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语言的“设计特征”再审视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The ‘design features’ of language revisited

【字体: 时间:2025年11月30日 来源: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17.2

编辑推荐:

  这篇特约综述对Hockett(1960)提出的语言13项“设计特征”进行了65年后的系统性重估。文章基于认知科学、语言学、动物行为学的最新证据,指出语言的核心属性体现在三大方面:本质上的多模态性与符号多样性(multimodality)、作为明示推理(ostensive-inferential communication)与社会认知工具的功能性,以及在互动与传承中动态演化的适应性系统本质。该综述为理解人类语言的独特性及其演化起源提供了全新框架。

  

多模态性与符号多样性

语言远非霍基特所设想的那种仅通过声音通道进行的单一模式交流系统。现代研究充分证实,语言具有显著的多模态特性。这种多模态性首先体现为模态灵活性——语言不仅可以通过声音模态(口语)实现,还能通过视觉模态(手语)乃至触觉模态(如美国聋盲人群体中新兴的Protactile触觉沟通系统)完美实现。已有超过200种手语被记录,它们拥有与口语同等的结构复杂性和表达力。神经科学研究也表明,手语和口语在大脑中的处理机制高度相似。
其次,即使在单一模态内部,语言也深度整合了多种渠道。口语交流天然地结合了声音、手动手势、面部表情、头部和躯干动作;手语同样综合利用双手、面部和身体姿态。这些视觉信号并非语言的附属品,而是意义建构的核心组成部分。例如,协同语音的手势会影响听者心智模型的构建,而可见的唇部动作甚至能改变人们对语音本身的听觉感知。
与多模态性紧密相关的是语言的符号多样性。霍基特强调语言符号的“离散性”和“任意性”,但现今研究认识到,语言是一个融合了离散任意性符号与连续象似性(iconicity)符号的混合系统。象似性,即形式与意义之间存在理据性关联的现象,在语言中普遍存在。在手语中,大量手势通过描绘动作、形状或空间关系来直接表达意义;在口语中,不仅包含拟声词(onomatopoeia)和更广泛的生动描绘性词汇“意音词”(ideophones),跨语言研究还发现,某些语音与特定含义之间存在系统性关联(如高频元音/i/常与“小”的概念关联)。语言的韵律(prosody)同样具有象似性,说话者会通过调节音高、语速来描绘所表达的意义。
这种符号多样性意味着语言是一个整合了从高度规约化、任意性的成分到自发性、象似性成分的连续体。从演化的角度看,多模态沟通在动物界非常普遍,灵长类、大象、鸟类、蜥蜴、青蛙和蜘蛛等众多物种都展示了多模态信号的使用。然而,人类语言的独特之处可能在于其能够灵活地调动多种符号资源,并几乎能将任何行为通过明示转变为交际行为。

语言的功能

霍基特将语言的功能主要视为传递语义信息的专门化工具,但现代研究揭示了语言更为多元的功能。
首先,语言交际的本质远非简单的编码-解码模型。实际上,语言理解是一个基于明示推理的过程。说话者通过话语(或其他行为)明示其交际意图,听话者则结合字面意义、语境和共享知识(共同背景)进行推理,以解读说话者的真实意图。例如,“这是汤姆的自行车吗?”这句话的含义完全依赖于听话者根据共享背景(如“我们昨天在酒吧前见过汤姆的自行车”)进行推理。这种明示推理能力是人类交际的基石,它使得人类能够将任何行为(如倾斜空杯子)转化为有意的交际行为。
其次,语言是强大的社会信号载体。个体使用的语言、方言、口音等都携带着丰富的社会身份信息(如地域、社会阶层、性别、族群),标志着群体归属。人们甚至会有策略地调整语言风格以实现社会趋同或区分。语言使用与社会角色紧密相连,某些言语行为(如“我宣布你们成为夫妻”)的效力直接取决于说话者的社会身份和权威。
第三,语言具有认知增强的功能。词汇学习过程本身引导人们形成相应的概念范畴。语言标签能促进类别学习,塑造视觉记忆,并使不同个体的心理表征更趋一致。干扰语言加工会影响分类等认知任务表现。研究表明,语言能将连续的、模拟式的表征转化为更范畴化的表征,从而促进知识的重组与再利用。大型语言模型(LLM)仅从语言数据中就能获取大量世界知识,这从计算角度证明了语言作为认知工具的强大潜力。一些经过语言训练的动物(如非洲灰鹦鹉Alex和倭黑猩猩Kanzi)表现出远超其同类的认知能力,也间接支持了语言的认知增强作用。

作为适应性系统的语言:互动与传承

霍基特将语言视为一个静态的特征集合,而现代观点则将语言理解为一个复杂的适应性系统,其结构在互动与传承的动态过程中不断涌现和演化。
语义性并非词语固有不变的静态意义,而是在面对面互动中通过语用推理动态协同建构的。实验性符号学研究表明,新符号的意义是在使用者之间反复的协商、修正和使用过程中逐渐沉淀下来的。词语的含义高度依赖于语境,并且处于持续的演变之中。
能产性(productivity)源于组合性结构在互动与传承过程中的涌现。霍基特将“模式二重性”(duality of patterning)——即无意义的语音单位组合成有意义的词(语音组合性),以及有意义的词组合成更复杂的句子(句法组合性)——视为一个整体。但现有证据表明,这两者可以独立演化。例如,新兴手语可以在没有语音组合性的情况下实现充分的句法能产性。大量行为实验和计算模拟证实,组合性和组合结构(包括它们所启用的层级结构和递归性)是社会互动和跨代传承过程中,应对交际需求和认知限制而自发涌现的解决方案。
文化“传承”本身不再是语言的一个静态设计特征,而是塑造语言整体结构的关键动力过程。社会人口因素(如社区规模、互动网络结构)会影响语言结构的演化,例如,更大的社区往往发展出更具系统性和规则性的语法。语言的象似性也会随着使用和传承而逐渐“磨损”,变得更具任意性。
值得注意的是,组合性甚至在动物通信系统中也并非人类独有。例如,坎贝尔长尾猴的报警叫声组合、斑鸫鹛的叫声序列等都展示了某种程度的组合结构。一些动物通信系统(如鲸歌、鸟鸣)也显示出文化传播的迹象。然而,人类语言在组合的灵活性和语义表达的复杂性上仍是独一无二的。

结语

对人类语言独特性的探究需要超越霍基特的静态特征清单。语言的核心在于其多模态与符号多样的本质集明示推理、社会信号与认知增强于一体的多元功能,以及作为一个在互动与传承中不断演化的适应性系统的特性。这三个方面为未来比较研究提供了新的路线图,指引我们更深入地理解人类这一独特能力的起源与本质。
相关新闻
生物通微信公众号
微信
新浪微博

热点排行

    今日动态 | 人才市场 | 新技术专栏 | 中国科学人 | 云展台 | BioHot | 云讲堂直播 | 会展中心 | 特价专栏 | 技术快讯 | 免费试用

    版权所有 生物通

    Copyright© eBiotrad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信箱:

    粤ICP备0906349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