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块链电子发票采用与企业纵向一体化：来自交易成本理论的证据

《Emerging Markets Review》：Blockchain E-invoicing adoption and corporate vertical integration: Evidence from transaction cost theory

　　•考察了区块链电子发票对企业垂直整合的影响。
•利用中国区块链电子发票的分阶段实施作为准自然实验。
•区块链技术的采用通过降低企业的发票处理成本和合作伙伴验证成本，减少了垂直整合。
•对议价能力较弱和内部治理成本较高的企业，效果更为显著。
•区块链技术的采用还减少了纵向并购，并改善了应收账款周转率。

引言

区块链技术已迅速从一种用于记录数字交易的密码学架构，演变为一种更广泛的信息基础设施，能够实现去中心化验证、防篡改记录保存以及交易各方之间的可追溯信息共享（Yermack, 2017; Cong and He, 2019; Lumineau et al., 2021）。其日益增长的经济重要性引起了政策制定者和商业领袖的广泛关注。例如，世界经济论坛的一项调查预测，到2027年，全球GDP中高达10%可能存储在基于区块链的系统上，而普华永道估计，到2030年，区块链技术可能使全球GDP增加1.76万亿美元。麦肯锡进一步认为，区块链的近期战略价值主要在于降低与记录保存、交易对账和行政流程相关的运营成本。然而，尽管有这样的前景，大多数企业区块链应用仍然是自愿的、项目特定的，并且在企业和行业之间分布不均。现有证据表明，企业区块链的采用仍然是自愿和零散的，在应用范围、实施深度和实际使用方面因企业而异（Yadlapalli et al., 2022）。这种零散的采用模式使得识别区块链技术的因果经济后果变得困难，尤其是在采用具有内生性、应用形式各异以及实际使用程度难以观察的情况下（Xiong et al., 2025）。中国的中央集权式自上而下体系和由国家协调的区块链电子发票政策推广，为应对这些挑战提供了有益的制度回应。通过建立共同的技术和行政标准，协调企业和公共机构之间的参与，并通过分阶段的地理推广实施该政策，中国政府减少了互操作性和网络形成方面的摩擦，同时产生了企业在共同区块链基础设施中暴露程度的可观察变化。这一制度环境使我们能够检验区块链电子发票是否影响企业的垂直边界及其在内部化与市场交换之间的选择，这一问题与发票作为企业间交易可验证记录的作用密切相关。

垂直整合指的是对生产过程中相邻阶段（如投入品、制造、分销或下游服务）的共同所有权和控制（Fan et al., 2017）。在具有完全契约和无摩擦市场交换的无摩擦基准情形下，垂直整合本身并不必然提升效率。相反，垂直专业化使企业能够从专业化和劳动分工中获益，而专业化和劳动分工是生产率提高和经济增长的基本源泉（Coase, 1937）。然而，在实践中，由于现实世界的交易很少是无摩擦的，垂直整合仍然广泛存在。当外部交换使企业面临机会主义行为、不完全契约、昂贵的适应和监控摩擦时，企业可能会将某些阶段内部化（Klein et al., 1978; Lafontaine and Slade, 2007; Forbes and Lederman, 2009）。由于这些摩擦中有许多反映了企业边界之外的信息、验证和协调问题，信息技术被认为通过改变外部交易和内部组织生产的相对成本来改变企业的自制或购买决策。一个长期存在的文献认为，信息技术可以降低沟通和协调成本，从而改变市场和层级制度的相对吸引力（Bresnahan et al., 2002; Brynjolfsson and Hitt, 2003; Bloom et al., 2014）。然而，其对边界的影响仍然模糊不清，因为信息技术既可以改善内部协调，也可以改善外部协调（Forman and McElheran, 2025）。我们的研究直接针对这一模糊性，考察区块链电子发票——一种嵌入外部交易而非内部运营的交易层面信息技术应用——是否改善了外部交换的治理，从而减少企业对垂直整合的依赖，并使生产转向更大的垂直专业化。

区块链电子发票提供了一个特别有用的研究背景，因为发票不仅仅是税务文件，还是可验证的交易记录，有助于使买卖双方之间的合同义务更加完整和可执行。发票通过将卖方的纳税义务与买方的进项税抵扣联系起来，作为企业间交换的可验证记录，从而创建了支持交易验证和税务执法的第三方书面证据链（Pomeranz, 2015; Naritomi, 2019）。然而，传统的发票系统仍然容易受到发票记录与基础交易之间差异的影响，例如发票与实际商业活动不符、虚假发票、重复报销申请以及不当的进项税抵扣。这些风险可能具有重大经济意义，因为顺博合金披露了由于供应商开具虚假发票而导致的9934万元人民币增值税相关返还款，而国家税务总局的一个案例记录了通过虚构劳务交易开具的近9.73亿元人民币的发票。中国的区块链电子发票政策通过将发票开具和验证嵌入基于区块链的税务基础设施，直接针对这些交易文件化摩擦。该系统使用分布式账本、智能合约、共识机制和密码算法，以提高发票开具、流转、认证和存储的安全性、可追溯性和可验证性。这一政策背景尤其具有信息价值，因为中国像许多新兴市场经济体一样，历史上一直面临制度和市场摩擦，这些摩擦提高了记录、验证和执行保持距离交易的成本。因此，理解区块链电子发票是否能够减少这些摩擦，对于评估数字基础设施如何改善市场交换和资源配置效率至关重要，尤其是在外部交易成本相对较高的经济体中。此外，中国的自上而下、由国家协调的推广方式有助于克服通常制约早期区块链应用的可扩展性、安全性、隐私和治理挑战（Iansiti and Lakhani, 2017; Lumineau et al., 2021）。通过建立共同标准并通过统一、分阶段的试点项目协调参与，政府降低了总体协调障碍，并产生了企业在区块链电子发票暴露方面的看似外生的变化。最后，中国是区块链应用的早期和有影响力的采用者。其实践促成了IEEE Std 2142.1–2021的制定，这是首个基于区块链的电子发票应用国际标准。

