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绵城市”的规划：里昂（法国）水资源基础设施设计中的地下政治因素

《Futures》：Dimensioning the Sponge City. Underground politics of water infrastructure imagineering in Lyon (France)

　　•海绵城市是一种表面想象设计，它隐藏了其地下依赖性。•桥梁、水景设计和基础设施的物质性都是这种设计的重要组成部分。•里昂下水道中的水流减少加剧了硫化氢的形成和腐蚀现象。•雨水渗透无声地改变了含水层的生物化学组成。•将地下成本可视化是这种设计在政治层面的贡献。

引言
2025年9月25日，俞孔健在巴西的一场飞机事故中去世。这一消息立即在国际媒体上引起了广泛关注，因为俞孔健是中国著名的景观建筑师，也是“海绵城市”模式的开创者（Yu, 2016; Yu et al., 2015）。如今，这一模式已被全球公认为城市水资源管理的关键框架。事实上，世界各地的城市水资源项目越来越多地采纳了这一模式的三个核心原则：减少对大型河流基础设施的依赖、防止合流制污水系统超负荷运行以及限制雨水径流。这同时解决了洪水风险和扩散污染的问题（Nguyen et al., 2019）。从哈尔滨的群力雨水公园到纽约的海绵公园，从哥本哈根的暴雨管理计划到里昂大都会区的新绿色交通系统，海绵城市项目在北半球迅速普及。城市生态学专家将这些项目视为典型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2），而社会学家如埃里克·克林嫩伯格则更坦率地质疑它们是否能够“拯救我们免受即将到来的洪水威胁”（3）。这种国际上的传播得益于新的水景模型的传播，这些模型通过生动的图像得到了展示，与20世纪中叶水利工程所采用的“灰色基础设施”概念形成了鲜明对比（Yu et al., 2015）。布舍（Büscher, 2019）将“水景设计”定义为“工程与想象的结合”，这一概念有助于阐明水资源管理的环境工程实践与将“海绵城市”视为理想城市未来之间的张力。通过将想象力的表演逻辑——在文化政治经济框架下被构想为集体共享和制度化的符号系统，这些系统塑造了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和行动方式（Sum & Jessop, 2013）——与政治生态学中关于水景的概念（Loftus, 2007; Swyngedouw, 2004）结合起来，“水景设计”实现了这两者的对话。它指的是一种配置，在这种配置中，物质供应和表征的结合主动产生并稳定了对城市水社会循环的特定观点（Büscher, 2019）。这一概念还具有地缘政治和资本主义维度，体现在大规模项目的投资以及特定工程传统的国际认可上（Büscher, 2019），正如荷兰水务行业的案例所展示的那样。从这个意义上说，海绵城市模式的兴起可能标志着中国影响力的增长，这种影响力通过俞孔健创立的Turenscape等机构和国家指导方针得以体现。自2013年以来，习近平主席呼吁发展海绵城市，2015年初，中国政府承诺在未来三年内为包括武汉、重庆和深圳在内的16个城市提供数十亿美元的资金支持，帮助它们成为海绵城市。

正如荷兰模式已经传播到印度尼西亚（Colven, 2017）和湄公河三角洲（Hasan et al., 2021），中国推广的海绵城市模式也在通过建筑师、工程师、跨国城市网络和机构指导方针超出其原始适用范围。然而，这种整体城市水资源管理观念在欧洲城市的本地诠释在社会科学领域仍然是未探索的领域。本文通过关注想象设计的另一个方面来间接探讨这一空白。这是因为当这一概念应用于国家或区域尺度的水景时，它具有不同的含义和影响；而当应用于支撑城市水基础设施的具体工程操作时，则有所不同。从象征形式到技术机制，从沟通形象到土木工程结构，本文批判性地探讨了在宏观分析优先于微观操作的情况下，想象设计是如何被实现的。实际上，海绵城市也是一套特定的技术和专业能力，它将水视为一种活跃的材料，其性质（如渗透、生化转化、热行为和地下循环）被置于核心位置。这些技术包括用于引导和过滤径流的草坡、允许雨水渗透到土壤中的渗透池、打破传统城市不透水表面的多孔铺装，以及结合植被、工程改良土壤和排水系统的生物滞留系统（Fletcher et al., 2014; Jia et al., 2017; Roy et al., 2008）。

本文介绍了“维度设计”（dimensioning）的概念，这是城市水文学技术文献中的一个核心术语。它通常指的是为了满足特定流量要求而对基础设施进行的水利工程设计，流量单位为立方米每升每秒（m3/L/s），并根据概率基准（如重现期）进行校准（Chocat et al., 1997）。尽管“维度设计”在社会科学领域尚未得到广泛的理论探讨，但它通过几个相关研究领域得到了间接研究：科学和技术研究（STS）（Star and Ruhleder, 1996; Larkin, 2013; Bowker and Star, 1999）、城市政治生态学（UPE）（Swyngedouw, 2004; Kaika, 2005; Gandy, 2004; Heynen et al., 2006）以及体积研究（Elden, 2013; Squire, 2016; McNeill, 2020; Bjorkman and Harris, 2018; Arabindoo, 2025）。基于这些研究，我们将“维度设计”定义为通过基础设施和流量机制来实现城市水系统的空间配置、技术设计和政治制度化的过程；它是这些基础设施被地域化的空间框架的（再）生产过程；同时也是价值观和权力关系在指导物质转化和表征策略的选择中的体现。因此，“维度设计”揭示了想象设计的过程本质——即“构想”与“构建”之间的互动（Büscher, 2019）——同时揭示了哪些配置被置于前台，哪些被置于后台，以及支配这种选择的政治和制度逻辑。

