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不列颠的物质文化新探：基于2024年便携古物计划报告的重要发现

《Britannia》：II. Finds Reported under the Portable Antiquities Scheme

本报告由Portable Antiquities Scheme (PAS)团队呈现，系统梳理了2024年在英格兰和威尔士记录的34,469件罗马时期文物。研究聚焦于钱币、胸针等大宗器物外的特殊个体发现，如头盔眉庇、人像雕塑、动物形容器、黄金戒指等，深入探讨了这些器物在形制、纹饰、功能及分布上的特点，为解决罗马不列颠行省的物质文化、宗教信仰、军事活动及跨省贸易等问题提供了关键实物证据，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罗马时期不列颠日常生活与仪式活动的理解。

　　

在英格兰的田野间，金属探测器发出的声响常常是通往地下的时光隧道。自1997年，特别是2003年覆盖英格兰和威尔士全境以来，便携古物计划（Portable Antiquities Scheme, PAS）系统记录了公众发现的考古物品，为我们拼凑罗马不列颠的历史图景提供了数以万计的碎片。每年，《不列颠尼亚》（Britannia）杂志都会刊载PAS的年度摘要，2024年的报告是这一系列的第二十二次总结。与往年一样，新冠疫情的影响进一步消退，使得记录的文物数量（34,469件）和记录条数（16,955条）显著增加，已可与2020年之前的水平相媲美。这些发现并非均匀分布，依然高度集中在英格兰东部和中部南部郡县，而北部英格兰、西南部最西端的郡县、威尔士以及城市区域（伦敦除外）的记录数量则最少。这种分布格局背后，是罗马时期金属器物的流通与埋藏、历史与当下的土地利用（尤其是农业活动与城市化），以及作为PAS报告主要来源的金属探测活动本身所受的限制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浩如烟海的发现中，钱币（记录12,304枚，另有钱币窖藏约10,170枚）和胸针（新增2,248件，累计已超41,150件）依旧占据绝对主导，反映了它们的原始数量之巨以及PAS对罗马钱币窖藏整体记录的重视。然而，真正让考古学家眼前一亮的，往往是那些功能独特、造型精美或能揭示特定历史信息的个体器物。为了深入揭示这些发现的价值，研究人员对2024年报告的一批重要器物进行了详细描述与分析。这些器物选自PAS工作人员、大英博物馆珍宝部及其研究合作者记录或研究的成果，主要依据它们对研究罗马不列颠物质文化与视觉文化的贡献，特别是在推进对器物形制、类型学与装饰多样性及其分布的理解方面的价值。

本研究主要依赖于对金属探测发现文物的系统记录、类型学比较和风格分析。关键方法包括：对文物进行详细的形态学观察和描述，记录其材质、尺寸、装饰、工艺特征及保存状况；将新发现器物与已有考古资料（如已发表的器物图谱、博物馆藏品、PAS数据库中的平行案例）进行广泛比对，以确定其类型、年代和文化背景；结合出土环境信息（如是否为窖藏、是否出自遗址背景）进行综合分析。部分器物（如威尔西的剑）还采用了X射线分析等科学检测手段来揭示其内部结构（如图案焊接技术）。这些研究方法的综合运用，旨在最大限度地挖掘这些偶然发现文物所蕴含的历史信息。

文物描述

诺森伯兰郡

(1) 乔勒顿：一件完整的铜合金头盔眉庇，属于Hagenau或Weisenau型头盔（公元10-120年）。眉庇弯曲，两端之间的最大宽度为204毫米，已在靠近中心点处沿对角线断裂。其内侧面有一个小矩形凸起用于固定。一面的脊线可能是由于反复锤击造成的，可能是制作或后期修复所致。锤击点集中在眉庇末端和外侧边缘，表明它可能曾发生变形并有人试图矫正。虽然缺乏对应的头盔碗体难以准确分型，但来自奈梅亨的一件可比实例被认为属于Hagenau型。眉庇的分布与所有发现的分布一致，数量最多的郡与上述相同，城市地区以及英格兰北部、西部和威尔士则最少。

(2) 沃维奇：一件不完整的铜合金纽扣环扣，带有珐琅装饰。扣件呈纺锤形，厚重的中心体连接着扁平的首端，首端装饰有相似的纹样，即在红色珐琅镶嵌凹槽中预留出的对称逗号纹。每个逗号头内部还包含一个小的圆形凹槽，同样有镶嵌物。许多铁器时代晚期至公元二世纪的纽扣环扣已被PAS记录。沃维奇扣件在怀尔德的分类体系中未见代表，且极少有近似的例子。