区块链电子发票对企业垂直整合的事前影响在理论上是不确定的。从交易成本经济学的角度来看，采用区块链电子发票可以通过提高基于发票的交易记录的可信度和可用性来降低市场交换的相对成本。它可以通过标准化和自动化发票流程来降低发票处理成本，从而减少市场交易的行政负担。它还可以通过使发票记录更加可追溯、防篡改和系统可验证来降低合作伙伴验证成本，从而使外部交易更容易完成，并削弱企业在企业内部组织垂直相关活动的动机。这些机制预测，区块链电子发票应削弱企业将相邻阶段内部化的动机，转而促进更大的垂直专业化。然而，如果企业在将区块链电子发票与现有系统整合方面面临巨大成本，或者如果管理者认为区块链技术在不断发展的标准和法规下复杂且不成熟，则这种效应可能会减弱。因此，区块链电子发票最终是否减少垂直整合是一个实证问题。

利用2011年至2024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的数据，我们将区块链电子发票的分阶段省级推广作为准自然实验，并采用分阶段双重差分设计来考察其对企业垂直整合的影响。我们发现，区块链电子发票显著降低了垂直整合，这表明当基于区块链的交易基础设施降低了外部交易成本时，企业较少依赖内部组织。结果在一系列稳健性检验中保持不变，包括平行趋势检验、安慰剂检验、堆叠DID规范、垂直整合的替代测量以及控制同时期的改革。机制分析表明，在拥有更多子公司和更高行政费用的企业中，这种效应更强，因为这些企业的发票处理成本可能更为显著；在信息质量较差和关联方交易较少的企业中，这种效应也更强，因为这些企业的合作伙伴验证成本可能更为重要。横截面分析进一步表明，对于议价能力较弱和内部协调成本较高的企业，这种效应尤为明显。一致地，我们还发现区块链电子发票降低了纵向并购的可能性，并改善了应收账款周转率，为基于区块链的交易基础设施重塑企业垂直边界提供了额外证据。

我们的研究做出了三项主要贡献。首先，它推进了关于区块链采用经济后果的文献和实践。尽管区块链被视为颠覆性技术创新的观点普遍存在，但现有研究大多通过定性或分析方法考察其潜在应用和影响，涉及公司治理（Yermack, 2017）、智能合约（Cong and He, 2019）和供应链金融（Dong et al., 2023）等背景。关于其经济效果的实证研究仍然有限，往往依赖于诸如8-K文件披露（Chiu et al., 2026）或来自Factiva的新闻报道（Autore et al., 2024）等作为采用代理变量，这些通常涉及小样本、潜在内生性以及对实际使用情况的有限洞察。只有少数研究利用准自然实验，聚焦于区块链使用的具体形式，以更可信地识别因果效应。这些研究包括Chen et al. (2024)，他们考察了基于区块链的资产支持证券对收益率利差的影响；Liao et al. (2025)，他们研究了区块链电子发票对财务报告质量的影响；以及Yan et al. (2026)，他们考察了区块链电子发票如何影响供应商集中度。据我们所知，我们首次提供了量化证据，表明区块链技术的采用，通过其在电子发票中的应用，通过降低外部交易成本重塑了企业的垂直整合决策。

其次，我们的研究有助于关于信息技术决定企业垂直整合的文献（例如，Clemons et al., 1993; Hitt, 1999; Bloom et al., 2014）。交易成本经济学长期以来认为，信息技术可以通过降低沟通和协调成本来影响垂直边界，从而影响自制或购买决策（Coase, 1937; Williamson, 1989）。然而，关于信息技术采用的具体影响的实证证据仍然喜忧参半（例如，Brynjolfsson et al., 1994; Dewan et al., 1998; Hitt, 1999），因为信息技术的使用既可以降低外部交易成本并促进基于市场的交换，从而减少垂直整合，也可以降低内部协调成本，从而增加整合（Gurbaxani and Whang, 1991）。先前的研究试图利用诸如塑造不同信息技术应用价值的外部环境（Ray et al., 2009）、资产专用性（Ray et al., 2013）以及信息技术用于外部交易的程度（Dewan and Ren, 2011; Forman and McElheran, 2025）等因素来区分这些效应，但内生性问题和无法精确识别信息技术使用限制了因果推断。通过聚焦于区块链这一通过电子发票专门应用于企业间交易记录的新型信息技术，我们的研究分离了信息技术对外部交易的影响，缓解了该技术同时优化内部组织的担忧，从而为信息技术如何影响企业垂直整合决策提供了更清晰的证据。

