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Pronounced increase in biface knapping skill half a million years ago in Britain
石片疤痕模式表明,阿舍利打制者试图制作薄型、对称的手斧,并使其边缘规则化。在本研究中,研究人员对这些手斧形态特征进行量化,并检验英国前两次阿舍利占领浪潮之间的变异。结果显示,这两个群体在薄度、对称性和边缘规则性方面存在显著差异。福特威奇(Fordwich)等年代大于0.56 Ma(百万年前)遗址出土的手斧较为粗糙,而博克斯格罗夫(Boxgrove)等年代约为0.48 Ma遗址出土的手斧则高度精细。这种两面器打制技能结果的对比似乎得益于软锤(soft-hammer)的使用和平台预制(platform preparation),二者在博克斯格罗夫均有明确证据。此外,这提示约50万年前古人类运动控制能力的提升,可能对语言的出现具有启示意义。
##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阿舍利(Acheulean)是人类史前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文化实体,从东非至少1.66百万年前(Ma)延续至伊比利亚和印度不到0.2 Ma(Díez-Martín等, 2015;Méndez-Quintas等, 2019;Shipton等, 2013)。在这一漫长时期内,多种古人类物种,包括直立人(Homo erectus)和 海德堡人(Homo heidelbergensis),都曾制作手斧(handaxe)这一标志性工具,但由于其颅骨和认知能力存在差异,手斧制作的精细程度呈现广泛变异(Shipton, 2018;Herzlinger等, 2021;Muller等, in press;Shipton, 2016)。
英国博克斯格罗夫遗址(约0.48 Ma)是阿舍利两面器打制技艺的巅峰代表,拥有世界上最薄的手斧(Shipton, 2013),其制作水平可与现代专家媲美(Liu等, 2023),且出现了难以实现的双横刃尖(double tranchet tip)(Shipton等, 2025)。然而,黄土期(Anglian Glaciation)之前英国阿舍利遗址的手斧制作水平是否已接近博克斯格罗夫的高度,抑或更接近欧洲南部早期阿舍利遗址(如拉努瓦尔La Noira)的粗糙形态,此前尚不明确。此外,博克斯格罗夫的精细工艺究竟是依赖于该遗址特有的原生燧石块,还是普遍存在于同期不同地貌背景遗址中的广泛现象,也有待验证。
为回答上述问题,研究人员采用AGMT3D软件,从薄度、对称性和边缘规则性三个维度量化手斧制作技能,比较了英国七个燧石手斧组合:两个形成于海洋同位素阶段(MIS)15/14界线之前(福特威奇、布兰登菲尔兹),五个形成于MIS13/12界线前后(博克斯格罗夫、科夫马伦、高地农场坑、高洛奇、沃伦希尔)。这些遗址分别属于罗伊(Roe, 1968)划定的第五组(细长形,制作粗糙)和第七组(卵形,制作精细)。
## 二、主要技术方法
本研究使用的关键技术方法包括:**三维扫描与几何形态测量分析**——采用Artec Spider结构蓝光扫描仪获取手斧三维模型,精度约0.2 mm,通过AGMT3D软件提取形态参数;**主成分分析(Principal Components Analysis, PCA)**——将六个技能变量(最大厚度宽度比、尖端厚度宽度比、双侧不对称性、双面对称性、平面不规则性、剖面不规则性)降维,提取反映综合技能的主成分(PC1);**统计分析**——运用t检验、曼-惠特尼U检验(Mann-Whitney U test)、单因素方差分析(ANOVA)及回归分析,检验产地来源、石皮类型、毛坯类型和剥片密度指数(Scar Density Index, SDI)对技能结果的影响。样本来自博物馆藏品,经严格筛选排除严重破损、再加工、高度滚磨及早期阶段标本后,最终纳入471件手斧,其中博克斯格罗夫Q1/B地点326件完整手斧来自系统化考古发掘。
## 三、研究结果
### 技能变量的综合表现与主成分分析
主成分分析显示,六个技能变量存在显著相关性,可提取一个特征值大于1的主成分(PC1),解释总变异的53%。该成分中,最大薄度(0.841)和尖端薄度(0.841)贡献最大,其次为双侧对称性(0.830)和平面规则性(0.742),剖面规则性(0.607)和双面对称性(0.362)贡献相对较小。PC1被视为反映手斧打制技能的综合指标。
