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杀性自伤与心身直觉的关联：一项探索性研究

《Scientific Reports》：Non-suicidal self-injury is linked to mind-body intuitions: an exploratory study

　　

专业摘要翻译： 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呈现出一个紧迫的心身难题：为何施加身体疼痛能够缓解心理痛苦？研究人员提出，NSSI可能部分源于直觉二元论（Intuitive Dualism）的差异。研究人员假设，心身分离的隐性认知通常引导人们对身体疼痛与心理疼痛进行意识层面的区分。若在NSSI中，心身分离被削弱，则心理疼痛将更难被识别并与身体疼痛相区分。在此，研究人员在一项针对NSSI参与人群（N=47）与对照组（Controls, N=52）的探索性在线研究中评估了这一预测。结果显示，终生NSSI严重程度更高的人群更倾向于将心理视为更具物理性——更可能通过复制身体而延续，并随身体消亡而终止。此外，在NSSI严重程度更高的参与者中，表现出更弱心身分离者，其将既有的NSSI功能（NSSI functions）作为自身自伤行为解释的认可度更低。研究结果无法确定直觉二元论在NSSI或其动机中是否发挥因果作用。尽管如此，在这一探索性在线样本中，终生NSSI严重程度更高人群的心身判断提示其具有更强的物理主义（Physicalist）直觉。因此，直觉二元论的个体差异或可为理解NSSI，乃至更广泛的精神病理学（psychopathology）提供启示。

论文解读文章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是指个体在无自杀意图的情况下，故意对自身身体组织造成损伤的行为，如割伤、烧伤或击打等。NSSI是一个令人担忧的行为，因为它伤害身体并增加未来自杀死亡的风险，且在全球青少年中患病率高达五分之一。NSSI呈现出一个核心的心身悖论：当被问及为何实施NSSI时，许多人提到NSSI能改善情绪。这一情感获益令人困惑——按照逻辑，身体疼痛应当加剧痛苦，那么为何自我施加的身体疼痛反而能缓解心理痛苦？

既有理论如Hooley和Franklin提出的“获益与障碍模型”（benefits and barrier model）将这种获益归因于“疼痛偏移缓解”（pain offset relief）现象：当一个伤害性刺激紧随一个更强的伤害性刺激之后，疼痛感知会降低。该模型认为，NSSI产生的身体疼痛能够抵消心理疼痛，减少负性情绪并增加正性情绪，这可能是因为身体疼痛与心理疼痛依赖于共同的大脑神经回路。然而，该模型又引出新的问题：如果身体疼痛与心理疼痛在神经机制上可互换，为何人们会将二者概念化为截然不同的体验？何种认知机制使人们能够区分心理疼痛与身体疼痛？这些机制在NSSI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研究人员提出，直觉二元论（Intuitive Dualism）——即心与身相分离的隐性观念——可能有助于这一区分。如果心灵与身体是对比性的概念范畴，那么作为心灵层面的心理疼痛自然会被视为与作为身体层面的身体疼痛截然不同。反之，若心身分离被削弱，个体将难以区分心理疼痛与身体疼痛，进而难以识别自身的心理痛苦。本研究即基于这一理论框架，首次将NSSI行为与直觉二元论的个体差异联系起来。

二、研究设计与方法

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探索性在线研究，招募了两组18–40岁的年轻成人：NSSI组（N=47），要求自报至少5次终生NSSI发作且至少1次发生在过去5年内；对照组（Controls, N=52），要求从未实施过NSSI。所有参与者均通过了资格预筛选，并排除了自闭症（autism）确诊者，因为自闭症与NSSI共病且与更弱的二元论相关。研究还通过自闭症谱系问卷（Autism-Spectrum Quotient, ASQ）评估参与者的自闭特质水平，并将其纳入统计模型作为控制变量。

研究采用的主要技术方法包括：其一，二元论任务（Dualism task），该任务包含两个行为子任务——身体复制任务（body-replication task）和来世任务（afterlife task）。参与者需对80种心理特质（一半为认知性特质如知识、信念，一半为非认知性特质如情绪、动作）在两种假设情境中出现的可能性进行判断。身体复制任务假设可以复制一个人的完整身体和大脑，询问某特质是否会在复制体中涌现；来世任务则假设人死后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询问某特质是否会延续。其二，心理理论任务（Theory of Mind, ToM task），包含20个简短故事片段，评估参与者的心智解读能力。其三，自伤陈述量表（Inventory of Statements About Self-Injury, ISAS），评估NSSI的多种特征，包括终生发作频率、不同方式以及13种自伤动机，并归纳为人际（Interpersonal）与个体内（Intrapersonal）两大综合因子。其四，人口学调查问卷。