我们的实证研究在里昂进行，里昂是法国第二大城市，也是渗透型都市主义发展的先驱城市之一（Cossais, 2021）。本文基于当地科学研究、里昂大都会区的机构文件、技术维度设计数据以及对下水道工人、废水和雨水管理者的访谈，探讨了海绵城市基础设施如何产生一种虽然表面上看似先进的想象设计，但实际上掩盖了地下动态的设计。这突显了海绵城市模式的一个盲点以及水景设计的局限性，即其对绿化和渗透的过度重视可能导致对地下系统的忽视。如果不加以进一步考虑，这些系统可能会变得越来越有毒、风险更高，从而需要更多的维护。

在介绍“维度设计”的理论和方法论之后，我们分析了里昂的海绵城市概念如何优先考虑基于表面的表征和干预措施。接下来，我们探讨了这种配置带来的物质后果，重点关注下水道基础设施的退化和维护问题。最后，我们展示了政治和制度选择如何加剧了地下生物化学风险。总体而言，我们认为海绵城市模式的局限性不能仅仅归因于无知、资源限制或技术障碍。它们源于一个根本的政治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某些最显眼且在水利上最可控的城市水资源配置被选中并得到稳定，但仍然存在不稳定性。

**科伦纽斯·卡斯特里亚迪斯（Cornelius Castoriadis, 1975）将制度定义为一种想象在规范、计划、材料和专业知识体系中稳定的时刻。在这个意义上，海绵城市标志着一种转变，它逐渐取代了一种对城市水资源的管理方式。**

**长期的危害——新出现的地理问题：**
硫化氢（H?S）为这一重新配置提供了一个精确的实证和启发性切入点。它是最早在废水管理中被识别的危害之一（Corbin, 1982; Reid, 1992; Melosi, 1999），也是对下水道工人来说最严重的危害之一。长期暴露于硫化氢与呼吸系统、耳鼻喉系统、消化系统、皮肤系统以及神经系统疾病有关，可能导致较高的死亡率：97%的下水道工人寿命不超过65岁。

**越来越多的证据和日益严格的监管环境：深化海绵城市设计**
最后一部分探讨了过去二十年里昂工业大学（OTHU）的工作如何日益关注海绵城市政策在里昂及其他地区的地下带来的生物化学和热效应。然而也出现了一个悖论：在欧洲层面新的监管框架推动城市发展走向更集约化的同时，支撑这些政策的科学却呼吁对其进行修订。因此，我们质疑OTHU在表面-地下相互作用方面的分析模型是否仍然有效。

**回到起点**
“想象设计”的概念和里昂案例使我们能够评估将其应用于水资源基础设施时所增添的价值。水景设计（Büscher, 2019）强烈地体现了政治和经济行为者如何制定战略性和理想化的水资源愿景。然而，由于它倾向于优先考虑这些愿景产生的象征和经济层面，因此较少关注将这些愿景转化为实际基础设施的微妙过程。

**作者贡献声明**
杰弗里·莫莱（Geoffrey Mollé）：撰写初稿、软件开发、资源整理、方法论设计、资金获取、正式分析、数据整理、概念构建。
埃梅琳·康比（Emeline Comby）：项目管理、资源协调、监督、验证、文本审阅与编辑、正式分析。
安妮·里维尔-奥内格（Anne Rivière-Honegger）：项目管理、资源协调、监督、资金获取、可视化。
吉斯兰·利佩梅-库伊（Gislain Lipeme-Kouyi）：资金获取、项目管理、监督、资源协调。
马农·梅齐埃（Manon Mézière）：资金来源

本文的研究是作为CHART科学项目（关于城市地区硫化氢问题的制图研究）的一部分进行的，该项目由法国国家研究署（ANR）通过LabEx Intelligence des Mondes Urbains和里昂大学资助。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他们没有已知的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可能会影响本文的研究成果。

**致谢**
我们特别感谢DEEP实验室的实习生阿德里安·马拉瓦尔（Adrien Malaval），他极大地帮助了NOGAS项目数据的分析工作；同时感谢OTHU的拉埃蒂西亚·巴科特（Laeticia Bacot）以及里昂大都会区的许多人（夏洛特·勒努夫（Charlotte Renouff）、昂丁·卡尔多内尔（Ondine Cardonnel）、萨缪尔·拉凯尔（Samuel Lacaille）等），他们提供了设备、宝贵的数据，并允许我们深入里昂的地下设施进行考察。

**作者名单**
杰弗里·莫莱（Geoffrey Mollé）
埃梅琳·康比（Emeline Comby）
安妮·里维尔-奥内格（Anne Rivière-Honegger）
吉斯兰·利佩梅-库伊（Gislain Lipeme-Kouyi）
马农·梅齐埃（Manon Méziè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