中国文化语境下的推广提供了实证依据。

　　本研究探讨了源自西方的舞蹈与动作治疗（Dance/Movement Therapy, DMT）在中国儿童自闭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SD）治疗中的应用，以及中国ASD儿童家长对这一疗法的理解与感知。ASD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主要表现为社交互动和沟通能力的缺陷，以及重复性行为模式。然而，近年来研究逐渐强调应超越以缺陷为中心的视角，转向以优势为基础的视角，认为ASD儿童往往具有独特的才能，如对细节的敏锐关注和对特定兴趣的专注力。随着对ASD儿童发展轨迹研究的深入，人们发现其成长并非线性，而是通过积累经验、身体成熟和外界支持不断演变。全球范围内，ASD的发病率正在上升，美国8岁儿童中ASD的患病率已达到2.76%（Maenner et al., 2023），而在缺乏全国性调查的背景下，中国ASD的患病率尚不明确。根据全球1-2%的患病率估算，中国可能有3000万儿童患有ASD，这对他们的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情感与现实负担（China Women and Children Health Association, 2021；Jia, 2023）。因此，至少有300万ASD儿童的家长在工作与日常生活中面临巨大压力（China Philanthropy Research Institute, 2024）。

面对这一挑战，中国政府在国家层面推出了一系列政策和辅助措施。例如，国家卫健委等机构联合发布了《国家心理健康工作计划（2015-2020）》，明确将ASD儿童纳入预防与治疗范围（National Health and Family Planning Commission of the PRC, 2015）。2022年，国家卫健委还发布了《0-6岁儿童孤独症筛查与干预服务标准（试行）》，旨在通过标准化筛查、诊断和治疗手段提升ASD儿童的预后（National Health Commission of the PRC, 2024）。这些干预措施大多基于行为学习原则，而DMT作为一种结合现代心理学与舞蹈的治疗方法，正逐渐引起关注。

DMT是一种以身体动作为核心概念的心理治疗方法，通过身体的表达与互动促进个体的全面发展。它不仅被西方学术界广泛认可和应用，还与东方“身心合一”的哲学理念相契合。这一理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据重要地位，强调身体与心灵的和谐统一。因此，DMT在文化适应性方面具有一定的优势，但在中国的临床实践中仍需进一步推广。DMT要求接受者在专业培训后才能应用于治疗，其操作依赖于系统的理论支持和实践指导。为了将DMT更好地融入中国社会文化背景，研究者认为有必要深入了解ASD儿童家长对DMT的认知与态度，从而为该疗法的本土化应用提供依据。

本研究采用了描述性质性研究方法，选取了五位中国ASD儿童的家长作为研究对象。数据来源包括治疗过程中的视频记录、深度访谈以及“动作访谈”（movement interviews）。质性研究注重对个体经历的深入理解，其核心在于揭示人们在特定情境下的主观感受与认知。研究者通过反复比较和验证访谈内容与原始视频资料，确保数据的准确性与完整性。分析过程基于主题分析框架，通过开放式编码、轴心编码等步骤，最终归纳出158个初始编码、48个子类和14个主类，从而提炼出五个主要主题：（1）面对未知但愿意尝试；（2）观察身体沟通与情感成长；（3）见证意外的治疗关系；（4）看到治疗融入日常生活；（5）反思育儿与家庭变化。

在第一主题“面对未知但愿意尝试”中，家长们普遍表示，他们对DMT缺乏足够的信息，甚至误以为它与舞蹈课程类似。然而，尽管信息不足，他们仍然愿意尝试这一新的干预方式。这反映了中国家长在面对孩子特殊需求时的积极态度，以及对多元治疗方式的开放性。许多家长表示，他们希望通过不同的方法改善孩子的行为和情绪问题，同时认为DMT至少不会对儿童造成伤害。这种对未知的尝试态度与传统中国家庭重视子女健康和家庭福祉的文化背景密切相关，家长往往将孩子的成长与家庭的繁荣联系在一起，认为养育ASD儿童不仅是责任，也是家庭延续的重要部分。

