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疗社会工作专业合法性的建构路径研究——基于市场化医疗体系中的双重组织模式分析

《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Legitimating the Role of a New Profession in a Marketised Healthcare System: The Emergence of Medical Social Work in China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10月23日 来源: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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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研究考察了医疗社会工作(medical social work, MSW)在中国近期市场化医疗体系中的兴起与合法性建构过程,并在此基础上推进了社会学领域关于专业形成与权威的长期学术争论。研究依托跨多样医院情境中对医疗社会工作者、医生及患者的定性访谈,比较了两

  
本研究考察了医疗社会工作(medical social work, MSW)在中国近期市场化医疗体系中的兴起与合法性建构过程,并在此基础上推进了社会学领域关于专业形成与权威的长期学术争论。研究依托跨多样医院情境中对医疗社会工作者、医生及患者的定性访谈,比较了两种组织模式——MSW在医院内部的嵌入模式(internal embedding)与经由政府机构的外部协作模式(external collaboration)——以分析其获取专业合法性的策略。研究识别出三项关键策略:通过象征性标识(白大褂、蓝马甲)实现的外部显现(external manifestation)、与调解医患纠纷的政治使命相契合、以及为弱势患者动员资源(resource mobilisation)。研究发现考量了上述三种合法性策略在两种组织情境中的实践方式及其基础设施可及性,而外部协作模式则赋予灵活性、感知独立性与社区联结。本文主张,中国MSW的合法性并非源于对专门知识的排他性控制,而是经由身份认同、象征权威及对政策优先事项的回应性之间的动态协商而生成,从而为市场改革条件下的后专业主义(post-professionalism)提供了经验案例。上述洞见通过凸显转型医疗体系中专业形成的情境敏感过程,为健康与疾病社会学贡献了来自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实证视角。

论文解读:中国医疗社会工作的专业合法性建构——基于市场化医疗体系的双重组织模式分析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中国自20世纪80年代起经历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剧烈转型,医疗体系随之发生深刻变革。随着政府退出直接服务供给,医院被迫通过提高药品价格和增加附加服务来创收,医疗费用成为居民个人支出中仅次于食品和住房的第三大组成部分。这一市场化转型导致了医患关系的严重恶化:医疗纠纷急剧增加,甚至出现针对医生的暴力事件,45%的持证医生报告在过去一年中经历过工作场所暴力。公众对医疗行业的不信任加剧,医疗公平性也受到严重侵蚀。
在此背景下,中国政府于2006年重新确立了医疗社会工作(medical social work, MSW)专业,其双重使命是调解医患纠纷、减少冲突并促进医疗服务获取的公平性。然而,作为一个新兴专业,MSW在实践中面临专业边界模糊、地位低于医生和护士、公众认知度低等困境。研究显示,仅21%的医疗社会工作者能定期履行职责,80%的患者不了解该专业的存在。医院管理者对MSW的职责范围认知有限,导致其专业知识被低估并在医院内被边缘化。
本研究旨在回答两个核心问题:第一,中国MSW采用了哪些策略来获取专业合法性,这些策略在两种就业模式中如何实施?第二,这一案例对于理解市场化福利体系中新兴专业群体的形成有何更广泛的意义?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探索性定性研究设计,基于目的性抽样和滚雪球抽样方法。研究于2021至2023年间开展,共访谈55名参与者,覆盖中国东部、中部和北部8个地区的19家公立医院和5家私立医院。参与者包括29名医疗社会工作者(其中内部嵌入模式12名,外部协作模式17名)、13名有与MSW合作经验的持证医生,以及13名与MSW有过互动的患者。访谈采用半结构化形式,以普通话进行,时长40分钟至2小时不等,所有访谈均录音并逐字转录。数据分析采用主题分析法,结合修正的"持续比较"方法,编码过程中保留参与者原始中文表述以确保准确性。

三、研究结果

3.1 外部专业象征

研究发现,两种就业模式下的MSW通过不同的外部象征标识来建构专业合法性。内部嵌入模式的MSW穿着与医生相似的白色工作服,借助白大褂所承载的医疗权威符号来提升自身专业地位,这有助于在初期建立患者信任。然而,白大褂也可能导致MSW被误认为医生,反而模糊了其专业身份的区分度。相比之下,外部协作模式的MSW穿着"蓝马甲",初期面临患者对其身份的不信任甚至怀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差异化着装反而帮助公众更清晰地识别MSW的独特角色,逐步建立起独立的专业身份认同。

3.2 履行中央国家任务

MSW被重新引入的核心使命之一是调解医患纠纷。内部嵌入模式的MSW作为医院员工,能够与医生建立非正式关系,识别并处理因医疗纠纷引发的情绪困扰,同时向患者传达医院对优质服务的承诺。然而,患者可能质疑内部MSW的中立性,认为其作为医院雇员难以真正代表患者利益。外部协作模式的MSW则因"不属于医院"而更容易获得患者信任,被视为更中立的调解者,但同时也需谨慎平衡患者需求与医院利益,避免因过度对抗医院而面临被孤立的风险。实践中出现了混合模式,即内部与外部MSW协同合作,分别负责安抚患者和理解医生视角,形成默契分工。

3.3 资源动员

MSW在资源动员方面发挥关键作用,帮助患者获取医疗救助资金、理解复杂的报销程序、链接社会福利资源。内部嵌入模式的MSW凭借对医院政策和操作流程的深入了解,能够有效协调医院内部资源,并向医生反馈患者的经济困难以优化治疗方案。外部协作模式的MSW则擅长调动医院外部的社会资源,包括稳定的捐赠者网络、社会福利组织和社区支持系统,甚至能够借助政府资源建立跨医院的"统一治疗平台"。两种模式在资源动员上呈现互补性,但研究也揭示,MSW的资源动员能力高度受制于资源可得性,当前专业缺乏创造新慈善或福利资源的制度权威,主要局限于协调现有资源。

四、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表明,中国MSW的专业合法性建构并非源于对专门知识的排他性控制,而是通过三种相互关联的策略实现:外部象征显现、与中央国家任务的政治契合以及资源动员能力。内部嵌入模式更有利于将合法性主张转化为常规化的医院内准入和任务管辖权,而外部协作模式则更有利于跨边界资源动员和感知独立性。MSW的合法性本质上是一种"桥梁"功能,即通过将制度合法性转化为临床互动中的社会信任。这一发现为后专业主义(post-professionalism)概念提供了实证支持,即在市场动态和政治治理双重塑造下,专业权威日益呈现关系性和情境依赖性特征,而非仅基于排他性知识主张或自主专业管辖权。研究也承认未纳入护士样本的局限性,建议未来研究探索MSW与护士之间的跨专业动态,以更全面地理解医院情境中的专业边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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