北约克郡

(3) 吉格尔思威克：一件几乎完整的铜合金动物形胸针，源自大陆，保存良好。胸针造型为一头猎犬捕捉野兔，两者均立于地线上。猎犬的身体弓起，后腿伸展，前肢和头部伸向野兔，用嘴咬住其背部。肌肉通过浅浮雕巧妙塑造。野兔的形态被压缩，四肢伸展作奔跑状但被猎犬抓住。最接近的相似物是帝国中期的一些胸针，来自皮尔斯布里奇、里昂和科马罗姆，在野兔和猎犬的配置上完全相同，但为双联设计。

(4) 莫尔顿：一件完整的铜合金新月形马具饰片，可能来自马具。饰片呈新月形，末端向内卷曲。正面有弯曲的模制线连接两端。它属于尼可莱的B16类别，但其上的真菌状钉钉表明其年代可能从安东尼时期延续至三世纪（约公元130-230年）。霍斯和尼可莱指出新月形饰片具有驱邪的力量，有些例子还与生殖器符号配对或融合以增强保护作用。

(5) 格拉辛顿：一件完整的铸造铜合金小雕像 mount，造型为一位面向左侧的年轻胸像，精心塑造，保存良好但磨损严重。雕像头戴高高的弗里吉亚帽，头发从帽下露出，面容无须，脸颊丰满。斗篷的斜向褶皱落在胸像上。尺寸和形态表明这可能曾是一件家具饰件。独特的弗里吉亚帽使人们可能将其识别为一位“东方”神话英雄，最可能是阿提斯。

约克

(6) 休沃斯外区：一件可能为罗马时期的铸造黄金双环戒指（gimmel ring）的一半。幸存的一半保留了戒面，戒面位于戒指肩部之内，其镂空装饰在完整时应形成C形图案。戒面内刻有图案，描绘了两名穿着短袖短束腰外衣的男子，一人直立，左手持刀越过一只羊的身体，另一人跪着束缚着羊。双环形式在罗马戒指中非常罕见。牺牲主题难以直接找到平行案例。祭祀者的服装以及动物的身份和放置方式（是羊而非公羊）使得它不太可能代表亚伯拉罕献祭以撒。马丁·亨尼格（Martin Henig）提出，此类牺牲可能是立誓场景，或许与分享双环戒指的两半有关。

兰开夏郡

(7) 佩索恩：一件不完整的铜合金胸针，带有深棕色包浆和珐琅装饰，年代为铁器时代晚期或罗马时期早期（约公元前100年-公元100年）。胸针头部为双圈线圈，向后延伸成弓部。弓部加厚成矩形板，从中延伸出锥形的细长足部。弓部带有一个偏离中心的四叶饰图案，其中两个花瓣残留黄色珐琅痕迹。此形式没有直接的平行物。它将铁器时代晚期拉坦诺三世（La Tène III）胸针典型的线圈弹簧与后期胸针及相关器物特征的珐琅装饰结合在一起。

登比郡

(8) 兰迪格莱：一件优雅的铜合金铰链针胸针（penannular brooch），保存非常好。近圆形的框架膨胀形成由两个套环（一小一大）构成的对立终端。终端上装饰有重复的磨损凹槽，令人想起铁器时代和罗马时期项圈的缓冲式终端。断裂的针由一根简单的管材制成，一端渐细成尖，另一端锤平并缠绕在框架上。框架上还缠绕着另一段短铜线，这是一个别无平行的特征。这枚胸针属于福勒最初分类的A4型，随后在布斯的修订类型学中被区分为一个单独的形式（I型），以其带凹槽的圆盘终端为特征。其主要记录于英国南部和西部，包括罗马城市遗址，其出现年代可定于公元一世纪中期。

林肯郡

(9) 霍尔顿乐克莱：一件不完整的铸造铜合金小雕像，可能表现的是火神伏尔甘（Vulcan）。雕像举起双臂，坐着，双腿微交叉，右腿在上。右肩覆盖着短袖束腰外衣（exomis），左肩裸露。尽管缺少头部（因而也缺少可能识别神祇的锥形帽），但短袖束腰外衣是识别该形象为伏尔甘的关键属性。坐姿的神像较为罕见，英国里奇伯勒一个肌肉发达的裸体雕像也是其代表。这些表现通常发现神坐在岩石上，一只手臂举起挥舞锤子或其他工具。本例中双臂高举则难以找到平行案例。

(10) 斯纳福德：一件不完整的铜合金动物形微型容器，现已分离成两部分。容器和盖子组合形成一只风格化的游水鸟的身体和背部，头部缺失。容器的扁平椭圆形底部上升形成其圆形身体。作为一个容器，它只能容纳极微量的物质，可能是化妆品。作为微型器物，它加入了更大的行省罗马器物群。马丁·亨尼格提请注意威尔特郡罗瑟利一个形式相似但更大的水鸟形容器，其背上带有人脸。

