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氢能社会技术想象的在地化：本地技术官僚情景与全球转型的契合

《Energy Research & Social Science》：Glocalisation of hydrogen 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 in Poland - local technocratic scenarios to align with global transitions

本研究探讨了波兰氢能技术部署的主导性社会技术想象，并融合全球化理论，揭示了氢能社会技术想象在核心绿色氢能中心之外的运作方式。通过德尔菲法和专家访谈，文章分析了波兰氢能绿色经济中三种并存的社会技术想象场景，并揭示了其在政策层面存在的矛盾与分歧，对于诊断波兰乃至其他处于相似半边缘位置的国家在能源转型中面临的治理挑战具有重要意义。

　　

在全球奋力迈向碳中和的道路上，氢能，尤其是由可再生能源生产的“绿氢”，被视为一场关键的能源革命。它不仅是工业脱碳的利器，更是重塑未来能源格局的“梦想燃料”。然而，这幅美好的蓝图在不同国家的绘制方式却大相径庭。作为欧盟第三大氢气生产国，波兰的氢能故事充满了矛盾与张力：它坐拥巨大的灰氢（基于化石燃料）产能，却挣扎于向低碳、甚至零排放的绿氢转型；它渴望借氢能之力实现经济现代化和技术主权，却又深陷于高碳路径依赖与全球绿色标准之间的鸿沟。这种矛盾揭示了一个核心问题：一个国家如何构想和塑造其技术未来？特别是在全球能源转型浪潮中，那些并非处于技术核心地位的“半边缘”国家，其本土的愿景、权力结构与全球趋势如何相互作用？这正是《波兰氢能社会技术想象的在地化：本地技术官僚情景与全球转型的契合》这篇发表在《Energy Research 》上的论文试图回答的问题。

为了深入剖析波兰的氢能未来，研究人员并未采用传统的技术经济模型，而是引入了一个社会学与未来学研究交叉的视角——社会技术想象。他们将这一概念与“全球化”框架相结合，开展了一项创新的质性研究。研究旨在识别波兰氢能发展背后的主导性愿景，并理解这些愿景如何在全球趋势与本地现实的碰撞中被塑造和重塑。

研究人员采用了混合研究方法，主要结合了半结构化专家访谈和德尔菲法(Delphi method)。首先，他们对波兰氢能经济的关键利益相关者（涵盖商业、学术界、非政府组织和公共管理部门）进行了23次个人深度访谈和1次小组访谈，以捕捉深层的叙事结构和价值观。随后，他们设计了包含18项议题的在线德尔菲调查，邀请了30名专家（以学术界为主）对这些议题在未来成真的概率及其战略重要性进行量化评估。通过对访谈文本的主题分析和德尔菲结果的三角验证，研究最终提炼并建构出三种共存的、主导波兰氢能发展轨迹的社会技术想象。

研究结果

4.1. STI1 – 技术民族主义视角（主权驱动）

该想象将氢能视为实现国家现代化、技术主权和能源安全的关键工具。其核心是发展本土氢能技术，减少对外国供应商的依赖。专家们认为波兰拥有利用盐穴进行氢气储存的独特地质潜力，并可将现有工业设施改造为绿氢生产中心。然而，德尔菲调查显示，专家们对此路径的实现概率评估相对保守：他们认为到2030年，波兰在国际低碳氢生产领域成为重要参与者的概率较低（39.76%），使用波兰技术生产的低碳氢占比超过50%的概率也很低（28.24%）。这揭示了“路径依赖悖论”：尽管现有灰氢资产为转型提供了基础，但也可能阻碍可再生能源整合，并导致技术锁定。该想象本质上是一种“防御性适应”，全球氢能标准被波兰以煤炭为基础的工业遗产和对技术主权的渴望所折射。

