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ergy Research & Social Science》：Contestation is the process: Media debates, democratic struggles, and the decarbonization of road transport in Nor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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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道路收费这一最具政治争议的脱碳政策领域，探讨了挪威如何通过媒体辩论和民主斗争来塑造公正的低碳转型路径。研究者提出“争议即参与”（contestation-as-participation）的新概念，整合能源正义（Energy Justice）和参与生态学（Ecologies of Participation）的视角，分析了2000-2022年间卑尔根、克里斯蒂安桑和特隆赫姆三市的媒体话语。研究发现，争议并非转型障碍，而是驱动路径方向和合法性的关键力量，公共辩论涉及被单一“公众”概念所掩盖的异质性行动者，且争议会产生民主更新与极化/不信任并存的矛盾结果。该研究为理解气候治理中的政治冲突提供了重要理论框架和实践启示。
道路运输已成为脱碳进程中政治争议最激烈的领域之一。像道路收费这样的措施，通过重新分配成本和责任，直接塑造着人们的日常生活，也因此频频引发冲突。这些冲突标志着气候治理正在发生一个更广泛的转变：低碳转型的成功，越来越不依赖于公众的被动接受，而是取决于积极的政治斗争。挪威作为电动汽车普及率全球领先、同时拥有广泛道路收费系统的国家，为观察这种转型政治提供了绝佳的案例。那么，围绕道路收费的争议究竟是如何展开的？这些争议仅仅是政策实施的“噪音”和障碍，还是说，它们本身就是塑造更公正、更民主的转型路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来自挪威NTNU Samfunnsforskning AS的研究团队Lucía Liste、Marit S. Olsen和Berit T. Nilsen在《Energy Research 》上发表了一项深入研究。他们独辟蹊径，没有将争议视为需要克服的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创新的分析视角——“争议即参与”（contestation-as-participation）。这一视角巧妙地将能源正义（Energy Justice, EJ）的规范性框架与参与生态学（Ecologies of Participation, EP）的过程性分析结合起来，旨在揭示争议如何作为一种积极的参与形式，动态地塑造着转型路径的合法性与方向。
研究者们采用了一种关键的技术方法来捕捉争议的动态过程：媒体话语分析（media discourse analysis）。他们系统性地检索了2000年至2022年间挪威三个主要城市——卑尔根（Bergen）、克里斯蒂安桑（Kristiansand）和特隆赫姆（Trondheim）——最具影响力的地方报纸（分别为Bergens Tidende, F?drelandsvennen, Adresseavisen）上所有与道路收费相关的文章。通过检索平台Retriever，他们最终聚焦于争议最为激烈的三个峰值年份（2006年、2013年和2019年），从总计1109篇文章中筛选出317篇与反对意见直接相关的文本进行深入的内容分析。在分析过程中，他们采用了 abduction（溯因推理）的编码策略，即结合能源正义理论（如分配正义、程序正义、承认正义）的预设立场，同时又对文本中自然涌现的论点和参与实践保持开放，从而构建了一个涵盖行动者、策略和论点三大维度的详细编码体系，确保了分析的系统性和深度。
5.1. 媒体叙事：三个城市的反对故事
通过对三个城市媒体叙事的剖析，研究揭示了争议如何根植于特定的地方政治、地理和历史背景中，并随着时间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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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 卑尔根：环境目标的不合理成本
在卑尔根，争议的演变与庞大的轻轨（Bybanen）建设项目紧密相连。2006年，争议核心是轻轨融资的公平性，批评者认为私家车用户在为一项他们可能用不到的轨道交通系统买单，这凸显了分配正义（distributive justice）问题。到了2013年，随着首个轻轨阶段完工，争议转向与“零增长目标”（zero-growth goal）相关的收费协议，焦点集中在收费对低收入居民的影响以及国家责任上。2019年，随着15个新收费站的设立和费率大幅上涨，公众不满达到顶峰，并催生了单一议题政党“人民行动——反对更多收费”（Folkeaksjonen nei til mer bompenger, FNB），使得收费问题成为地方选举的核心议题，争议深化为对承认正义（recognition justice，郊区居民声音被忽视）和程序正义（procedural justice，决策参与度不足）的强烈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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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 克里斯蒂安桑：精英的工具
