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感、信任与替代价值：自闭症与神经典型成年人在AI陪伴型聊天机器人中的社会角色研究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Reports》：AI companionship and loneliness in autistic and neurotypical users trust, substitution, and the social role of chatbots

　　

： 一项预先注册的调查研究比较了365名自闭症与非自闭症成年人。聊天机器人陪伴与更高的孤独感并无关联。自闭症成年人在所有孤独感维度上均报告了更高的水平。聊天机器人使用者报告了对聊天机器人更高的信任度与替代价值。聊天机器人的使用与对人类的信任度降低并无关联。

论文解读文章：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随着对话式人工智能的普及，聊天机器人已从功能性工具（如信息检索、效率提升）扩展至情感陪伴与社交支持领域。例如，2022年Replika这一主打情感陪伴的聊天机器人已拥有2000万用户，而ChatGPT、Gemini等通用型系统也越来越多地被用于对话、安抚与陪伴性互动。然而，围绕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社会影响，学界存在两种对立观点：补偿假说认为，孤独或社会连接不足的个体可能转向聊天机器人寻求互动；替代假说则担忧，长期依赖人工互动可能削弱或取代人类关系。这两种观点均隐含一个前提——使用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个体在孤独感体验上与不使用者在本质上存在差异，但直接的经验证据仍然有限。

此外，自闭症群体常被学术界与公众话语隐含地视为特别适合AI陪伴的人群。这一框架通常与自闭症个体报告比神经典型同龄人更高孤独感的证据相关联，而这种孤独感部分源于社会排斥、沟通错配、伪装以及在一个以神经典型为主导的社会世界中导航的挑战。然而，将这两点简单混同，容易产生“自闭症个体因孤独而特别容易被聊天机器人吸引”的假设，但支持这一主张的直接实证证据依然不足。

孤独感本身也并非单一体验，社会孤独感（反映感知到的社交网络缺失）、情感孤独感（反映缺乏满意的亲密关系）与存在性孤独感（反映一种根本性的被误解或与他人分离的深层感受）可能分别与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使用呈现不同关系。因此，本研究旨在将焦点从“陪伴型聊天机器人本质上具有补偿性或危害性”转向“支撑这些主张的假设是否在经验上成立”。

二、研究设计与核心结论

研究人员采用预先注册的2×2横断面调查设计，以神经类型（自闭症vs.神经典型）和聊天机器人使用状态（使用者vs.非使用者）为因素，通过Prolific平台从英国和美国招募了365名成年人，分为自闭症使用者（n=90）、自闭症非使用者（n=90）、神经典型使用者（n=95）和神经典型非使用者（n=90）四组。研究主要得出以下结论：自闭症参与者在所有孤独感维度上均报告更高水平；聊天机器人使用者与非使用者在孤独感上无显著差异；聊天机器人使用者报告了对聊天机器人更高的信任度和替代价值，但使用聊天机器人并未与对人类的信任度降低相关联。

这一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挑战了将陪伴型聊天机器人使用直接等同于孤独感或社会脆弱性的简化假设，提示使用动机可能涵盖好奇、便利、情感处理、娱乐或对特定互动特质的偏好等多种因素。同时，研究也为理解自闭症群体与AI陪伴的关系提供了更细致的视角，避免将神经类型差异简单归因于孤独感本身。

三、关键技术方法

研究采用预先注册的横断面调查设计，通过Prolific平台实施两阶段招募策略。第一阶段为筛选问卷，确认参与者是否以陪伴性方式使用聊天机器人（即用于持续对话、情感支持或连接，而非单纯功能性用途），并确认其自闭症身份（正式诊断或自我认同）。第二阶段为正式调查，包含多项心理测量量表：De Jong Gierveld孤独感量表（DJGLS，6项，区分社会孤独感与情感孤独感）、存在性孤独感简表（BSEL）、英国国家统计局推荐的单项孤独感直接测量、自闭症商数10项量表（AQ-10，用于提供跨诊断状态的基线自闭症特质测量），以及人机互动效应量表（改编自Xia等2025年研究，包含对聊天机器人的信任、感知替代价值和对人类互动的信任三个子量表）。数据分析采用2×2因子方差分析（ANOVA）和回归建模，对不显著的交互项计算贝叶斯因子（BF₀₁），探索性分析的p值采用Benjamini–Hochberg程序控制错误发现率。

四、研究结果

4.1 孤独感与神经类型（H1）

研究证实了H1假设：自闭症参与者在社会孤独感、情感孤独感和存在性孤独感三个维度上均显著高于神经典型参与者。这一结果与既有文献一致，支持自闭症孤独感不仅源于社交接触缺乏，更源于在神经典型社会环境中缺乏可及的、能提供沟通确认的关系。

4.2 聊天机器人使用与孤独感（H2、H3）

研究未支持H2假设：聊天机器人使用者与非使用者在各孤独感维度上并无显著差异。这表明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使用不能简单视为孤独感的代理指标。对于H3假设（孤独感差异在自闭症使用者中更大），研究未发现显著的交互效应，贝叶斯因子分析为不存在交互效应提供了证据支持。

4.3 信任维度（H4、H5）

在信任方面，H4a得到支持：自闭症参与者报告了对人类更低的信任水平，这被解释为反复关系错配的累积后果而非普遍性社交回避。H4b未获支持：聊天机器人使用者并未报告更低的人类信任。H4c（自闭症聊天机器人使用者的人类信任降低最显著）也未获支持。关于对聊天机器人的信任，H5a未获支持：自闭症参与者并未报告更高的聊天机器人信任；H5b得到支持：聊天机器人使用者报告了更高的聊天机器人信任；H5c（信任差异在自闭症使用者中更大）未获支持。

4.4 替代价值（H6）

H6a未获支持：自闭症参与者并未报告更高的感知替代价值。H6b得到支持：聊天机器人使用者报告了更高的感知替代价值，表明直接使用经验使这些系统的关系性功能更加显著。H6c（替代价值在自闭症聊天机器人使用者中最高）未获支持。

五、讨论与结论

研究讨论指出，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的使用与孤独感之间缺乏关联，这一发现对补偿假说和替代假说均构成挑战。孤独感并不能有效区分使用者与非使用者，提示关于聊天机器人吸引“孤独者”或“导致更孤独”的担忧可能过度简化了使用动机的多样性。同时，聊天机器人使用与人类信任降低无关联，缓解了AI陪伴可能侵蚀人际信任的担忧。使用者对聊天机器人更高的信任度和替代价值表明，直接互动经验会增强对AI关系性功能的评价，但这并不等同于对人类的疏离。

研究结论部分翻译如下：本研究发现，自闭症成年人在所有孤独感维度上均报告更高水平，但聊天机器人的使用与孤独感并无关联，也未与对人类信任的降低相关联。聊天机器人使用者报告了更高的聊天机器人信任度和感知替代价值。这些发现提示，将陪伴型聊天机器人使用视为孤独感的直接指标或人际疏离的原因均缺乏经验支持。研究强调，在评估AI陪伴的社会角色时，应超越简单的补偿或替代框架，转而关注使用动机、互动质量与关系性评价的复杂性。对于自闭症群体而言，聊天机器人可能提供某些可及的关系性功能，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孤独感源于或可通过AI使用来缓解。未来研究应进一步探索不同使用模式与孤独感各维度之间的动态关系，并考虑纵向设计以厘清因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