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调制的事件加工：基于中断检测与边界敲击的实验证据

《Language, Cognition and Neuroscience》：Language-modulated event processing examined through interruption detection and boundary tapping

　　

语言在编码客体状态变化的方式上存在差异，这可能导致对不同事件阶段的注意力产生偏向。三项实验比较了英语和汉语母语者在观看切割与搅拌视频时的表现，两组被试均将切割事件的终点评定为比搅拌事件更具限定性和突显性。实验1中，实时描述显示：英语母语者更多使用量化名词短语（quantised noun phrases），而汉语母语者则更多使用动结结构（resultative constructions）来描述搅拌事件。就终结性（telicity）而言，英语描述对切割事件更常呈现为有终结点（telic），而对搅拌事件则较少呈现为有终结点，这与汉语描述形成对比。实验2检验了这些编码偏好是否与内隐的阶段敏感性相一致。在搅拌事件中，英语母语者对早期中断的检测更准确，而汉语母语者对晚期中断的检测更准确。实验3测量了边界定位（boundary localisation）。英语母语者将切割事件的终点定位得比汉语母语者更接近物理偏移点（physical offset），而在搅拌事件中未发现语言间差异。综合来看，这些发现表明，在共享的知觉结构框架内，存在与语言相关的注意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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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研究背景与研究问题

长期以来，语言与认知的关系是心理语言学与认知科学的核心议题之一。已有研究表明，不同语言在如何编码客体状态变化方面存在系统性差异，例如某些动词词义侧重编码受事客体的状态变化结果，而另一些则主要编码动作方式。然而，关于跨语言编码偏好是否与实时事件加工中的阶段敏感性相关联，尤其是在知觉终点特性与语言终结性被视为相互关联但不等同的构念时，相关证据仍然匮乏。

具体而言，现有研究面临以下几个关键问题：第一，虽然学界普遍认可事件分割理论（Event Segmentation Theory, EST）所描述的连续活动被划分为离散事件单元的过程，但对于单一事件内部不同阶段（如早期、中期、晚期）的加工敏感性如何受到语言系统的影响，尚缺乏系统的实证考察。第二，英语和汉语在名词量化标记和动结结构的使用上存在显著差异——英语强制性地标记可数单数名词短语，而汉语允许光杆名词广泛出现；同时，汉语大量使用动结复合词来明确编码结果状态，而英语则依赖可选的结果短语或小品词。这种语言资源的差异是否会导致母语者在加工相同视觉事件时表现出不同的注意分配模式，这一问题亟待解答。第三，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宏观的“有界/无界”事件分类，而对于同一动作类别内因终点清晰度不同而产生的细微知觉差异如何与语言编码交互作用，仍未被充分探讨。

基于上述问题，本研究旨在系统考察：在不同终点轮廓清晰度（切割vs.搅拌）的视觉事件中，英语和汉语母语者的语言编码偏好是否存在差异；这些编码偏好是否分别与内隐的阶段敏感性和外显的边界定位相关联。

二、研究方法概述

本研究采用三个递进的实验设计，所有实验均在Gorilla实验平台在线实施。实验1采用实时口头描述任务，要求被试在观看44段切割和搅拌视频时尽快用完整句子描述所见事件，研究者随后对描述中的量化名词短语、动结结构及谓语整体终结性进行编码分析。实验2采用中断检测范式，在视频的早期（20%）、中期（50%）和晚期（80%）插入一帧全模糊图像作为中断刺激，要求被试在检测到中断时立即按键响应，以此测量内隐的阶段敏感性。实验3采用边界敲击任务，要求被试在观看视频过程中定位指定客体状态变化的起点和终点。被试群体包括英语母语者和汉语母语者，其中实验1每组30人，实验2每组64人，实验3每组40人，所有被试均为各自语言的单一母语者且日常主要使用母语交流。

三、研究结果

实验1：语言编码偏好

量化名词短语分析结果显示，英语母语者（均值67.9%）比汉语母语者（均值13.1%）更频繁地使用量化名词短语，主效应显著。两种事件类型中，切割事件（均值45.3%）比搅拌事件（均值34.1%）更易触发量化名词短语的使用。语言与事件类型的交互作用不显著。

动结结构分析结果显示，虽然语言主效应不显著，但语言与事件类型的交互作用显著。具体而言，在搅拌事件中，汉语母语者（44.4%）比英语母语者（17.2%）更频繁地使用动结结构，而在切割事件中两组差异不显著。

谓语整体终结性分析结果显示，语言与事件类型的交互作用显著。英语母语者对切割事件的描述更常呈现为有终结点（79.2% vs. 汉语51.2%），而对搅拌事件的描述则更少呈现为有终结点（16.6% vs. 汉语43.7%）。事后项目水平分析进一步表明，即使控制了切割与搅拌的类别差异，单个视频的知觉终点限定性和突显性评分仍能正向预测终结性判断的概率。

实验2：中断检测准确性

语言、事件类型与中断位置的二阶交互作用显著，且该效应主要集中在搅拌事件中。在搅拌事件中，英语母语者对早期中断的检测准确率（79.3%）显著高于汉语母语者（58.5%），而汉语母语者对晚期中断的检测准确率（79.7%）显著高于英语母语者（63.3%）。此外，英语母语者在搅拌事件中对晚期中断的检测准确率最低，而汉语母语者对早期中断的检测准确率最低。反应时分析显示，中断位置的主效应显著，中期和晚期中断的反应时均快于早期中断。

实验3：边界定位

在切割事件中，英语母语者定位的终点比汉语母语者更接近物理偏移点，即英语母语者的终点偏差更小。在搅拌事件中，两组被试的终点定位无显著差异。起点定位方面，未发现语言间的可靠差异。

四、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支持概率性注意加权假说（Probabilistic Attentional Weighting account）：语言特定的编码偏好与视觉事件加工中的注意偏向之间存在对应关系，但这种对应是概率性的而非决定性的。具体而言，英语母语者对量化名词短语的频繁使用可能增强了他们对事件早期阶段（即初始客体状态）的敏感性，这在搅拌事件中表现为对早期中断的更高检测准确率。相反，汉语母语者对动结结构的频繁使用可能增强了对事件晚期阶段（即结果状态）的敏感性，表现为对晚期中断的更高检测准确率。这种语言与知觉加工的关联在搅拌事件中尤为明显，因为搅拌事件的终点轮廓较为模糊、更具语境依赖性，从而为语言系统的调节作用提供了更大的空间。

对于边界定位任务，研究发现语言组间的差异仅出现在切割事件中：英语母语者将终点定位得更接近物理偏移点，这与他们更频繁地将切割事件描述为有终结点的语言倾向一致。而在搅拌事件中，由于终点本身的模糊性超越了语言差异的影响，两组被试的定位趋于一致。

总体而言，本研究通过在共同知觉结构框架下考察语言对事件加工的调节作用，揭示了语言系统可以作为一种概率性的注意过滤器，动态地调整观察者对事件不同阶段的相对敏感性。这一发现不仅深化了对语言与认知关系的理解，也为后续探索语言多样性如何塑造非言语认知过程提供了新的实验范式和理论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