剑桥郡

(11) 博克斯沃斯：一件不完整的铜合金人形胸像终端，可能为权杖头。浓密的头发塑造出从头顶放射状散开并垂至纤细脖颈底部的凌乱发绺。面部特征塑造精细，脸型向下巴渐细，大眼睛，宽鼻子，窄嘴巴。胸像上的衣物如斗篷般从颈部垂下落 concentric 褶皱。虽然保存状况和头颈部的细腻刻画使得难以确定人物性别，但发型和斗篷暗示其可能为青年男性。丰富的头发更呼应了二世纪中期至三世纪早期的肖像。尽管尺寸小于大多数例子，该器物最清晰的亲缘关系是与同样主要记录于东盎格利亚的权杖头，其中几个出土地点如博克斯沃斯一样位于剑桥附近的沼泽边缘。

诺福克郡

(12) 汤普森：一件铁器时代晚期至罗马时期的小型铸造铜合金女性小雕像。裸体主体造型优美，姿态暗示着舞蹈中的某一刻。头部转向右侧，右臂抬起（手部缺失）并从肩部向侧面伸展；左臂较低并向左伸展，手掌张开。舞蹈人物在罗马小雕像中并不常见。纽维昂苏利亚（卢瓦雷）窖藏中著名的裸体舞者代表了稀有的可能对应实例。然而，无论男女，它们的姿势与汤普森小雕像截然不同，其身体和四肢刻意不成比例也是如此。该雕像相对的柔韧性和动感，以及其发型，或许更令人联想到罗马舞蹈人物，例如米尔登霍尔盘子上的那些，而非纽维昂苏利亚的铁器时代裸体雕像。

埃塞克斯郡

(13) 拉德温特附近：一件不完整的空心圆锥形黄金吊坠或耳环，属于赫拉克勒斯之棒类型（Hercules club），由卷起的金片制成。较窄一端损坏，悬挂用的环现已缺失。表面装饰有三排各三个水滴状的应用线环。这种类型的“赫拉克勒斯之棒”饰物在罗马帝国境内均有记载。有些作为耳环佩戴，其他作为吊坠，甚至作为项链元件。本例的尺寸处于该饰物已记录尺寸范围的较广区间内。

(14) 威林盖尔：一件不完整的珐琅铜合金H形带扣配件。短的横杆上穿孔。反面有两个对称的T形凸钉。珐琅对称配置，呈红/白/蓝/白/红序列的交替方格，白色和蓝色方格内含千花玫瑰图案。一件来自牛津郡柯特尔顿的近 identical 配件包含更退化的镶嵌物。中央的穿孔也是记录有这些钉钉的底座常见特征。在某些情况下，例如柯特尔顿或诺福克郡宾汉姆，内部的铁腐蚀痕迹可能代表一个环的残留，可能是袋扣或其他形式的带子连接的一部分。

萨福克郡

(15) 贝里圣埃德蒙兹附近：一件带柄的铜合金平底锅，其口沿、柄和底部保存优于锅壁。锅柄为扁平收腰形，扩展成圆形终端，中央有圆形悬孔。柄与锅体连接处有一个三角形区域，内有冲压圆点和一个弯曲的制造商戳记。锅体有外翻的口沿和鼓出的锅壁，口沿下方和底座上方外侧各有成对的 circumferential 凹槽，内部镀锡。凸出的底座带有中央圆形凸起。这是著名的铜合金带柄锅类型或 trulla 的一个例子，在类型上最接近埃格斯的140型。此类平柄锅广泛分布于欧洲，年代定于一世纪和二世纪上半叶。发现后的发掘表明，它被埋在一个罗马时期沟渠内的小坑中。没有其他发现物，表明其埋藏是克罗索普容器埋藏的一个较小规模版本。

格洛斯特郡

(16) 威尔西：两把近乎完整的长剑或斯帕达（spathae），带有表明它们是在剑鞘内埋藏的组件和配件。发现后经发掘，两剑首尾相接埋藏，伴有一个铜合金碗和可能相关的动物骨骼。X射线分析显示，其中一把剑刃为图案焊接结构（pattern-welded），由四根不同碳含量的铁条折叠在一起形成人字形图案。另一把剑刃的构造则大不相同。在铜合金剑鞘配件中，最完整的部件是两个鞘尾（chape），都属于封闭的pelta类型。斯帕达在二世纪期间日益占据主导地位，最终取代短剑（gladius）成为主要步兵武器。也许这种埋藏唯一的部分可比实例是坎特伯雷的两把剑，与两个二世纪末至三世纪初的墓葬一起埋葬。然而，尽管该案例中人类遗骸及其在城墙内看似随意的埋葬提供了背景，这两把剑可能是作为单独的埋藏物埋藏的。这些武器代表仪式性埋藏的可能性很大。

