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枢神经系统(CNS)通过高度趋同的细胞和分子机制应对各类挑战。这些反应的核心是胶质细胞,特别是小胶质细胞和星形胶质细胞,它们充当大脑的通用免疫感受器与代谢调节者(Barres, 2008; Colonna & Butovsky, 2017; Salter & Stevens, 2017; Sierra 等, 2016; Sofroniew, 2020)。
尽管各类应激范式已被广泛综述——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神经炎症(Heneka 等, 2025)、衰老中的代谢功能障碍(Afridi 等, 2022)、心理社会应激的作用(Schramm & Waisman, 2022)——这些论述往往仍各自局限于所属领域。现有综述通常只关注炎症机制或代谢变化,极少系统整合两个维度。此外,跨不同应激类型的比较分析十分匮乏,不同挑战究竟是汇聚于共同的胶质机制,还是激活彼此独立的通路,尚存争议。这一知识空白具有实际后果:若底层机制存在重叠,为某一疾病开发的疗法(例如用于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抗炎药物)可能在其他情境下(例如代谢性或心理社会性应激)具有未被认识的疗效。
本综述通过三个突出特点来弥补上述局限。第一,我们采用系统的跨范式比较框架,分析五类主要应激因素(心理社会性、免疫/炎症性、感染性、损伤/损害性以及代谢性)如何产生既趋同又分歧的胶质反应。第二,我们将炎症与代谢维度整合为相互强化、双向作用的过程,而非将其割裂对待——这一观点得到新兴证据支持,但在当前文献中认识不足。第三,我们明确追踪从分子层面胶质功能障碍经环路改变到行为结局的机制链条,连接通常被孤立考察的各个分析层次。通过识别跨范式的共同机制,该方法可揭示具有广泛适用性的治疗靶点,而非仅针对特定疾病的干预手段。
小胶质细胞在应对神经损伤时发生深刻的转录组与功能转变,进入以稳态基因下调、炎症与吞噬程序上调为特征的疾病相关状态(Cheng & Ho, 2025; Deczkowska 等, 2018; Lenz & Nelson, 2018)。同样地,星形胶质细胞从稳态转为反应性状态,呈现多样化的分子特征,远超经典的二元分类(Edison, 2024; Escartín 等, 2021; Liddelow 等, 2017)。这些反应性胶质表型已在多种情境中被记录:慢性心理社会应激诱导小胶质细胞激活并引发抑郁样行为(Goodman 等, 2024; Kokkosis 等, 2024);实验性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EAE)中的自身免疫炎症在大脑巨噬细胞中触发独特的转录程序(Miedema 等, 2022);病毒感染重编程胶质代谢以驱动神经炎症(Rodrigues 等, 2025);创伤性脑损伤(TBI)激活炎症级联反应(Kim 等, 2025);糖尿病等代谢性疾病则通过晚期糖基化终末产物和脂质蓄积改变胶质功能(Bhusal 等, 2021b; Rahman 等, 2018)。
胶质生物学中一个尤为被低估的维度,是炎症激活与代谢重编程之间的密切关系。活化的小胶质细胞和星形胶质细胞其代谢谱发生剧烈改变,倾向于糖酵解而抑制氧化磷酸化——这一现象与肿瘤细胞中的瓦博格效应相似(Afridi 等, 2020; Miao 等, 2023; Qin 等, 2024)。这种代谢重接线的意义并非仅仅是激活的结果,它实际上塑造了炎症输出与功能状态。丙酮酸脱氢酶激酶—乳酸轴代表连接代谢与炎症的关键调控节点(Jha 等, 2016),乳酸既作为能量底物,也作为调节神经元功能与行为的信号分子(Magistretti & Allaman, 2018)。然而,这些代谢变化在不同应激范式下的时间动态、刺激特异性及其行为后果仍未被充分理解。
胶质功能障碍最终的功能读出表现为神经元环路与行为的改变(Kim 等, 2024)。反应性小胶质细胞通过补体依赖与非依赖的机制修剪突触,尤其影响对情绪与认知至关重要的环路(Hong 等, 2016; Paolicelli 等, 2011; Schafer 等, 2012; Stevens 等, 2007)。慢性社交挫败应激导致前额叶皮层中小胶质细胞介导的突触丢失,产生焦虑与社交回避行为(Goodman 等, 2024; Kokkosis 等, 2024; Wang 等, 2023)。炎症性挑战引发以乏力、快感缺失和社交退缩为特征的"疾病行为"(Afridi & Suk, 2021; Afridi & Suk, 2023)。创伤性损伤与卒中破坏神经元—胶质细胞代谢偶联,损害能量供应与认知功能(Koupourtidou 等, 2024; Liu 等, 2025)。重要的是,个体对相同应激因素表现出显著差异,其具有韧性还是易感性,取决于遗传因素、性别、年龄与既往应激经历之间的复杂相互作用(Dion-Albert 等, 2022; Dudek 等, 2020; Woodburn 等, 2021)。
本综述整合五大多数应激领域——心理社会性、免疫/炎症性、感染性、损伤/损害性以及代谢性——的知识,重点关注胶质的炎症反应、代谢重编程与行为结局。通过采用比较与跨范式视角,我们旨在识别保守机制,这些机制可能代表适用于多种神经与精神疾病的高价值治疗靶点。
有必要在开篇说明关于范围的限定。受篇幅限制以及对机制深度的要求,本综述以小胶质细胞和星形胶质细胞为中心,这两类胶质细胞在炎症—代谢偶联方面具有最丰富的跨范式数据。少突胶质细胞、少突胶质细胞前体细胞(OPCs)及室管膜细胞无疑参与本综述讨论的若干范式——例如自身免疫炎症中的脱髓鞘、创伤后的白质损伤、以及衰老中影响脑脊液稳态的室管膜功能障碍——我们将其确定为未来跨范式框架的重要方向(第8.1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