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终结错觉（End of History Illusion, EOHI）是指个体认为自己在过去发生了较大变化，却预期未来不会发生同等程度变化的现象。该错觉是否会在人们思考其所属群体时出现？研究人员采用两个美国人样本（2022年与2025年各1,000名），要求被试评定其本人或美国在过去10年中的变化程度，或预测未来10年将发生的变化程度。此外，被试还评定了其个人生活或国家当前状况的好坏程度，以及美国正在经历的冲突程度。在两个样本中，被试均表现出集体历史终结错觉（collective EOHI）；即认为美国在过去的变化大于未来将发生的变化。此外，认为国家当前处于良好状态者预期未来变化较小，而认为国家正经历高水平冲突者对过去与未来集体变化的估计均更高。值得注意的是，被试认为美国在2025年经历的变化多于2022年，但仍表现出集体EOHI，表明该错觉在不同社会政治时刻均具有稳健性。研究人员提出，个人与集体EOHI可能均由流畅性（fluency）与自我增强（self-enhancement）倾向所驱动，二者均偏好当下事物的现状。理解人们如何感知其国家变化与否的倾向，有助于理解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与集体未来思维（collective future thinking）。
**研究背景与问题**
历史终结错觉（End of History Illusion, EOHI）是指人们倾向于认为自己过去经历了有意义的改变，却低估未来将发生的改变（Quoidbach等，2013）。该现象在人格、价值观和偏好等多个领域均得到重复验证，且在不同年龄群体和东西方文化中均有出现（尽管东方文化中效应量较小）。Quoidbach等（2013）提出两种可能机制：其一为自我增强（self-enhancement），即人们喜欢当下的自我状态，不愿想象未来会偏离该状态；其二为流畅性差异（fluency discrepancy），即回忆过去比构建未来场景更为流畅，这种不流畅感被误归因为未来变化较小。然而，这两种机制均属推测性解释，尚无研究明确证实。
研究人员将目光转向集体时间思维（collective temporal thought）领域，即人们如何思考其所属群体（如家庭、宗教团体、国家）的过去与未来。已有研究表明，个人与集体时间思维既有相似之处（如均依赖记忆表征和既有图式结构），也存在显著差异——人们对个人未来倾向于积极偏差，对国家未来则倾向于消极偏差（Shrikanth等，2018；Deng等，2023）。Yamashiro等（2019）发现美国人持有一种衰退轨迹的隐含信念，即过去较好而未来可能更差。然而，现有研究尚未考察人们是否将群体感知为处于静止状态还是变化状态，即是否存在集体历史终结错觉。若该错觉延伸至集体领域，人们将认为国家在过去发生了较大变化，但未来不太可能发生同等变化，这将对资源分配信念和集体行动意愿产生重要影响。
研究人员还关注当下满意度与冲突感知是否预测未来变化预期。若自我增强驱动EOHI，则对当下感到满意者应预期较少未来变化；而冲突——作为变化的典型催化剂——可能与过去和未来的变化感知均呈正相关。
**研究方法**
研究人员开展了两个预注册实验（Experiment 1A：2022年；Experiment 1B：2025年），采用2（时间焦点：过去vs.未来）×2（领域：个人vs.国家）的被试间设计。2022年样本通过Prolific招募1,000名美国被试（M
age = 36.34, SD = 13.69），2025年样本招募998名美国被试（M
age = 43.64, SD = 12.99）。关键问题改编自Quoidbach等（2013）研究3，要求被试在5点Likert量表上评定个人或美国在过去10年的变化程度或未来10年将发生的变化程度。此外，被试评定个人生活或国家当前状况的好坏程度；2025年样本额外评定美国在国内和国际层面正经历的冲突程度。数据分别于2022年7月18日和2025年9月22日采集。
**研究结果**
**是否存在集体历史终结错觉？** 在Experiment 1A中，2（领域）×2（时间焦点）被试间方差分析（ANOVA）显示：国家领域的变化评分（M = 3.86, SD = 0.88）显著高于个人领域（M = 3.60, SD = 1.05），F(1, 996) = 18.60, p < .001, η
p2 = .02；过去变化评分（M = 3.96, SD = 0.93）显著高于未来变化预期（M = 3.50, SD = 0.97），F(1, 996) = 59.07, p < .001, η
p2 = .06。领域与时间焦点存在显著交互作用，F(1, 996) = 4.42, p = .036, η
p2 = .004。简单效应检验表明，个人领域和国家领域均表现出过去变化大于未来预期的模式，但个人领域效应量（M
