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帝国主义的时间政治:从冰下之城到自由城——格陵兰(Kalaallit Nunaat)殖民城市性的三种投射(1951–2026)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D: Society and Space》:Reading Arctic imperialism through colonial urbanities: Three claims on Kalaallit Nunaat, 1951–2026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10月20日 来源: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D: Society and Space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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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专业翻译 本文以时间政治(chronopolitics)——即时间的政治——作为分析切入点,通过城市主义(urbanism)的视角解读北极帝国主义。研究考察了投射到Kalaallit Nunaat(格陵兰)的三重城市性想象:美国军事的“冰下之城”(Camp

  
摘要专业翻译 本文以时间政治(chronopolitics)——即时间的政治——作为分析切入点,通过城市主义(urbanism)的视角解读北极帝国主义。研究考察了投射到Kalaallit Nunaat(格陵兰)的三重城市性想象:美国军事的“冰下之城”(Camp Century,1959–1967)、丹麦福利殖民城市主义(1950年代–1970年代),以及硅谷“自由城”提案(2025年至今)。每一重均被解读为一种“殖民城市性”(colonial urbanity)——一种独特的形式、语言或想象,外部势力借此在殖民土地上主张领土并规序时间。每一重均通过物质与想象的双重路径,施行一种独特的时间政治——“边疆时间”(frontier time)、“发展时间”(developmental time)与“颠覆时间”(disruptive time)——将既有的Kalaallit生活方式驱逐至不合时宜的过去。文章进一步论证,这种时间性规序构成了“驯化”(domestication):对敌对环境的驯化、对原住民生活的驯化,以及对主权本身的驯化。然而,每一种城市性都遭遇了一种“活跃的过去”(active past)——一种拒绝被置换的既有居住秩序。三个案例共同揭示:城市想象本身即是领土主张的工具,在建成形式之前或替代建成形式,从事着时间政治的工作。

论文解读文章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北极地区正经历着地缘政治、军事与环境力量的深刻重塑,而既有北极城市研究(Arctic urbanism)的学术框架长期由“北极性”(Arcticness)话语主导,聚焦于人口动态、气候变化、景观与适应等议题,鲜少触及殖民主义、去殖民化与原住民主权等根本性政治关系。与此同时,殖民城市主义(colonial urbanism)研究虽已充分论证城市规划与发展如何编码并强制实施权力关系,却较少关注殖民城市性在时间维度上的运作。本文作者Tone Huse指出,殖民权力对空间与时间的殖民并非分离的操作,而是现代/殖民世界相互依存的支柱:殖民权力将地理差异转译为时间落后性。然而,北极城市研究恰恰缺乏对这一时间政治维度的系统分析。为此,作者提出以“时间政治”(chronopolitics)为分析入口,考察三种投射到Kalaallit Nunaat(格陵兰)的殖民城市性,揭示城市想象如何成为领土主张的帝国技术。

二、研究内容与核心概念

作者提出“殖民城市性”(colonial urbanity)概念,指殖民势力通过城市的形式、语言或想象,在殖民领土上同时规序空间与时间。研究结合Mills(2020)的“时间政治”概念与Huse本人提出的“时间置换”(temporal displacement)概念,分析三种殖民城市性如何施行时间置换——将既有居住与治理秩序驱逐至不合时宜的过去——并延伸至“驯化”(domestication)概念,揭示时间置换旨在达成的目标:将领土、关系与实践纳入殖民项目的控制之下。作者还引入“活跃的过去”(active past)概念,捕捉被宣判过时的时间性如何拒绝沉寂并作用于当下。研究进一步区分了物质时间政治(material chronopolitics,通过建成形式运作)与想象时间政治(imaginary chronopolitics,通过投射、命名与叙事运作)。

三、主要研究方法

研究采用实践导向的文献分析(practice-oriented document analysis)方法,将文献视为社会行动发生的场所与行动者,考察其施行的时间秩序及所包含或排除的实践。材料来源分三类:Camp Century案例基于同行评议文献(Colgan et al., 2016;Nielsen et al., 2014;Nielsen and Nielsen, 2021)及一手档案,包括1961年美国陆军宣传片与解密的军事文件;丹麦案例基于作者自2012年起在Nunatta Allagaateqarfia(Kalaallit Nunaat国家档案馆)进行的间歇性档案研究,涵盖规划与建设文件、丹麦政策评估及Kalaallit妇女组织联合会Arnat Peqatigiit Kattuffiat(APK)1967年和1970年的住房研讨会报告;自由城案例基于调查新闻(Reuters, 2025)、政策分析、特许城市(charter city)的同行评议文献及因纽特自决研究。作者特别指出,自由城案例依赖匿名信源,故将其作为城市想象而非建成计划来分析。