三、研究结果

1. 1.
   总体二元论倾向。混合效应逻辑回归模型分析显示，跨所有组别，任务效应显著（Replication: β=0.95, SE=0.08, Z=11.75, p<.001），即相对于来世任务（身体消亡情境），参与者在身体复制任务中更倾向于认为心理特质会延续。此外，任务与特质类型存在显著交互作用（β=0.92, SE=0.16, Z=5.73, p<.001），表明复制身体比消灭身体更能保留动作和情绪（非认知性特质），而思想（认知性特质）则显得较为脱离身体，这与二元论一致。
2. 2.
   严重NSSI与心身直觉的关联。任务与NSSI严重程度（高）的交互作用显著（β=0.36, SE=0.14, Z=2.50, p=.012），表明终生NSSI发作频率更高的参与者表现出更陡的任务斜率，即更倾向于认为复制身体能保留心理、身体消亡则心理随之消亡——这符合物理主义（Physicalism）倾向。敏感性分析以连续变量定义NSSI严重程度时，任务与终生NSSI的交互作用仍显著（β=0.074, SE=0.03, Z=2.32, p=.02）。然而，低严重程度NSSI亚组（N=24）反而表现出比对照组更弱的任务效应（β=?0.49, SE=0.14, Z=?3.44, p<.001），即更倾向于二元论。进一步分析表明，这一异常结果可能源于性别失衡——低严重程度亚组中女性比例（79%）高于对照组（69%），而女性天然更倾向于二元论。仅分析女性参与者时，低严重程度组与对照组的差异消失，而高严重程度组的物理主义倾向仍保持（虽未达统计显著，p<.06）。
3. 3.
   自闭特质与物理主义的关联。任务×特质×ASQ水平的交互作用显著（β=0.64, SE=0.32, Z=2.01, p=.045），表明自闭特质更强（ASQ高分组，N=48）的参与者表现出更陡的任务斜率（β=1.24），约为低ASQ组（β=0.60）的两倍，且这一差异主要体现在认知性特质上。
4. 4.
   物理主义与NSSI功能认可度的关联。研究人员计算了每位参与者的物理主义得分（Physicalism score），即身体复制任务与来世任务中“会涌现”反应比例的差值。在高严重程度NSSI亚组（N=22）中，物理主义得分与ISAS个体内因子呈显著负相关（r(20)=?0.475, p=.026），与人际因子呈边缘显著负相关（r(20)=?0.420, p=.052）。在控制自闭特质和心智解读能力后，人际因子的负相关增强（r(17)=?0.550, p=.015），并在多重比较校正后仍显著（p=.03）。逐次删除参与者检验表明该相关在样本内稳定。低严重程度亚组（N=24）中，物理主义与ISAS各因子均无显著相关（所有p>.29）。全NSSI样本（N=46）中，物理主义与个体内因子（r(44)=?0.307, p=.038）和人际因子（r(44)=?0.296, p=.045）均呈负相关，但控制协变量后均不显著。

四、讨论与结论

研究人员提出，直觉二元论在典型情绪识别中发挥适应性作用，它使心理疼痛等情绪体验区别于饥饿、身体疼痛等生理状态。内部身体信号本质上具有高度模糊性——例如愤怒的生理信号与饥饿的生理信号高度重叠，人们常将二者混淆。心身分离的隐性认知为内感受（interoception）提供了额外的“安全阀”，帮助个体解读模糊的生理信号。当心身分离被削弱时，个体难以识别自身的心理痛苦，这种识别困难可能加剧痛苦体验，而NSSI通过将痛苦具身化（embody suffering），帮助个体将模糊的内部信号与意识状态（如身体疼痛）相联系，从而获得情感获益。

本研究的三项主要发现为：第一，人们普遍认为思想比情绪和动作更脱离身体，符合二元论；第二，NSSI严重程度更高的人群表现出更强的物理主义倾向，即更倾向于将心与身视为一体；第三，在高严重程度NSSI人群中，物理主义倾向越强，越不倾向于认可既有的NSSI功能解释，且这一关联在控制自闭特质和心智解读能力后仍存在。

研究结论指出，该探索性研究提供了初步证据表明：（a）NSSI参与者的心身直觉与对照组存在差异；（b）心身直觉可能与参与者对自身自伤行为功能的反思相关。这些发现与既有文献中NSSI与内感受困难、述情障碍（alexithymia，即识别和描述情绪的困难）、情感失调以及疼痛偏移缓解的关联相呼应，心身直觉为连接这些多重理论提供了一个潜在的心理学机制。

研究人员同时强调，本研究存在若干局限：样本量较小且为单一探索性研究；NSSI严重程度完全依赖在线自我报告，可能受记忆偏差影响；严重程度采用中位数分割定义，高度依赖样本特征；部分相关结果在多重比较校正后不再显著；研究无法确定直觉二元论在NSSI中是否发挥因果作用。未来研究需以更大样本、纵向设计或实验操纵来验证心身直觉与NSSI之间的因果关系，并探索这一机制在更广泛精神病理学中的适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