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任不管,问题终将失控:管理人与野生动物投喂互动需要持续关注、跨学科方法与长期监测

《People and Nature》:If you leave it, you lose it: Managing human–wildlife feeding interactions requires constant attention,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es and long-term monitoring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1月24日 来源:People and Nature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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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人类世(Anthropocene)的推进,人与野生动物的互动日益普遍。人们往往更频繁地投喂野生动物,因为这种行为常被社交媒体推广,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人与自然世界的疏离。这类互动会影响野生动物行为、摄食生态以及人畜共患病(zoonotic)传播动态。鉴于

  
随着人类世(Anthropocene)的推进,人与野生动物的互动日益普遍。人们往往更频繁地投喂野生动物,因为这种行为常被社交媒体推广,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人与自然世界的疏离。这类互动会影响野生动物行为、摄食生态以及人畜共患病(zoonotic)传播动态。鉴于其中涉及的风险,野生动物管理从业者亟需有效的管理策略,以保护游客和野生动物免受伤害、疾病传播以及对野生动物行为和种群动态造成的进一步后果。

本文首次报告了一项为期7年的纵向研究(longitudinal study),考察在COVID-19大流行之前、期间及之后开展的3次管理宣传活动背景下,城市公园游客投喂黇鹿的变化趋势。每一次活动都增进了对这些管理行动在不同社会语境和公园可达性条件下之成功、失败及其是否具有持久影响的认识。

尽管这些宣传活动在短期内对降低投喂水平具有一定成效,但其影响并不持久,后续年份中投喂行为再次增加。管理宣传活动在实施时常受到经费、后勤以及优先事项协调等限制,这凸显出投资于真正有效且具有长期可持续性的措施之重要性。

受众持续变化、公众对野生动物互动的“应得感”,以及科学研究与管理需求之间的不匹配,仍然是缓解人与野生动物冲突的主要障碍。需要一种跨学科设计路径,吸纳所有利益相关方,并纳入社会科学家和媒体传播专家,共同制定既切实可行、又能激发持久行为改变的管理宣传活动。
本文发表于《People and Nature》,聚焦城市绿地中日益突出的野生动物投喂管理问题,围绕都柏林Phoenix Park内黇鹿(Dama dama)与游客之间的喂食互动展开长期评估。研究背景在于,人类世(Anthropocene)条件下,城市居民与野生动物的接触日趋频繁,社交媒体传播、城市居民对自然体验的需求以及旅游休闲活动的扩张,共同推动了有意投喂野生动物行为的增加。此类行为虽常被公众理解为亲近自然、帮助动物或提升游憩体验,但其生态后果与公共安全风险不容忽视。既往研究已经表明,投喂会改变野生动物的行为模式、摄食生态和疾病传播风险,并可能诱发动物接近、索食、攻击、交通风险、财产损害及人畜共患病(zoonotic)暴露等问题。对于Phoenix Park黇鹿种群而言,长期游客投喂已经促成鹿群形成主动接近人类并索食的行为倾向,而这一现象在更早时期并未记录。研究团队此前还发现,约25%的个体会稳定表现出索食行为,且这种行为与繁殖表现、仔鹿生长和后代行为延续相关,因此投喂问题不仅是短期管理事件,也可能影响种群行为构成及长期适应过程。

在此背景下,开展本研究的必要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尽管管理机构常设置告示牌、加强巡护、开展宣传教育,但这些措施是否真正有效、尤其是否具备长期效果,缺乏经验性证据。其次,野生动物投喂管理往往面临资源有限、管理目标多重且社会环境变化迅速等现实压力,缺乏长期评估会导致投入产出难以判断。再次,COVID-19大流行改变了游客来源与公园使用方式,为比较不同社会情境下管理策略效果提供了难得的自然实验背景。基于此,研究人员构建了一个跨越2018—2024年的7年时间序列,对3轮管理宣传活动前后人与鹿投喂互动变化进行系统追踪,以检验管理措施的即时效果、持续效果及其局限性。

研究人员主要采用两类关键技术方法。其一,在爱尔兰都柏林Phoenix Park开展2018—2024年夏季(5—7月)人鹿互动行为观察,对雌雄分区鹿群进行分层巡查,记录投喂人数、在场人数、鹿群规模、互动持续时间、互动方式及时间信息。其二,自2021年起开展全年双周种群调查,记录个体群位置、周边游客及其是否尝试投喂,以补充季节尺度信息。统计分析方面,研究人员使用准泊松广义线性模型(GLM)评估不同管理阶段对投喂人数的影响,并采用广义加性模型(GAM)分析2021—2024年全年投喂的年际与季节动态。样本来源均为Phoenix Park自由活动黇鹿种群及其游客互动记录。

研究结果部分可以概括如下。

3.1 Analysis of early summer human–deer interactions (2018–2024)
研究人员基于2018—2024年共432次鹿群观测,分析夏初阶段人鹿投喂互动的变化。广义线性模型(GLM)解释了62%的变异,结果表明,投喂人数显著受周边在场人数、一天中的时段、星期几、管理阶段以及鹿群性别组成影响。具体而言,在场人数越多,投喂越多;下午投喂更频繁;周六和周日高于周五;雄性鹿群所在区域的投喂高于雌性鹿群区域。管理阶段比较显示,2018年基线之后,2019年仅采用园内控制措施(如标识与巡护)时,投喂显著下降;2020年投喂又出现回升;2021年采用媒体宣传后再次显著下降。然而,这些下降均未维持:2022年投喂水平反弹,甚至边缘性高于2018年基线;2023年与2024年维持高水平,与基线无显著差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投入显著更高、并结合内部控制与媒体传播的新一轮综合宣传,并未在该数据集中表现出持续降低投喂的效果。由此可见,前两轮管理活动虽然存在短期抑制作用,但一旦措施停止,效果迅速消退。