四、研究结果

案例一:“冰下之城”——Camp Century与军事城市想象
Camp Century是冷战高峰时期美国在Kalaallit冰盖上建造的核动力军事设施,其机密目的是为“冰虫计划”(Project Iceworm)提供原型——计划在冰下隧道中部署多达600枚中程弹道导弹。丹麦政府未获正式告知,但丹麦首相在1957年秘密备忘录中默许了核武器部署。该设施于1967年关闭,核废料、化学污染物与生物材料被积雪掩埋。作者指出,Camp Century的意义不在其军事功能,而在其公共叙事:美国陆军通过1961年宣传片《冰下之城的故事》将其刻意呈现为一座“城市”,强调其中的“主街”、理发店、图书馆与鸡尾酒休闲室等中产阶级日常生活设施。这种将实验性、非法的核武器平台包装为城市的做法,将美国军事存在正常化,并将其危险“驯化”。作者将其时间逻辑概括为“边疆时间”(frontier time):将北极构成为空无的、等待外部者抵达的区域,通过宏大与日常的双重叙事,将Kalaallit主权存在驱逐至一个尚未抵达当下的时间。2016年研究表明,在常规排放情景下,该场地可能在本世纪内从净积累转为净消融,废弃物的再动员成为可能。Kalaallit议会随即要求问责,时任外交部长依据《联合国土著人民权利宣言》(UNDRIP)正式要求丹麦承担清理责任,并在丹麦未行动后诉诸联合国。作者指出,Camp Century的过去在政治上是活跃的:边疆时间试图使之不可见的主权,通过Kalaallit自治机构重新彰显。
案例二:“新秩序”——Blok P与丹麦福利殖民城市主义
丹麦战后城市化是另一种模式:将北欧福利国家城市性投射到Kalaallit领土,作为殖民控制工具,施行“发展时间”(developmental time)。1950年丹麦格陵兰委员会发布的G-50评估报告提出“新秩序”(nyordningen),核心前提是人口集中——将Kalaallit从较小的居住地重新安置到少数指定的“城市”,以建立以渔业为基础的市场经济并最小化福利供给成本。无法在此逻辑下被证成的居住地被归类为“无用途之地”(uhensigtsm?ssige steder)。1964年的G-60评估进一步升级,要求关闭更多定居点。作者指出,既有生活方式不仅被标记为经济上过时,还被要求“社会地”和“文化地”发展,配合全面的同化计划。Blok P是这一城市性的关键物质表达:六层楼、两百米长,1965至1969年间建于努克(Nuuk)中心,由哥本哈根规划、丹麦进口劳工建造、隶属丹麦格陵兰部的技术官僚机构GTO管理。其居住组织直接反映种族等级:A、B楼梯间被划为丹麦进口劳工的带家具“服务住所”;依据1964年《格陵兰公务员法》中的“出生地标准”(f?destedskriterium),只有格陵兰以外出生者才能获得“格陵兰津贴”;从事相同工作的Kalaallit雇员仅获得丹麦基本工资的85%,被Petersen称为“真正的种族歧视”。作者分析时间置换在多个尺度上运作:政策层面将狩猎、海豹捕猎与非市场交换标记为属于“更早的时间”;建筑层面,公寓尺寸按丹麦核心家庭设计,厨房过小无法全家共餐,餐桌高度“对比丹麦人更矮的格陵兰人来说太高”,且没有存放狩猎装备或支持按季节节奏组织Kalaallit时间的食物实践的空间。作者还讨论了1960年代中期至1970年代中期的非自愿宫内节育器运动(spiralkampagnen),该运动导致约半数有生育能力的Kalaallit女性被植入节育器,年出生数从1964年的1674人降至1975年的671人,GTO主任Rosendahl在1971年将其与减少建设投资直接关联。然而,时间置换并非完全成功:APK 1967年和1970年的住房研讨会报告显示,Kalaallit女性对新建筑既有赞赏也有批判。1970年报告宣布Blok P“太大”,要求为Kalaallit食物留出空间并考虑当地气候条件。当哥本哈根驳回APK关于Kalaallit食物的关切、声称这些食物将“灭绝”时,妇女们的回应是:“至少还会持续五十年”。作者指出,这一断言同时是对支撑食物实践的土地与水域权利的断言——在Kalaallit Nunaat,土地与水域的共有保有(communal tenure)通过持续实践得以规制,却被丹麦国家误读为“无所有权”。Blok P于2012年被Kalaallit自治当局拆除,其含PCB、石棉和铅的有毒构件被运回丹麦焚烧。作者总结,发展时间承认Kalaallit的存在,却将其纳入一个非其所造的时间表,其驯化目标是原住民生活本身。
案例三:“自由城”——技术自由意志主义城市主义作为领土想象
第三种殖民城市性是技术自由意志主义的想象:作为Kalaallit领土上特许城市的“自由城”,投射“颠覆时间”(disruptive time),其中创新凌驾于现有制度之上,包括Kalaallit治理的民主制度。自2019年以来,美国以不断升级的侵略姿态寻求获取Kalaallit Nunaat。特朗普2019年首次提出购买被丹麦拒绝;2025年重返白宫后,特朗普拒绝排除使用武力或经济胁迫,任命了Kalaallit Nunaat特使,并以关税威胁丹麦。2025年4月,路透社报道了与特朗普政府有关联的硅谷投资者推广“自由城”提案,主要人物包括Peter Thiel、Marc Andreessen和Shervin Pishevar,提案包括AI实验室、微型核反应堆、自动驾驶车辆与高速铁路,在旨在最小化政府监督的监管框架下运作。Pishevar将其描述为“新天定命运(Manifest Destiny)的黎明”。作者指出,该提案的模糊性是结构性的而非偶然的:通过匿名信源与难以追踪的风险投资网络流通。作者将其作为城市想象来分析,其意义在于投射所揭示的内容而非已建成之物。作者分析,“自由城”想象借鉴特许城市与创业城市运动,主张治理结构实质独立于东道国民主制度的特别经济区。Ebner和Peck(2022)已表明特许城市模式动员“白板”(tabula-rasa)构想——一个可铭写新治理的空白石板幻想,压制了该区域覆盖的既有秩序。特朗普政府自身的表述使边疆时间性显式化:其“量子跃迁”演讲承诺在割让的联邦土地上启动至多十个自由城竞赛,框架为“重新开放边疆”;演讲后成立的两个游说团体——边疆基金会(Frontier Foundation)与自由城市联盟(Freedom Cities Coalition)——在命名上即具体化了这一时间逻辑。作者指出,当与同一政府有关联的投资者将该计划延伸至Kalaallit Nunaat时,边疆不再只是隐喻:它是一个政策装置的组织性时间性,其国内与帝国野心共享同一结构。作者进一步分析,洪都拉斯先例(Próspera特别经济区)展示了该模式遭遇民主抵抗时的运作方式:自愿参与前提背后的结构性胁迫,以及国际投资法被用来推翻民主选择。Kalaallit方面的回应是2025年和2026年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示威游行,口号为“Kalaallit Nunaat kalaallit pigaat”(Kalaallit Nunaat属于Kalaallit人);Kalaaleq建筑师Ulloriaq Kristian Lennert致信特朗普:“我担心历史重演,只是换了一种新语言”。Lennert与Jonas Rasmussen的硕士论文《去殖民化Kalaallit Nunaat建筑》提出一种“倾听、适应与记忆”的建筑,植根于原住民知识,拒绝殖民城市性所运作的进口类型学。作者总结,“自由城”寻求的是对主权本身的驯化——将Kalaallit政治自决呈现为需要克服的障碍,而非拥有自身未来主张的合法政治当下。

