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盆地畜牧业的韧性：南北地区牧民生计持续的条件与机制

《Rangeland Ecology & Management》：Pastoralism in the Mediterranean Basin: Conditions for Resilience Across Northern and Southern Regions

　　

畜牧业在地中海盆地具有悠久的传统，遍及其南北两岸。绵羊和山羊放牧（常涉及转场游牧）历史上在土壤贫瘠浅薄的地区蓬勃发展，使畜牧业成为这些景观的文化与农业遗产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尽管文献广泛记载了畜牧系统的生态作用及其衰退和弃牧的后果，但其社会、文化和经济维度相对而言仍未得到充分探索。此外，尽管畜群数量和放牧面积总体呈减少趋势，仍有一些牧民坚持从业，且部分年轻人从事畜牧业活动。这种持续性对于确定未来维持畜牧业及其相关生态系统服务的路径至关重要，但文献对其关注有限。本研究旨在理解为何畜牧业在地中海背景下得以持续，并识别支撑牧民韧性的关键因素。为此，研究人员基于一份共同问卷，对地中海盆地15个地区的牧民进行了调查，涵盖8个国家（北岸5个，南岸3个），共分析了363份有效回复。结果揭示了地中海北部与南部地区之间的差异与相似之处，并识别出三种主要的牧民类型。尽管收入和补偿性支付在进入或继续从事该职业方面发挥重要作用，但它们并非最具决定性的因素。职业的意义感、对畜牧业活动和家庭传统的依恋，以及在某些地区对集体组织的认同，在农民的决策过程中显示出高度影响力。这些发现有助于提高地域分析的稳健性，并为识别不严格受制于民族国家尺度的畜牧业维持政策路径作出贡献。

标题：地中海盆地畜牧业的韧性：南北地区牧民生计持续的条件与机制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畜牧业在全球范围内为约5000万至5亿人提供生计，并在许多地区的农业国内生产总值中占据重要份额。在地中海这样的半干旱环境中，粗放型畜牧系统被认为是一种高效且可持续的自然资源与土地管理方式，其适应性和灵活性使牧民能够充分利用稀疏且异质的资源。这类系统通常被归类为高自然价值（HNV）农业系统，在地中海地区提供了多种生态系统服务，并在气候变化背景下有助于限制野火发生频率和严重程度。

然而，现有文献对地中海畜牧系统的研究存在明显不足。首先，尽管南北两岸因生态相似性而共享许多共同特征，但联合针对北岸和南岸的比较研究相对稀少，且研究明显集中于北岸。其次，尽管畜牧系统对生态系统服务供给的重要性已获公认，但鲜有研究考察或比较影响不同地中海地区（无论是北岸、南岸还是跨两岸）畜牧系统韧性的驱动因素、动态和影响。第三，关于牧民为何能持续从业的内在动机和支撑机制，文献普遍假设畜牧业衰退源于年轻一代不愿继承，但诸多证据显示，部分地区出现了年轻人从事畜牧业甚至有限复兴的现象，其背后的驱动因素和动机仍未得到充分理解。因此，本研究旨在回答两个核心问题：一是刻画地中海南北地区当代畜牧系统的特征，比较牧民及其牧场概况的异同；二是识别当前和近期塑造各地区畜牧韧性的驱动因素与障碍，解释牧民为何在艰难条件下仍坚持从业。

二、研究设计与方法概览

研究采用基于共同问卷的调查方法，于2024年夏季和秋季通过面对面访谈收集数据。调查覆盖地中海盆地15个地区，横跨9个国家（葡萄牙、西班牙、法国、意大利、希腊、土耳其、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其中北岸6国、南岸3国。纳入标准为以市场为导向的绵羊、山羊或牛粗放型畜牧农场，且牧场和非耕地占其总利用面积的至少50%，并至少50%的饲草资源来源于非耕地放牧区。共获得363份有效问卷。样本通过滚雪球抽样法选取，起始于当地熟悉牧民群体的关键知情人。数据分析步骤包括描述性统计、基于人口和农场系统变量的自然分段分析、多重对应分析以识别牧民聚类，以及以李克特量表（Likert scale）得分为有序因变量的序数逻辑回归（ordinal logistic regression）模型。