第三，我们的研究通过考察区块链电子发票中智能合约功能的细粒度企业间应用，有助于关于缓解合同不完备性所产生摩擦的经济后果的文献。智能合约是一种可编程代码，当指定条件满足时自动执行预定义规则。中国的区块链电子发票基础设施通过可编程验证和对账功能反映了这一逻辑的关键要素。具体而言，预定义规则可以自动应用于发票验证、交易记录匹配、发票状态验证和税务相关对账。智能合约应用在理论上已被广泛研究，因其潜在经济优势，包括降低运营成本（Pereira et al., 2019）、缓解信息过载（Shahab and Allam, 2020）、增强合作信任（Kordestani et al., 2023）以及实现竞争优势（Chod and Lyandres, 2023）。然而，实证证据仍然稀缺。最相关的研究是Chen et al. (2023) 和 Xiong et al. (2025)，他们利用分阶段的州级支持区块链的法律，这些法律促进了区块链和智能合约的使用。Chen et al. (2023) 分析了这些法律如何克服合同不完备性，并讨论了基于区块链的发票的潜在相关性，而Xiong et al. (2025) 将这些法律作为智能合约采用的代理变量，研究其对运营效率的影响。这些研究侧重于促进区块链和智能合约的更广泛法律环境，而非具体的跨企业应用如何在日常交易中执行合同管理功能。通过研究区块链电子发票，我们提供了关于可编程验证和对账功能如何影响企业垂直边界的细粒度证据。我们表明，这些功能降低了卖方的发票处理成本和买方的合作伙伴验证成本，降低了外部交易成本，进而降低了企业垂直整合的动机。

最后，我们的研究对寻求降低外部交换成本并改善资本配置的新兴市场政策制定者具有启示意义。

此类经济体往往面临制度空白，包括组织间信任薄弱、信息系统碎片化，以及合同执行和税收征管机制的低效，这些因素导致交易成本持续高企，资本市场效率低下。我们的研究结果表明，区块链电子发票能够通过提供企业间交易共享、防篡改且可追溯的记录，降低这些制度性摩擦产生的交易成本。该系统通过标准化发票信息并促进自动匹配、验证和税务对账，减少了企业对双边信任和重复信息对账的依赖。它降低了卖方处理交易凭证的成本和买方验证交易对手及交易主张的成本，从而减少了与外部交易相关的监控、执行和合规成本。我们的研究背景还凸显了国家自上而下实施模式在降低区块链采用协调摩擦方面的价值，包括参与缺口、互操作性问题，以及对共同标准和行政认定的不确定性。对于新兴经济体而言，这种实施模式可能有助于交易层面的数字基础设施达到足够的规模，以降低外部交易成本并改善市场交易。

本文其余部分结构如下：第2部分介绍中国区块链电子发票的制度背景并提出研究假设；第3部分描述数据、样本选取和实证策略；第4部分呈现主要回归结果、稳健性检验、机制分析、横截面分析和进一步分析；最后，第5部分进行总结并讨论政策和管理启示。

制度背景

发票是企业间交易中基本的交易文件。它记录了交换的商品或服务、交易金额、付款义务和税务信息，从而将商业活动与会计确认、支付结算和税务合规联系起来。然而，在传统发票系统中，企业通常面临大量的发票相关摩擦，而监管者则持续面临检测虚假或不合规发票的挑战。例如，

数据和样本构建

初始研究样本包括2011年至2024年在A股市场上市的中国企业。由于最早的区块链电子发票试点始于2018年，我们以2011年作为起始年份，以确保处理前后观察期的平衡。我们手动从地方税务局和政府机构网站收集了试点项目启动时间和地点的详细信息，然后通过新闻报道进行核实以确认其可靠性。公司层面的财务

描述性统计

表1报告了实证分析中使用的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VI的均值和标准差分别为0.467和0.209，表明样本中企业纵向专业化程度存在显著差异。BLOCKCHAIN的均值为0.221，表明约22.1%的公司-年份观测值暴露于区块链电子发票实施中。样本企业的平均规模为22.27，杠杆率为0.420，资产回报率为0.031，经营现金流

结论

区块链技术因其潜在地能够提高商业交易的可靠性、可追溯性和自动化水平，而引起了学者、从业者和监管者日益增长的关注。然而，尽管人们对商业应用越来越感兴趣，但关于区块链采用如何影响企业真实组织决策的实证证据仍然有限。在本研究中，我们通过考察区块链技术在中国电子发票中的应用来探讨这一问题。

资金

本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支持[批准号72672142和72172116]。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不存在可能影响本文所报告工作的已知竞争性财务利益或个人关系。

致谢

祁宝雷感谢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批准号72672142和72172116）的资助。

Fei Yan | Yan Wang | Baolei Q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