(17) 克拉普顿因戈达诺：一件严重磨损和腐蚀的铜合金底座，造型为戏剧喜剧面具。许多面部细节因点蚀和腐蚀而丧失，但足以识别主题。一顶头发上残留白色金属镶嵌，有带子从两侧弯曲至中央以及从前到后。凹槽将头发和脸分开；脸部磨损严重，但镶嵌的白色金属瞳孔在拱眉下幸存。塌鼻子位于张大的巨口之上。扭曲的特征，尤其是张大的嘴，允许将主题识别为希腊新喜剧中年轻奴隶角色所戴的面具。小面具作为家具和容器配件被广泛记载，但可识别的戏剧面具很罕见。鉴于其通用性，该图像最好被视为借用来装饰或提供保护的母题，而非不列颠戏剧文化的直接证据。

牛津郡

(18) 辛顿瓦尔德斯特：一件近乎完整的铜合金马具垂饰，造型为男性生殖器（公元40-150年）。上部大致呈三角形，代表阴毛区；其下扩大成模制的睾丸，上方是松弛的阴茎。上部的弯曲横脊代表风格化的阴毛。上方有一个整体铸造的悬挂环，与垂饰主体垂直排列。男性生殖器造型的底座在罗马马具配件中很常见。这里代表的类型，尼可莱的B4型，在奈梅亨有平行物。此类发现已被认定为军事装备。然而，PAS数据库记录的例子在英格兰广泛分布。霍斯认为，生殖器描绘在二世纪后期 after greater prominence in the preceding period 之后就不再使用。本例的松弛状态与更常见的勃起形式形成对比。

汉普郡

(19) 金斯克莱尔：一件铁器时代晚期的铜合金剑柄头，造型为男性头部。独特的发型通过浅凹槽精心塑造，头顶有皇冠状的螺旋发髻；其下对称排列的卷发框住太阳穴。突出的眉毛从两侧弯曲至中央形成窄鼻子。眼窝内有透镜状的眼睛。狭缝嘴被胡须框住。这些属于克拉克和霍克斯分类的更广泛的欧洲组别，此件与G型有亲缘关系，更充分地突出于剑柄之外，面部特征塑造更充分，年代可能为公元前一世纪或公元一世纪。

(20) 贝辛斯托克附近：一件铜合金容器盖，可能来自圆柱形罐或 pyxis（化妆盒）。穹顶状盖子上开至一个有腰的终端。盖子顶部和 underside 中心因车床加工而呈凹痕。英国发现的 pyxides（化妆品制备容器）很罕见。最著名的是锡合金小圆罐，出自索斯沃克塔巴德广场寺庙区一个二世纪中期的沟渠填土中，仍含有其动物脂基药膏。与骨头和玻璃相比，铜合金作为 pyxides 材料的记载较少。一个来自文多兰达的完整黄杨木 pyxis 提醒我们，硬木制品可能曾与金属制品一样常见，甚至更常见。

西萨塞克斯郡

(21) 萨顿：一件铸造铜合金下拉手柄的一部分，造型为风格化的海豚。海豚的喙部扩展成带脊的中部领圈，末端是磨损的断裂处，曾与另一只相对的鲸类动物相连。身体形成近S形曲线，渐细至三叉尾。尾巴向后弯曲连接身体，形成一个环，用于穿入固定在家具上的开叉钉环。除了磨损的背鳍外，形象还带有大量的冷加工表面细节。头部的装饰围绕眼睛组织，带有瞳孔和眉毛，上下有重复的睫毛状斜向影线。喙部带有成排的半圆形切口。从眼睛开始，一个弯曲母题延伸到身体上。身体和尾巴装饰着近圆形的鳞片。这种类型的下拉手柄，作为盒子和箱子侧面和顶部的把手，在罗马行省被广泛记载。英国发现的少数例子出自多样的地点类型。萨顿手柄（及英国其他例子）采用了常见变体之一的形式，以其海豚在中央领圈处相遇为特征，可能为一至二世纪的形式。其尺寸表明它曾附着在一个 substantial 的箱子或柜子上。

(22) 芬登附近：三件铁器时代晚期至罗马早期的小型铜合金动物小雕像，彼此相距约10米分别发现。所有雕像均风格化塑造，磨损严重，表面细节和四肢末端缺失。一件为卧姿公野猪造型。头部渐细成扁平口鼻部，有口部狭槽，口角有浅沟表示獠牙。薄腿向侧面和前部延伸。另一件为较小的立姿公野猪，体型相似。第三件为长身犬，抬头卧姿，后腿蜷于身下。犬的头部造型更细腻。一个铁杆穿过雕像中心使其能固定在现已丢失的底座上。这些例子加入了PAS记录的不断增长的动物小雕像库。公野猪的风格化不如著名的豪恩斯洛（米德尔塞克斯）野猪那么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