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形成之前不平等的持久化：中国中原地区近6000年社会关系网络、可挪用财富与冲突—权力耦合的关系性丧葬不平等证据

《SCIENCE ADVANCES》：How inequality became durable before states: Evidence from 6000 years in the Central Plain of China

　　

持久性不平等在国家兴起之前如何形成？通过综合中国史前中原地区已发表的逾2300座墓葬的丧葬数据，以及跨越近6000年（公元前7000—前1500年）的同位素、动物考古和骨骼数据，研究人员重建了关系性丧葬不平等（relational mortuary inequality）的长期模式。研究表明，不平等呈现强烈的非线性轨迹，不能主要归因于农业集约化或人口规模。相反，显著差异由社会关系网络（social-relational networks）中的位置差异所结构化，这些位置差异调节着对劳动力、资源和象征资本（symbolic capital）的获取。生计转变、可移动且可挪用财富（mobile and appropriable wealth）的兴起以及冲突升级重组了这些网络，使仪式权力、政治-军事权力（political-military power）和技术控制趋于集中。早期国家通过将资源、暴力和基于网络的获取渠道的控制制度化，稳定了而非创造了这些先前存在的不平等。这些发现凸显了社会网络在正式国家制度出现之前塑造持久性不平等中的核心作用。

该论文发表于《SCIENCE ADVANCES》，旨在回答持久性不平等为何在国家兴起之前已经形成。既有考古与跨文化研究已关注资源、机会和声望获取的持续差异，但学界对最初偶发差异如何在长期区域序列中转化为持久社会结构仍了解不足。中国中原地区自至少公元前7000年以来持续有人群居住，涵盖从小型社群到早期国家的完整轨迹，是检验不平等是否由农业集约化、人口规模等单一因素线性驱动的关键区域。研究人员综合已发表墓葬、同位素、动物考古和骨骼数据，检验关系性丧葬不平等（relational mortuary inequality，指通过墓葬劳动投入反映的社会关系性财富差异）是否主要由剩余扩张驱动，还是由对社会珍视瓶颈资源及其社会关系网络位置的差异控制驱动。研究结论是：不平等呈强非线性；不能主要用农业集约化或人口规模解释；生计转变、可移动且可挪用财富（mobile and appropriable wealth）兴起和冲突升级重组社会关系网络，集中仪式与政治-军事权力及技术控制；早期国家制度化资源、暴力和网络获取控制，从而稳定而非创造既有不平等。
关键方法（≤250字）：研究整合已发表考古、墓葬、骨骼、同位素、动物考古和聚落数据。墓葬样本来自中原24处遗址、2316个个体，分为44个分析单元，每单元至少10例，覆盖裴李岗（PLG，公元前7000—前5000年）、仰韶（YS，公元前5000—前2500年）、龙山（LS，公元前2500—前1800年）和二里头（ELT，公元前1800—前1500年）。同位素数据包括18处遗址、24个分析单元、311个人骨胶原个体。采用劳动投入框架，将随葬品和墓室建造折算为劳动时间，计算Gini系数（Gini coefficient），以Bootstrap（自助重采样）1000次并作小样本校正；用LOESS回归（局部加权回归）观察轨迹；用分段回归分析δ¹³C和δ¹⁵N（碳、氮稳定同位素）与墓葬财富比；用岭回归（ridge regression）评估多变量贡献。样本队列来源为中国中原地区已发表遗址。
结果：Trajectory of relational wealth inequality（关系性财富不平等轨迹）。LOESS回归显示，Gini系数在公元前7000—前4000年相对稳定，公元前4000—前3000年下降，公元前3000—前1500年总体上升；单元间差异显著，PLG已见明显差异，公元前4500年后农业单元差异扩大，公元前3000—前1500年有些单元Gini高于0.75，少数低于0.25。