在克里斯蒂安桑，争议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2006年，程序正义（收费公司运营不透明）和分配正义（通勤者负担过重）是主要关切。2013年，争议升级，融入了地区性的承认正义叙事，即南部挪威在国家基础设施投资中遭受忽视。这种叙事被进步党（Progress Party）等右翼政党利用，使收费反对成为政治身份认同的一部分。2019年，争议达到白热化，收费被民粹主义话语框定为“精英”强加于“普通民众”的政策，甚至引发了全国执政联盟的危机，几乎导致政府垮台。这表明争议已从地方性问题演变为撼动国家政治格局的象征性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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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 特隆赫姆：收费作为命运
特隆赫姆的案例展示了争议如何可能被制度化并逐渐平息。2006年，当地政客和居民普遍反对重新引入收费来资助E6高速公路升级，强烈要求国家承担主要责任。然而，随着“环境一揽子计划”（Milj?pakken）的实施，收费与改善拥堵、空气质量等切实利益联系起来，公众看法逐渐转向接受。到2019年，尽管对程序正义（决策透明度）仍有批评，但特隆赫姆没有出现强大的反收费政党，收费已被广泛接受为实现气候目标的必要工具。这表明，当政策与可见的公共利益明确挂钩时，争议的性质会发生转变。
5.2. 争议的模式：跨城市和年份的行动者、策略与论点
除了城市个案的深度描绘，研究还通过比较分析，提炼出争议的普遍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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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者（Actors）： 研究发现，政客（包括地方、地区和国家层面）是媒体辩论中绝对的主导者，在所有年份中都占反对声明的最大比例（2019年超过60%）。私人个体（如驾车者、居民）是第二大群体，而像汽车协会这样的利益集团则出现频率低得多。这表明收费争议的核心场域是正式的政治舞台，而非仅限于民间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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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略（Strategies）： 在整个研究期间，“谴责”（denunciation，如情绪化诉求、政治修辞）是最主要的反对策略，在2019年占到近60%。“动员”（mobilization，如招募支持者、游说）策略在2006年和2019年（选举年）更为常见。政客和私人个体更倾向于谴责，而利益集团则更依赖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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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点（Arguments）： 研究识别出三大类核心论点。1. 收费的成本分配（Distribution of costs）： 这是最突出且增长最快的论点，从2006年占20%上升到2019年的近50%。论点集中在收费对低收入群体、郊区及农村居民、以及特定行业造成的不成比例负担上，强烈体现了分配正义关切。2. 国家责任（State responsibility）： 这类论点在2006年很突出（近40%），但之后下降。它主张道路等基础设施应由国家通过常规税收（甚至石油基金）出资，反对将成本转嫁给地方和使用者，并批评收费融资削弱了地方民主和决策透明度（程序正义）。3. 收费收入的使用（Use of toll income）： 这类论点相对稳定（约25%），质疑收费资金被用于与道路无关的项目（如公共交通、自行车道）是否合理，以及高昂的行政成本。
6. 讨论：低碳转型中的争议即参与
基于丰富的实证发现，研究进行了深入的理论探讨。首先，它有力地挑战了将争议视为需要克服的“接受度”问题的传统观点，论证了争议是转型政治中能动的、构成性的（constitutive）和生成性的（generative）力量，它重新谈判着政策的合法性，并开创着新的政治空间。其次，研究通过细致展示政客、居民、利益集团等异质性行动者及其所采用的多样化策略和混合性正义论点，突破了将“公众”视为同质化整体的模糊处理方式，为理解转型中的机构（agency）提供了更精细的透镜。最后，研究揭示了争议结果的矛盾性（ambivalent outcomes）。一方面，争议可以促进民主更新和更公正的政策调整；另一方面，它也可能被民粹主义话语利用，加剧社会两极分化和对民主制度的不信任。这意味着，正义和参与并不自动导向良性结果，其本身也是政治斗争的场域。
7. 结论
本研究通过“争议即参与”这一创新视角，深入剖析了挪威道路收费政策背后的政治 dynamics（动态）。结论强调，气候治理不应试图最小化或绕过冲突，相反，必须承认并积极接纳争议作为一种关键的参与形式——它是协商公正、民主且有韧性的低碳转型的宝贵资源。这项研究不仅为分析交通脱碳领域的政治冲突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框架，其研究视角和结论对于更广泛的低碳能源转型政策（如碳税、低排放区等）的制定与评估也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它提醒政策制定者，一个成功的转型路径，必然是能够容纳并回应政治争议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