五、讨论与结论

作者在讨论部分指出,三个案例共同揭示:虽然形式、行动者乃至世纪各不相同,操作却是一致的——一种城市形式、语言或想象从外部投射到Kalaallit领土,未经Kalaallit有意义的同意,借此主张该领土的未来归属。三种时间逻辑各有不同:Camp Century的边疆时间基于Fabian(1983)所称的“异时主义”(allochronism)——通过将他人构成为不同、更早时间的居民而进行时间疏离;丹麦福利殖民城市主义则通过Birth(2008)所识别的相反但同样疏离的“同时主义”(homochronism)运作——发展时间承认Kalaallit存在,却将其纳入一个非其所造的时间表;自由城则同时施行两种操作,将异时主义与同时主义压缩为单一的时间置换行为。作者强调,丹麦案例在分析上具有枢纽地位,因为它提供了两个美国案例运作所依赖的殖民基底。作者进一步区分了物质时间政治与想象时间政治对抵抗的意义:物质时间政治可通过身体与持续实践被拒绝,想象时间政治则必须在话语层面以反叙事与主权在场的主张来应对。作者引入“活跃的过去”概念总结:被宣判过时的事物可以拒绝沉寂并作用于当下——Camp Century的废弃物因冰盖融化而重新打开主权问题,被宣判灭绝的食物实践依然持续,被否认的主权正在制度性地重建。结论部分,作者分析了2026年4月特朗普的Truth Social帖子(“记住格陵兰,那块巨大的、管理糟糕的冰块”)与2026年9月美国、丹麦与Kalaallit Nunaat签署的修订1951年防务协议的协定。作者指出,前者精确再现了发展时间的“同时主义”与边疆时间的“异时主义”,后者则在承认Kalaallit人民自决权的同时,将美国军事贡献确立为“不可或缺”和“不可替代”,并规定若Kalaallit Nunaat独立,新国家须“自独立之日起”承担协议全部义务——在同一文本中既承认又先发制人地限制了该人民可能做出的决定。作者总结,城市想象本身即是领土主张的工具,在建成形式之前或替代建成形式从事时间政治工作;区分物质与想象时间政治,有助于确定时间秩序在何处生效,从而也确定在何处可以被拒绝。文章的政治结论回到APK 1970年 articulated 的主张:殖民城市主义的工具从长远来看应旨在使自己变得多余。作者最后强调,Kalaallit Nunaat人口约56,000,面对三个多世纪的丹麦殖民存在与反复出现的美国帝国压力,却持续维持着制度、语言、知识与拒绝——这种政治性、知识性与物质性的持续模式,其教益超越了北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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