结果：Relational wealth inequality and subsistence patterns（关系性财富不平等与生计模式）。Inequality and subsistence regimes（不平等与生计制度）：狩猎采集主导单元中位Gini低于农业单元，但置信区间重叠，差异不显著；若干狩猎采集案例Gini达0.62（Shigu，PLG III）、0.60（Jiahu，PLG III）、0.58（Jiahu，PLG II），高于农业单元均值0.52；晚LS后农牧单元不平等趋于更高。Isotopic evidence for dietary access（饮食获取的同位素证据）：δ¹³C显示从PLG以C₃为主转向YS/ELT以粟类C₄为主，δ¹⁵N个体间变异大；分段回归显示PLG右侧δ¹⁵N与财富比正相关，YS中C₃影响个体弱正相关（P=0.076），LS左侧C₃依赖组显著正相关（P=0.015），ELT右侧负相关（P=0.031）但受单点和刘庄样本影响，解释为遗址特异且暂定；动物考古显示晚LS后牛羊NISP（number of identified specimens，可鉴定标本数）和MNI（minimum number of individuals，最小个体数）比例上升，提示动物蛋白获取日益受社会网络位置调节。
结果：Relational wealth inequality and violence（关系性财富不平等与暴力）。有暴力创伤证据单元Gini显著高于无者，四个时期均持续；但把创伤作为连续变量时关系弱（R²=0.08，P=0.065），高创伤集中在晚LS和ELT，呈现阈值式关系，即暴力出现而非强度增量更关联不平等。
结果：Relational wealth inequality and defensive structures（关系性财富不平等与防御结构）。有城墙或环壕等防御设施单元Gini持续高于无者，四期均如此；在同时有防御设施前后墓葬的遗址，防御设施建成后阶段Gini高于之前，提示冲突动态与不平等强化一致。
结果：Relational wealth inequality and power（关系性财富不平等与权力）。权力指标分仪式权力和政治-军事权力。仪式权力包括龟甲、卜骨、西水坡蚌塑、玉鸟等；政治-军事权力包括石钺、铜钺、玉刃等。有权力相关墓葬的单元Gini显著更高，排除权力相关器物后仍成立；政治-军事与仪式权力分别均与高Gini相关。
结果：A multivariate analysis on relational wealth inequality（关系性财富不平等的多变量分析）。以Gini为因变量、44个分析单元为观测，采用岭回归。标准化系数显示仪式权力最强（β=0.063—0.068），其次政治-军事权力（β=0.055—0.067）和防御公共工程（β≈0.057），国家层面组织中等（β=0.040—0.049），农牧经济弱（β≈0.016）；总财富、人口规模和农业关联有限。创伤二分变量β=0.059，连续变量β=0.030，二分模型拟合更好（R²=0.353对0.277）。排除权力器物后结构稳定，说明权力、暴力与国家形成是结构互依预测因子。
讨论总结：研究人员认为，墓葬财富衡量的是关系性而非全部物质财富；中原不平等是非线性多阶段过程。PLG狩猎采集社群已有显著不平等，可能由仪式权威和资源控制形成的网络优势构成。农业集约化仅温和加剧既有不平等；关键在于“scarcity value”（稀缺价值），即生态受限或本地难产资源如水稻和动物蛋白的社会象征溢价。晚LS气候变干，精英转向可移动、可分、易挪用牲畜财富；牛羊将物质资本与关系财富生成结合，改变积累、转移、继承和劫掠条件。冲突与不平等相互强化，暴力出现作为阈值重组社会关系网络，防御设施和创伤证据支持此点。ELT国家集中仪式与军事权力，实现网络闭合，垄断青铜生产、区域交换节点等战略瓶颈，使流动声望转为制度化层级，最大晚ELT遗址Gini约0.88；早期国家由此稳定并制度化既有不对称。区域比较显示中原与中扬子路径不同，中原更偏扩张型、可移动财富和跨区域网络，具更强扩展性。研究亦指出局限：墓葬数据偏关系与象征维度，可能漏失易腐物，不能精确重建绝对不平等；同位素均来自人骨胶原，骨转换差异使结果宜作支持性和探索性证据。
研究结论（译文）：中原地区序列提示一个理论模型：持久性不平等通过可移动财富、冲突和网络重组的结构耦合而非任何单一经济或人口转变而产生。在该框架中，不平等应被理解为由多种过程互动产生的动态、系统层面结果，包括环境约束、生计策略、冲突动态和制度发展，其效应是顺序性和相互强化的，而非加性的。长期考古序列因此为评估不平等的一般理论提供关键基础，揭示不同因果路径在多样生态文化背景下可能趋同、分叉或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