三、主要研究结果

（一）牧民概况
调查显示，家庭传统是各地区进入畜牧业的最主要动机（71%），其次为生活方式改变（16%）和商业机会（9%）。生活方式改变仅在西班牙（59%）、法国（18%）、意大利（27%）等欧洲地区出现。南岸牧民几乎全部（93%）直接销售产品，且仅售肉；北岸约三分之一（35%）直接销售，以自加工奶酪为主。

（二）农场概况
畜群规模差异显著：西班牙、希腊、土耳其较大，阿尔及利亚、摩洛哥、葡萄牙较小。欧洲地区农场面积更大，近50%的西班牙、法国和意大利农场超过100公顷。多数牧民认为其农场和畜群在当地处于中等规模。除突尼斯外，各国多数牧民将牧场资源与干草生产相结合。设备投资是各类农场最关注的领域，其次为建筑，对土地和牲畜的投资较少。超过50%的西班牙、意大利、希腊和阿尔及利亚受访者认为其农场盈利，仅少数人认为亏损。

（三）超越地区异质性的牧民类型
通过层次聚类分析（Ascending Hierarchical Classification, AHC）结合K-means预处理，识别出三种跨地域的牧民类型：
- 第1类：中小型集体化牧场，位于山地或干旱高原，补充饲草并通过商贩和合作社销售，共134人（37%）。
- 第2类：依赖传统资源的小型家庭牧场，主要位于山区，不生产干草，直接向本地市场销售，并利用公共牧场和休耕地放牧，共77人（21%）。
- 第3类：大型现代化牧场，多位于平原，生产或购买饲草，由受过技术培训的年轻牧民经营，独立销售，共152人（42%）。
三类在北岸和南岸均有分布，但干旱地区显著增加属于第1类的概率。年龄和教育水平与农场规模呈正相关：大型农场中28%的牧民小于40岁，41%拥有技术或大学学历；而小型农场相应比例仅17%和3%。

（四）牧民的定位与预期
专业和家庭依恋是所有类型牧民最重要的从业动机；收入为第二重要因素，但并非主导。集体组织对第1类中型牧场尤为重要。缺乏替代机会仅对土耳其和摩洛哥的牧民有较大影响。在弃牧风险方面，收入不足是最关键因素，尤其对第2类小型牧场。气候变化影响和季节性不确定性被频繁提及，特别是第3类平原农场。继承问题对第2和第3类重要，但对第1类不重要。灌木入侵被第3类视为重大风险。总体来看，结合牧场资源与自主干草生产的中小型牧场表现出最强的韧性和较低的中期风险暴露。在促进未来5年持续从业的因素中，收入稳定和制度支持（如简化行政程序和社会认可）位列前茅。集体组织对第1类更为关键，可能既是对薄弱制度支持的回应，也是一种韧性策略。关于集体组织，小型和中型农场强调集体牧场管理，而大型农场偏好个体管理；无饲草生产或扩张型农场更重视与市场相关的集体行动。

四、讨论与结论

研究揭示，地中海畜牧系统存在跨越传统南北划分的异质性，牧民类型比国家或区域背景更能解释韧性相关变量的差异。三类牧民与欧洲小规模农业研究中常见的分类相呼应：微型农场依赖加工和直销生存，中型集体化农场通过集体行动降低成本和获取附加值，大型商业化农场则依靠机械化和雇佣劳动实现规模经济。收入并非牧民坚持从业的唯一或主导因素，多数牧民主观认为农场盈利，这表明收入最大化不是首要目标，社会文化和非经济因素在决策中具有突出作用。同时，饲草自主性（通过牧场可及性和场内饲草生产实现）是中小型牧场韧性的关键决定因素。研究证实，仅靠传统经济分析不足以解释地中海畜牧业的持续存在。关系韧性（relational resilience）概念在此具有核心意义：农场韧性必须置于家庭、社会、制度和地域关系网络中理解。

政策方面，研究支持超越民族国家尺度的干预设计，建议从地中海盆地作为共同社会—生态背景出发，采取更整合和适应性政策。具体措施包括：保障可用的牧地准入、促进饲草自主、支持集体牧场管理和价值链发展，以及通过灌木入侵预防和火灾风险缓解维护放牧景观。这些措施为维持地中海畜牧业作为可行生计、文化嵌入的农业系统以及重要景观和生态系统服务提供者提供了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