3.2 Analysis of biweekly deer surveys (2021–2024)
为验证上述结论并拓展至全年尺度,研究人员进一步分析了2021—2024年的双周调查数据,共获得1035条鹿群记录。广义加性模型(GAM)同样解释了62%的变异。结果与夏季集中调查高度一致:投喂数量随着可投喂游客人数增加而上升,在白天中段更高,鹿群越大越容易被投喂,雄性鹿群遭遇投喂显著更多。年际比较显示,自2021年媒体宣传阶段后,投喂水平总体持续上升,2024年达到最高,并且显著高于2021年。季节性分析显示,2021年和2023年存在一定月度波动,但2024年并未检测到预期中由新一轮宣传活动带来的下降趋势。该独立数据来源证实,2024年综合管理活动对减少投喂几乎没有可检测效果,也说明前期管理成功并未转化为长期行为改变。

在讨论部分,研究人员首先指出,本研究首次以长时间序列实证表明,针对野生动物投喂的管理宣传活动可以取得短期成效,但难以维持长期效果。2019年和2021年的内部控制或社交媒体宣传都曾在短期内降低投喂,但后续年份投喂重新回到基线甚至更高水平。这意味着,在该类管理问题上,停止干预即意味着效果流失,长期持续监测与持续性管理至关重要。

其次,研究人员总结了导致近期管理失败的若干关键原因。其一,受众结构不断变化,尤其国际游客与本地居民在语言、媒介接触、社会规范约束和旅游心理上存在明显差异,统一的信息传播难以同时有效覆盖。其二,疫情期间标识信息泛滥,且研究中的标识视觉风格与公共卫生提示相似,可能造成“标识盲视”,削弱信息接收。其三,管理活动多在繁殖、产仔或节假日等特定时期集中推出,缺乏“常开型”(always-on)策略,可能让公众误以为只有在某些时期才不应投喂。其四,研究与管理需求之间存在错位,仅依靠生态学和巡护经验不足以设计最能吸引公众注意并驱动行为改变的传播内容,尚需市场传播、图形设计和社会科学力量介入。其五,公众“知道问题”并不必然转化为“改变行为”,说明单纯知识缺失模型难以支撑持久管理成效。

再次,研究人员强调,投喂管理的复杂性不仅来自人的行为,也来自鹿群行为的持续改变。既有研究已显示,索食母鹿具有某些适应性优势,其仔鹿更重、生长更快,且后代也更可能表现索食行为。这提示长期投喂可能通过行为传递甚至人工选择(artificial selection)改变种群中索食表型的比例,使更多个体参与人类互动,从而进一步强化游客投喂行为。与此同时,雄性鹿群比雌性鹿群更易受到投喂,这可能与其空间位置、更高的人类耐受性以及夏季生理状态有关。由此,投喂行为具有明显的人—动物双向强化机制,增加了管理难度。

在管理建议上,研究人员主张未来应采用跨学科框架:将社会科学家纳入管理活动设计,先识别不同人群投喂野生动物的真实动机,再据此定制信息;引入媒体传播与视觉设计专家,提高信息可见性与传播效率;考虑全年持续、低强度维护并按季节微调的“常开型”宣传,而非短时高强度投放;关注国际游客这一关键但较难覆盖的人群;在必要时评估罚款等负向管理工具的实证效果,因为其在本领域仍缺乏前后对照证据。研究人员也讨论了另一种更具争议的策略,即在无法完全阻止投喂时,是否至少应引导游客提供更接近自然食性的食物,以减轻生理影响,但同时指出这一做法可能进一步强化投喂规范,带来信息混乱,因此并不能解决行为层面的核心问题。

研究结论部分可译为:野生动物投喂是一个广泛存在且高度复杂的问题。一方面,它利用自然资源促进旅游和经济增长,使当地社区受益,也为公众提供一种非消耗性的自然连接以及“帮助动物”的积极感受;另一方面,它会促使野生动物行为发生改变,使其更频繁、甚至有时更具攻击性地接近人类,从而增加伤害与疾病传播机会。关于是否应允许此类行为,学界仍存在广泛争论。然而,本研究首次通过大尺度、长期管理实践表明,若野生动物管理者希望在其辖区内控制投喂行为,相关宣传活动必须经过谨慎设计,并在游客访问高峰期得到有效实施。研究显示,尽管标识等措施在2019年和2021年能够降低投喂水平,但其效果并不持久,游客会随着时间推移对其产生习惯化。持续在线、不断更新元素和设计的管理活动,或更有利于同时吸引本地居民和国际游客的注意。归根结底,对于此类问题,最佳管理措施仍难确定,也有必要反思是否已经接近“不可逆点”,即投喂行为无法被完全终止,只能通过管理减轻其后果。在到达这一点之前,仍亟须首先明确罚款等更强制措施能否有效降低人与野生动物互动;若有效,相关收入还可反哺教育工作,从根源上缓解问题。

总体而言,本文的重要意义在于:其以长期、连续、双数据来源的证据表明,野生动物投喂管理不能依赖一次性或阶段性宣传,而必须建立在持续监测、受众分层、跨学科协作与长期投入的基础上。研究不仅为城市公园中的人与野生动物冲突管理提供了高质量实证,也揭示了行为生态、旅游传播与公共管理交叉议题中的关键难点,对其他面临类似问题的野生动物管理实践具有直接借鉴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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