diff = 0.58, d = 0.58）大于国家领域（M
diff = 0.33, d = 0.39）。Experiment 1B重复了上述模式：国家领域评分（M = 4.03, SD = 0.91）高于个人领域（M = 3.37, SD = 1.10），F(1, 994) = 112.58, p < .001, η
p2 = .10；过去评分（M = 3.92, SD = 1.02）高于未来预期（M = 3.48, SD = 1.06），F(1, 994) = 48.60, p < .001, η
p2 = .05；领域与时间焦点交互作用边际显著，F(1, 994) = 3.62, p = .057, η
p2 = .004，个人领域效应量（d = 0.56）仍大于国家领域（d = 0.32）。这表明集体EOHI确实存在，但在国家领域的效应量小于个人领域。
**当下状态感知是否预测未来变化预期？** 在Experiment 1A中，个人领域当前状态与预期变化无显著相关（r
τ = ?.005, p = .97），但国家领域当前状态与未来变化预期呈显著负相关（r
τ = ?.15, p = .007），即认为国家当前状况较好者预期未来变化较少。在Experiment 1B中，两个领域均呈显著负相关：个人领域r
τ = ?.14, p = .008；国家领域r
τ = ?.20, p < .001。
**冲突感知是否预测变化评分？** Experiment 1B的探索性分析显示，美国过去与未来变化评分与所有冲突评分（国内、国际及二者均值）之间呈中等程度正相关（Kendall's τ = .28至.39）。冲突感知与国家变化评分的关系明显强于与个人变化评分的关系。多元回归分析表明，在控制当前状态评分和冲突评分后，时间框架仍显著预测国家变化评分（β = ?.29, p < .001），说明集体EOHI独立于这些变量而存在；冲突感知是显著预测变量（β = .41, p < .001），而当前状态评分不显著（β = ?.01, p = .808），表明冲突评分独特地预测了变化感知。
**2022年与2025年的EOHI是否相似？** 2（领域）×2（时间焦点）×2（年份）被试间ANOVA显示，三重交互作用不显著，F(1, 1990) = .006, p = .937, η
p2 < .001，表明EOHI在两个时间点均出现。然而，领域与年份交互作用显著，F(1, 1990) = 21.93, p < .001, η
p2 = .01：个人领域2022年变化评分（M = 3.60）高于2025年（M = 3.37），p < .001；国家领域2025年变化评分（M = 4.03）高于2022年（M = 3.86），p = .005。即尽管被试认为2025年美国经历了更多变化，集体EOHI的总体效应在两年的调查中保持稳健。
**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在两个独立年份的大规模美国样本中证实了集体历史终结错觉的存在：美国人认为国家在过去10年发生了较大变化，但预期未来10年变化较小。未来变化预期与国家当前状态感知呈负相关，与冲突感知呈正相关。被试在2025年对美国过去和未来变化的评分均高于2022年，但EOHI效应量在两年间相似，表明该错觉不受具体社会政治时刻的显著影响。
该发现对集体时间思维研究领域具有重要贡献。以往研究主要关注集体记忆与未来思维的内容和效价，以及人们持有的隐含轨迹信念（如衰退轨迹），本研究首次考察了人们对群体变化量本身的感知。集体EOHI表明，人们在群体层面也存在与个人层面类似的变化感知模式，尽管效应量较小。
关于机制，研究结果部分支持Quoidbach等（2013）的推测。国家当前状态与预期变化的负相关与自我增强机制一致——人们倾向于保护当下所珍视的对象。集体领域效应量较小可能与人们对国家的认同感弱于对个人生活的认同感有关。冲突感知与变化评分的强相关则提示，冲突可能通过引发不确定性或改变愿望而影响变化预期，但其具体机制尚待进一步研究。
研究的局限性包括：仅调查了美国被试，而文化可能影响变化感知和时间思维；仅关注10年时间跨度和整体变化评分，未考察更长时段或国家特定领域的变化；两个样本的人口统计学特征存在一定差异，个体差异可能部分解释实验结果的不同。
研究结论：即使在国家经历冲突和变化的背景下，美国人仍表现出集体历史终结错觉——他们认为国家在过去的变化大于未来将发生的变化。正如个人EOHI可能导致人们做出日后难以改变或令其后悔的选择，集体EOHI可能同样导致社会承诺采取难以撤销的行动方案。若人们认为国家不会改变，其参与集体行动或致力于建设更美好社会的意愿可能降低。因此，集体EOHI虽看似一种有趣的认知偏差，却可能有助于理解人们如何思考历史、政治和持续中的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