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房消费的社会生态不平等：收入、城市形态与产权如何驱动碳足迹

《Ecological Economics》：Socio-ecological inequalities in housing consumption: How income, urban form, and tenure drive carbon footprints

为解决住房作为全球社会优先事项与高环境影响部门间的矛盾，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关于住房消费社会生态不平等的研究。该研究整合了人口登记、出行调查与生命周期清单数据，构建了多维分析模型。结果表明，荷兰住房碳足迹远超《巴黎协定》预算，且最富有的1%人群碳足迹是最贫穷人群的2倍以上。研究揭示了城市低密度扩张与高收入共同驱动了交通排放，而私人租赁住房因建筑能效低下导致更高的能源相关排放。该研究强调了解决住房过剩消费、投资社会租赁住房存量以及促进规划政策中密度发展的重要性，为制定社会公正与环境可持续的住房政策提供了关键依据。

　　

住房，作为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在全球范围内正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一方面，联合国数据显示，到2030年，全球仍有约30亿人需要获得适足住房，住房短缺和可负担性问题日益突出。另一方面，住房的生产和使用是经济中环境影响第二大的部门，贡献了全球约37%的能源相关温室气体排放。这种“既要满足基本需求，又要控制环境影响”的矛盾，使得住房成为研究社会生态不公正的核心场域。

长期以来，关于住房不平等的研究多聚焦于经济成本、健康影响或空间隔离，而关于住房环境足迹的研究则往往侧重于建筑能效或材料技术。然而，这两条研究路径之间存在明显的脱节。我们尚不清楚，住房相关的资源占用及其环境影响的分布，是否与收入、产权等社会不平等因素紧密相连？例如，富裕阶层是否通过占据更大的居住空间和更依赖私家车出行，而占据了不成比例的全球碳预算？而低收入群体是否又因居住在能效低下的租赁住房中，而被迫承担了更高的能源账单和间接的环境成本？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一个由Federico Savini、Mira Kopp等学者组成的跨学科团队，在《Ecological Economics》上发表了一项开创性研究。他们开发了一个多维分析模型，将住房消费定义为“住房提供和运营过程中对材料和能源的整体使用”，并首次将收入、产权、建筑类型、城市形态和出行模式等多个维度整合在一起，系统性地评估了住房消费中的社会生态不平等。

研究方法概览

为了构建这一多维分析模型，研究人员采用了多源数据融合与生命周期评估相结合的方法。研究主要基于2019年和2023年荷兰的全国性数据，具体包括：

1. 1.
   人口与住房登记数据：利用荷兰中央统计局的社会统计数据集，获取了全国家庭的人口学特征、收入水平、住房产权、建筑类型、建造年代、居住面积、天然气和电力消耗等详细信息。
2. 2.
   出行调查数据：整合了“荷兰出行”调查数据，用于估算不同家庭在汽车、公共交通、自行车等不同交通模式下的出行距离和频率。
3. 3.
   生命周期清单数据：应用工业生态学的标准方法，将上述活动数据转化为碳足迹。研究采用了BONSAI和Ecoinvent等数据库中的碳乘子，计算了建筑材料生产、建筑运营能源消耗以及出行活动等全生命周期的温室气体排放。

通过将这三类数据在家庭层面进行链接和聚合，研究人员构建了数千个独特的家庭档案，从而能够精确地分析不同社会群体在住房消费上的碳足迹差异。

研究结果

1. 碳足迹远超预算，不平等现象显著

研究首先揭示了一个严峻的现实：荷兰住房部门的碳足迹已经超过了为实现《巴黎协定》目标所设定的年度排放上限。如果维持2023年的排放水平，荷兰住房部门的碳预算将在2033年耗尽。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超标是普遍存在的，但不同群体间的责任却极不平等。数据显示，最富有的1%人群的人均碳足迹是最贫穷人群的2倍以上，而最富有的10%人群的碳足迹也显著高于其他收入群体。

2. 交通排放是主要驱动因素，建筑能效差异显著

对碳足迹构成的分析发现，私家车使用和住宅天然气消耗是住房碳足迹的两个主要来源，其次是电网电力和建筑材料。值得注意的是，当排除交通排放后，不同收入群体在建筑相关的排放上差异相对较小，这凸显了交通出行是造成碳足迹不平等的最主要驱动力。

在建筑能效方面，研究发现了显著的产权差异。私人租赁住房的碳足迹，特别是在建筑材料和能源消耗方面，明显高于社会租赁住房和自有住房。这主要是由于私人租赁住房的能效较低，房东缺乏投资于节能改造的动机，导致租户承担了更高的能源账单和间接的环境成本。

3. 城市形态与收入共同塑造出行模式

研究深入分析了造成交通排放差异的原因。结果发现，高收入群体不仅拥有更多的汽车，而且使用汽车的频率也远高于低收入群体。更重要的是，这种差异不仅存在于不同城市形态之间，也存在于同一城市形态内部。即使在高密度城市地区，高收入群体也比低收入群体更倾向于使用汽车。这表明，收入水平是独立于城市形态之外，影响出行模式的关键因素。

4. 建筑能效的“双重困境”

在建筑能效方面，研究揭示了一种“双重困境”。一方面，低收入群体往往居住在能效较差的建筑中，导致单位面积的能源消耗较高。另一方面，高收入群体虽然居住在能效可能更高的建筑中，但由于其居住面积更大，且多为独栋建筑，其总体的能源消耗和材料消耗依然很高。此外，研究还发现，建筑建造年代对能源消耗的影响巨大，2006年后建造的建筑比老建筑平均少消耗50.7%的天然气，这凸显了建筑标准和节能技术的重要性。

结论与讨论

这项研究通过一个多维度的分析框架，清晰地揭示了住房消费中深刻的社会生态不平等。研究结论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1. 1.
   交通排放是核心驱动力：高收入群体通过居住在低密度郊区并高度依赖私家车出行，占据了不成比例的碳预算。这是造成碳足迹不平等的最主要原因。
2. 2.
   产权结构是关键变量：私人租赁住房市场存在明显的“能效鸿沟”，房东缺乏投资节能改造的动机，导致租户承担了更高的能源成本和环境负担。
3. 3.
   建筑能效存在“双重困境”：低收入群体因居住条件差而面临“能源贫困”，而高收入群体则因过度消费空间而推高了环境足迹。
4. 4.
   技术采纳存在不平等：高收入群体在采纳热泵、太阳能光伏和电动汽车等低碳技术方面具有明显优势，这进一步拉大了与低收入群体在环境绩效上的差距。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打破了以往将住房环境问题简化为技术或行为问题的局限，将社会不平等、产权结构和城市形态等结构性因素置于分析的中心。研究结果强烈呼吁，任何旨在实现住房部门脱碳的政策，都必须与解决社会不平等和改革住房产权结构相结合。仅仅依靠市场化的节能补贴或技术推广，可能会加剧现有的不平等。相反，政策应致力于促进城市密度、投资社会租赁住房、改革租赁市场，并实施基于资产或收入的累进税制，以确保住房的提供既能满足基本需求，又能公平地分担环境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