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虐待与青少年网络偏差行为的关系：冲动性的中介作用

《Behavioral Sciences & the Law》：Maltreatment by Parents and Cyber Deviance Among Adolescents in Taiwan: The Mediating Role of Impulsivity

　　

父母虐待与青少年偏差行为相关，这引发了各种理论解释。然而，这些针对线下偏差行为的解释是否适用于网络偏差行为仍不清楚。以犯罪生活方式发展控制模型（control model of criminal lifestyle development）为指导，研究人员利用来自中国台湾初中生的两波追踪数据（N = 778），检验了冲动性（impulsivity）在父母虐待与网络偏差行为（cyber deviance）之间关系中的中介效应。半纵向中介分析（half-longitudinal mediation analysis）结果显示，父母虐待通过冲动性间接地与网络偏差行为相关，且不存在显著的性别差异。这些发现支持将犯罪生活方式发展控制模型应用于青少年网络偏差行为。此外，结果提示，除预防儿童虐待外，减少青少年冲动性的干预措施可能对于预防青少年网络偏差行为也是必要的。

论文解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儿童虐待是指对18岁以下儿童发生的虐待与忽视行为（世界卫生组织，2024）。4岁以下儿童和青少年是受虐待风险较高的群体，其中父母虐待是常见形式之一。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当代青少年作为“数字原住民”持续暴露于数字环境中。数字技术虽然促进了社交互动、教育活动以及认知、社会和身体发展，但也为网络偏差行为创造了机会。已有研究表明，虐待是青少年网络偏差行为的风险因素。

关于父母虐待与青少年偏差行为的关系，已有多种理论解释，包括社会学习理论（Bandura, 1978）、社会控制理论与社会纽带视角（Hirschi, 1969）、一般紧张理论（Agnew, 1992）以及犯罪生活方式发展控制模型（Walters, 2016b）。然而，这些原本用于解释线下偏差行为的理论是否适用于网络偏差行为仍不清楚。不同理论对虐待影响青少年偏差行为的机制提出了不同解释，因此有必要超越关联本身，检验父母虐待与网络偏差行为之间的路径。然而，目前有限的研究检验了父母虐待与网络偏差行为之间的路径，阻碍了人们对上述基础理论在网络空间中适用性的理解。

为弥补这些研究空白，研究人员以犯罪生活方式发展控制模型为理论框架，检验了冲动性在父母虐待与青少年网络偏差行为关系中的中介作用，以理解该理论在网络空间的适用性。

二、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数据主要来源于一项关于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青少年校园暴力的大型纵向追踪研究中的台湾部分。研究对象为台湾初中七至九年级学生。采用集群概率抽样方法，从台湾北部、南部、东部和西部各选取三至四所初中，在每所选中学校内从七至九年级各随机抽取一个班级，邀请所有学生参与。第一次调查（T1）共有934名学生参与，9个月后778名学生完成追踪调查，保留率为83.3%。其中男生387人（49.7%），女生391人（50.3%）。

研究采用半纵向中介分析方法，通过结构方程模型（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ing, SEM）检验中介模型。模型控制了性别、年级和家庭社会经济地位。研究首先检验了冲动性在T1和T2两个时点间的纵向测量不变性，随后进行多组比较分析以检验性别差异。模型拟合标准为NFI、IFI、CFI值大于0.95，RMSEA值低于0.06。

三、研究结果

3.1 描述统计与相关分析

描述统计和相关分析显示，T1父母虐待与T2冲动性（r = 0.20, p < 0.01）和T2网络偏差行为（r = 0.26, p < 0.01）均呈显著正相关。T1冲动性与T2网络偏差行为也呈显著正相关（r = 0.33, p < 0.01）。这些结果表明，T1时较高水平的父母虐待与T2时较高的冲动性和网络偏差行为相关，而T1时较高的冲动性与T2时较高水平的网络偏差行为相关。

3.2 测量不变性检验

在检验中介模型之前，研究人员检验了冲动性在两个时点间的纵向测量不变性。构型不变模型拟合良好（CFI = 0.98, RMSEA = 0.039），将因子载荷约束为跨时间等同时，模型拟合变化极小（CFI = 0.98, RMSEA = 0.040, ΔCFI = 0.001），远低于0.01的推荐标准，支持度量不变性。这表明冲动性在两个时点的测量具有等价性。

3.3 半纵向中介模型

半纵向中介模型拟合良好，χ2(97) = 236.68, p < 0.001, NFI = 0.96, IFI = 0.98, CFI = 0.98, RMSEA = 0.045。T1时父母虐待、冲动性和网络偏差行为之间存在显著的同期相关（β值介于0.22至0.32之间）。所有自回归效应均显著：冲动性从T1到T2（β = 0.68, p < 0.01），网络偏差行为从T1到T2（β = 0.59, p < 0.01）。