4.2. STI2 - 现代化、大规模基础设施（自上而下，国家/行业主导）

此想象将氢能视为国家能源和经济全面转型的催化剂，强调利用氢能和可再生能源实现基础设施现代化、减排并提升全球竞争力。其治理模型是自上而下的，由国家和大企业主导，聚焦于发展大规模氢能基础设施和可再生能源。专家指出，波兰的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相对薄弱，且电网和立法障碍限制了其快速扩张。同时，电解槽等关键设备依赖进口，交付周期长。德尔菲结果显示，专家认为到2030年，全球电解槽需求将远超供给的概率很高（70.48%），而波兰在2025年前通过能源转型战略的概率仅为47.07%。这表明该想象面临“可再生能源-氢能两难”：在电网和立法制约下，是优先发展可再生能源还是氢能基础设施？它反映了欧盟层面的脱碳目标与波兰国内产业结构之间的调停过程，但这一过程强化了国家对能源系统的集中控制。

4.3. STI3 - 共存路径：集中化与自下而上、社区主导的项目

第三种想象描绘了一种混合治理模型，即国家主导的大型项目与地方驱动的“氢谷”等分散化项目共存。集中化模型由国家和大型工业玩家主导，旨在建设大规模生产中心；而分散化模型则强调地方政府、中小企业和社区组织的作用，推动本地化的价值循环。专家认为两种模式对于满足波兰多样化的能源转型需求都是必要的。德尔菲调查支持了这一混合路径的某些方面：专家预测到2030年，大部分低碳氢将通过小规模（≤10 MW）的分散系统生产（概率59.24%），且波兰企业将受益于欧盟氢能银行等金融工具来加速市场发展（概率60.63%）。这体现了“自下而上的全球化”，即全球脱碳想象在区域创新生态系统中得以实现。然而，地方政府的投资主导作用被评估为概率较低（34.88%），且该模式依赖于超国家的资金机制，是一种“受监督的地方主义”，而非真正的草根自治。

结论与讨论

研究总结指出，波兰的氢能社会技术想象本质上是技术官僚主义和技术民族主义的。它们倾向于将氢能框定为现有集中式基础设施中的直接燃料替代品，并优先考虑机构成功的指标（如技术自主、大规模部署），而非社会公正或基层参与。尽管三种想象在治理模式和实施策略上有所不同，但它们都共享一个核心特征：决策权集中在大型工业和国家机构手中，公民的角色被简化为被动的接受者或风险管理者。

从全球化的视角看，波兰的案例表明，全球化并非平等的动态互动，而是一个等级化的过程。全球氢能愿景被选择性地采纳，并以复制现有不平等关系的方式在本地制度中嵌入。STI1是对全球标准的防御性本土化；STI2是在国家-行业伙伴关系中介入全球目标与本地结构障碍；STI3则是全球趋势在地方生态系统中的具体体现。尽管后2022年危机揭示了波兰对主权的追求是在超国家合作框架内进行的，但其能源治理的集中化模式却得到了强化，草根形式的能源参与被边缘化。

与英国、意大利等存在多元治理模式和社会参与案例的国家相比，波兰的氢能想象呈现出一种“制度性封闭”的特点，围绕现有利益和权力结构构建未来，排除了替代性的、更具参与性的能源民主路径。这种技术官僚的想象虽暂时稳定，但内部存在张力，且因其忽视了日常实践、地方不平等和基础设施限制，未来可能面临合法性侵蚀和公众质疑的风险。

重要意义 在于，这项研究不仅诊断了波兰氢能政策的现状和矛盾，也为理解全球能源转型中“半边缘”国家的困境提供了理论透镜。它揭示了技术愿景背后的政治性，指出纯粹技术中心的路径可能加剧社会不公和治理集中化。为此，论文提出了关键的政策方向：应将公正、包容和社会可持续性指标纳入氢能政策评估框架；应加强国际技术合作，防止战略孤立；应通过预见性情景测试，积极支持区域实验和混合治理模式。唯有如此，波兰才能加强制度反思性和韧性，在追求国家目标的同时，更好地融入更广泛的欧洲乃至全球低碳转型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