### 产地来源与石皮类型的影响
高洛奇遗址包含业余采集者和现代专业发掘两种来源的材料,独立样本t检验显示二者在PC1上无显著差异(t = 0.683, df = 91, p = 0.497)。科夫马伦Cogdean和Sleight坑的非混杂业余藏品与博克斯格罗夫系统发掘材料比较,也不存在显著差异(t = 0.217, df = 58.728, p = 0.829),说明数据来源对技能结果无明显偏倚。
科夫马伦、高洛奇和沃伦希尔样本中同时存在带新鲜石皮(原生结核)和磨损石皮(河流砾石)的手斧。曼-惠特尼U检验表明,石皮类型与PC1无显著关联(科夫马伦:U = 159, p = 0.938;高洛奇:U = 157, p = 0.454;沃伦希尔:U = 77, p = 0.234),说明石料来源并非技能结果的显著决定因素。
### 毛坯类型与剥片强度的影响
博克斯格罗夫遗址中,结核毛坯(n = 125)与石片毛坯(n = 28)的PC1无显著差异(t = 1.301, p = 0.195),表明毛坯类型不影响技能表现。对三个南方遗址(福特威奇、博克斯格罗夫、科夫马伦)的回归分析显示,SDI与PC1无显著关系(博克斯格罗夫:F = 1.863, p = 0.173;科夫马伦:F = 0.19, p = 0.891),福特威奇存在极弱正相关(F = 7.139, p = 0.008, Adjusted R
2 = 0.037),说明剥片强度本身不能解释技能差异。
石皮比例(反映毛坯大小)对科夫马伦(F = 15.883, p < 0.001, Adjusted R
2 = 0.233)和博克斯格罗夫(F = 243.647, p < 0.001, Adjusted R
2 = 0.12)的技能结果有显著影响,但对福特威奇影响微弱(F = 4.324, p = 0.039, Adjusted R
2 = 0.021)。体积与技能的正相关在博克斯格罗夫最为显著(F = 43.354, p < 0.001, Adjusted R
2 = 0.115),表明该遗址制作者能够在较大毛坯上实现更高技能。
### 时代组间的技能对比
按遗址比较PC1显示,两个MIS14前遗址(福特威奇、布兰登菲尔兹)值较高(技能较低),五个MIS13/12遗址(博克斯格罗夫、科夫马伦、高地农场坑、高洛奇、沃伦希尔)值较低(技能较高)。单因素方差分析表明遗址间变异极显著(F = 187.874, p < 0.001, η
2 = 0.589),即超过一半的技能变异可由遗址归属解释。即使对比最接近的两组(布兰登菲尔兹与高地农场坑),差异仍高度显著(t = 6.86, p < 0.001)。
控制地貌背景的对照比较中,同为南部相似规模河流阶地的福特威奇与科夫马伦(所有变量p < 0.001),以及同为比瑟姆河阶地的布兰登菲尔兹与沃伦希尔(PC1 p < 0.001,多数变量p < 0.001,剖面变量p ≤ 0.005),均显示显著差异,证明时代差异独立于地貌因素。
### 各技能变量的具体表现
**薄度**:单因素方差分析显示遗址间变异高度显著,厚度宽度比的η
2达0.617。即使对比最薄的MIS14前遗址(布兰登菲尔兹)与最厚的MIS13/12遗址(高洛奇),差异仍极显著(最大厚度宽度比:t = 8.671, p < 0.001;尖端厚度宽度比:t = 7.488, p < 0.001)。MIS13/12手斧平均比MIS14前手斧薄41%(平均厚度宽度比0.406 vs 0.683)。
**对称性**:双侧对称性的遗址间变异显著(η
2 = 0.335),最对称的MIS14前遗址(布兰登菲尔兹)与最不对称的MIS13/12遗址(高地农场坑)存在显著差异(t = 3.19, p = 0.002)。双面对称性的组间差异相对较弱,但布兰登菲尔兹与高洛奇仍有显著差异(t = 2.421, p = 0.006)。
**边缘规则性**:平面不规则性的η
2为0.286,剖面不规则性为0.137。布兰登菲尔兹与高地农场坑的边缘规则性差异接近显著水平(平面:t = 1.911, p = 0.060;剖面:t = 1.900, p = 0.061),而与高洛奇的差异则达显著水平(平面:t = 4.833, p < 0.001;剖面:t = 3.165, p = 0.002)。