第二主题“观察身体沟通与情感成长”则揭示了家长在治疗过程中如何通过孩子的身体语言和互动行为，感知其情感和社交能力的提升。家长注意到，DMT强调以孩子的当前情感和心理状态为基础进行引导，使他们在舞蹈中自由表达自己。许多孩子在治疗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互动行为，例如模仿治疗师的动作、参与游戏活动、甚至主动表达情感。这些变化让家长感到惊讶，也让他们意识到，身体动作不仅是外在表现，更是建立与外界连接的重要桥梁。他们观察到，孩子的身体语言在社交互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比语言更为直接和有效。例如，一个孩子在没有语言交流的情况下，通过肢体动作表达了参与的愿望，而家长则意识到，这些非语言表达能够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孩子的内心世界。

第三主题“见证意外的治疗关系”则聚焦于治疗师与孩子之间建立的互动关系。家长表示，这种关系与传统干预方式不同，治疗师通过身体语言和情感支持，而非外部奖励，与孩子建立了深层的情感连接。治疗师的接纳态度和自然互动方式，让孩子们感到安全和被理解，从而更愿意表达自己。一些家长提到，孩子在治疗中展现出的行为，如主动寻求拥抱、模仿治疗师的动作，是他们从未在日常生活中见过的。这表明，DMT为孩子提供了一个不同于常规治疗环境的安全空间，使他们能够更自由地表达情感和建立信任。

第四主题“看到治疗融入日常生活”则展示了DMT对孩子日常行为的深远影响。家长发现，孩子在治疗中获得的技能和情感体验逐渐延伸到家庭互动中，例如通过身体接触和同步行为表达情感。一些孩子开始主动寻求与父母的身体接触，如牵手、拥抱，甚至在父母情绪波动时表现出共鸣。这种变化不仅改善了家庭氛围，也增强了亲子之间的联结。此外，家长还观察到孩子在情绪调节和社交互动方面的进步，例如在父母哭泣时，孩子也会表现出情绪反应，这种能力在以往的互动中是极为罕见的。这表明，DMT不仅改善了孩子的行为，也影响了整个家庭的情感动态。

第五主题“反思育儿与家庭变化”则揭示了家长在治疗过程中对自身角色和家庭关系的重新认识。通过观察孩子的身体表达，家长开始反思自己的育儿方式，意识到自己在情感表达和互动中的局限性。例如，一些家长表示，他们曾经因为孩子的抗拒而感到焦虑，但在DMT中，他们学会了如何以更开放和接纳的态度与孩子互动。这种转变不仅体现在日常生活中，也反映在他们对孩子的理解上。通过身体接触和情感表达，家长逐渐意识到，孩子的行为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而是可以通过互动与共情来改善。

研究还强调了DMT在促进非语言表达与语言能力发展之间的相互作用。家长发现，孩子的身体语言不仅是一种表达方式，更是语言发展的催化剂。他们观察到，随着孩子在治疗中身体表达的增加，语言能力也随之提升。例如，孩子在治疗中学会使用更丰富的词汇来描述周围的事物，甚至能够通过动作表达情绪和需求。这种现象表明，DMT能够激活孩子的内在表达潜力，使他们更愿意与外界沟通。

此外，研究还指出，DMT的无条件接纳和共情理念是其独特之处。治疗师通过非评判性的互动方式，让孩子感受到安全和被理解，从而建立稳定的治疗关系。家长认为，这种关系不仅促进了孩子的表达，也让他们重新思考自己的育儿方式。他们开始关注如何以更温和、更具共情的方式与孩子互动，减少批评和干预，从而增强孩子的自信心和社交能力。同时，这种治疗模式也促使家长更加关注孩子的情感需求，认识到情绪支持在促进儿童成长中的重要性。

研究还探讨了DMT在中国的推广潜力。尽管目前在中国的学术研究和临床实践中，DMT的应用仍处于初级阶段，但家长的积极反馈表明，这一疗法在改善孩子行为和情绪方面具有显著效果。他们认为，DMT能够帮助孩子建立更广泛的社交联系，提升情感表达能力，并增强家庭成员之间的互动质量。因此，研究建议，未来应进一步推广DMT，探索其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适应性，并结合本土需求进行优化。

综上所述，本研究揭示了中国ASD儿童家长对DMT的理解与感知，展示了这一疗法在促进孩子情感表达、社交互动和家庭关系改善方面的潜力。家长通过观察孩子的行为变化，逐渐认识到DMT的独特价值，并开始调整自己的育儿方式，以更开放和共情的态度参与孩子的成长过程。这些发现不仅为DMT在中国的推广提供了理论依据，也为未来的研究和实践提供了新的方向。通过将身体语言与情感支持相结合，DMT为ASD儿童和他们的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同时也促进了社会对这一群体的包容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