结果表明，T1父母虐待对T2网络偏差行为的直接预测不显著（β = 0.06, p > 0.05）。然而，T1父母虐待显著预测T2冲动性（β = 0.08, p < 0.05），T1冲动性显著预测T2网络偏差行为（β = 0.11, p < 0.01）。基于5000次自助抽样（bootstrap）的偏差校正95%置信区间显示，间接效应显著（β = 0.006, CI [0.001, 0.017], p < 0.05），支持中介假设。

3.4 性别差异分析

多组比较分析中，先将模型结构路径约束为相等，模型拟合良好（χ2[df = 178] = 328.1, p < 0.001, NFI = 0.95, IFI = 0.98, CFI = 0.98, RMSEA = 0.035）。随后逐一释放约束路径以检验性别差异，结果显示释放任何约束均未显著改善模型拟合，表明男女之间各路径不存在显著差异。男女样本的路径系数高度相似。

四、讨论与结论

4.1 总体关联模式

研究发现，父母虐待不直接与网络偏差行为相关，而是通过冲动性间接相关。这一结果与先前研究一致，即父母虐待与后续网络偏差行为之间无显著直接关联。但父母虐待通过冲动性对网络偏差行为产生间接效应，且该效应在男女样本中均成立，支持了犯罪生活方式发展控制模型在青少年网络偏差行为中的适用性。

4.2 父母虐待与冲动性的关联

研究发现父母虐待与后续冲动性相关，这与先前关于童年虐待与更高水平冲动性相关的发现一致。可能的机制是虐待可能导致大脑区域受损，而大脑回路受损可能削弱包括抑制控制在内的认知功能，从而导致冲动性。

4.3 冲动性与网络偏差行为的关联

研究发现冲动性与后续网络偏差行为相关，这与先前关于冲动性与线下偏差行为以及网络攻击行为相关的发现一致。该研究通过检验冲动性与网络偏差行为之间的纵向关联，为这一领域提供了比横断面研究更坚实的证据。

4.4 性别差异

半纵向中介模型在男女样本中均拟合良好，表明父母虐待通过冲动性对网络偏差行为的间接效应适用于两性。男女在关联效应量上无显著差异，表明冲动性在解释父母虐待与网络偏差行为关系中的重要性在两性中是相同的。

4.5 研究意义

虐待可能增加青少年线下偏差行为和网络偏差行为的风险。尽管父母虐待与后续网络偏差行为之间无显著直接关联，但父母虐待通过冲动性与网络偏差行为间接相关。因此，减少父母虐待的干预措施仍可能是重要的上游预防策略。预防儿童虐待的项目和干预措施不仅有助于预防线下偏差行为，也有助于预防网络偏差行为。例如，青少年过渡计划（Adolescent Transition Program）这一分步式技能培训项目被证明能显著改善父母的问题解决互动并减少儿童的反社会行为。在线干预如育儿工具包（Parenting Toolkit）也被证明能显著改善父母的管教方式和儿童行为。

鉴于父母虐待通过冲动性与网络偏差行为的间接关联，减少冲动性的干预措施对减少网络偏差行为也至关重要，尤其是对受虐待青少年。社会技能训练项目可降低青少年犯罪者的冲动性，正念干预也被证明能有效减少冲动性。学校和非政府组织可考虑为受虐待儿童和青少年提供咨询服务以应对冲动性，如辩证行为疗法技能训练（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 Skills Training）已被证明能有效减少物质使用障碍患者的冲动性。

4.6 研究局限

本研究存在以下局限：第一，仅使用两波追踪数据，未来需三波以上数据以进行更清晰的时序中介分析。第二，所有变量均采用学生自我报告，可能存在共同方法偏差、回忆偏差或社会期望偏差。第三，冲动性可能受多种未纳入研究的个体、家庭和环境因素影响。第四，间接效应量相对较小，可能存在其他机制。第五，追踪过程中存在样本流失，可能影响最终样本的代表性。第六，样本来自台湾，结果推广到其他社会尤其是非华人社会时需谨慎。

4.7 研究结论

犯罪生活方式发展控制模型认为，一般紧张可能通过冲动性导致偏差行为。研究人员以父母虐待为紧张的一种形式，在网络情境中检验了这一论点。研究发现，父母虐待可通过冲动性间接导致青少年的网络偏差行为，且该间接效应在男女中均成立。因此，除预防儿童虐待外，减少青少年冲动性的干预措施对于预防青少年网络偏差行为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