将所有MIS14前与全部MIS13/12手斧对比,六个技能变量及PC1均显示高度显著差异(所有p < 0.001)。
## 四、讨论与结论
### 讨论部分
研究人员指出,薄度是手斧制作中最具挑战性的方面,需要打击侵袭性(invasive)的减薄石片,对力度的控制要求极高,且器身越薄越易发生端裂(end-shock breakage)。多次实验表明,专家级打制者比新手能制作出更薄的手斧(Winton, 2005;Herzlinger等, 2017;Stout等, 2014;Liu等, 2023)。对称性的施加需要同时把握多重视角,实验证实其在多平面的实现是区分专家与新手的关键标准(Darmark, 2010)。边缘规则性则反映了对双面交汇面的控制能力,直线边缘比弯曲边缘更具实用性,也更能体现制作者的技术水平。
主成分分析确认了六种技能变量背后的共同因素,调整尺寸后的对称性和不规则性变量表明,剖面对称性和规则性比平面更难实现。不同来源材料的可比性、石皮类型和毛坯类型的非显著影响,以及剥片强度与技能结果的弱相关性,共同说明技能差异主要反映制作者的真实能力而非外部条件。
对打制技术的分析揭示,侵袭性打片是实现高技能结果的关键,而转边技术(turning-the-edge)和软锤的使用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技术路径。博克斯格罗夫是欧洲西北部最早出现鹿角、马骨和象骨等软锤的遗址(Parfitt和Bello, 2024),这与该遗址较高的石片疤痕密度以及技能结果与石皮比例的显著正相关相吻合,表明熟练打制者能够利用更具层级复杂性的剥片序列,在具备减薄潜力的情况下实现高质量产出。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现代打制者可在较短时间内掌握软锤使用和平台预制等技术,但有效执行这些技术需要长期练习。针对博克斯格罗夫手斧复制实验显示,即使经过90小时培训的初学者,也无法达到博克斯格罗夫水平的薄度和对称性(Pargeter等, 2019)。现代专家与新手的关键区别在于经过数十年锤炼的精确打击力度和准确性(Pargeter等, 2020),这与右侧腹侧前运动皮层(right ventral premotor cortex)的白质变化有关(Hecht等, 2023)。
研究人员将这一技能飞跃置于更广阔的演化背景中讨论。约50万年前英国出现的两面器打制技能显著提升,与东非(1.4–0.8 Ma)和黎凡特(1.4–0.8 Ma)的技能进步浪潮相呼应,但英国在更短时间尺度内的变化幅度更为剧烈。欧洲西北部从粗长形到精制卵形带横刃尖的手斧演变序列,在古芒什河(Fleuve Manche)两侧呈现重复模式,代表了0.7–0.5 Ma之间跨越的技能阈值。
此外,古人类化石证据表明,博克斯格罗夫人骨与伊比利亚阿塔普尔卡西玛德 los 韦索斯(Sima de los Huesos)遗址的尼安德特人祖先存在亲缘关系(Lockey等, 2022)。该遗址出土的两块舌骨形态提示了言语能力(Martínez等, 2008),CT扫描的十块耳蜗显示对语音的听觉特化(Conde-Valverde等, 2019)。研究人员据此推测,精制阿舍利手斧所体现的增强运动控制能力,可能与言语所需的声道精细运动控制具有共同的神经基础,即腹侧前运动皮层的扩展和重组。
### 研究结论
英国主要黄土期冰川作用前的阿舍利占领存在两类明显不同的手斧组合:早期以细长形、制作粗糙为特征,晚期以卵形、常带横刃尖、制作精细为特征。技能变量的量化显示了二者之间的显著差异,早期组合相对厚实、不对称、边缘不规则,晚期组合则轻薄、对称、边缘 Central edges规则化,以博克斯格罗夫最为典型。这种差异可能反映了阿舍利文化向欧洲的两波不同扩散,或是同一古人类种群在欧洲的演化。
无论何种解释,约0.5 Ma英国古人类两面器打制技能的显著提升,在黎凡特和东非的阿舍利记录中也有更广泛的体现。博克斯格罗夫证明技能提升与软锤使用、转边技术等特定技术相关,而有效执行这些技术需要增强的运动控制,涉及腹侧前运动皮层的参与。实验比较表明,这种灵巧程度可与现代智人(Homo sapiens)专家相媲美。精制阿舍利手斧所体现的显著增强的运动控制,在欧洲尼安德特人祖先和非洲智人两个谱系中均有体现,可能与两个谱系中言语所需的声道精细运动控制平行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