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龄化社会中的数字未来：瑞典老年护理一线人员对社会技术想象的视角

《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Digital Futures in an Ageing Society: Frontline Perspectives on 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 in Swedish Eldercare

　　

本文探讨了在瑞典与老年人一起工作的护理专业人员如何遭遇、再现并挑战数字化医疗和社会护理系统的社会技术想象。基于对20名护理专业人员的访谈，研究人员探索了将数字化视为人口和经济危机解决方案的承诺性话语如何在一线护理中被采纳。尽管经常经历技术故障和实施挑战，护理专业人员在其叙述中仍保持着持续的技术乐观主义和技术决定论。研究人员引入了分析概念“技术爱情眼镜”（tech love goggles）和“魔法跳跃”（the magic leap），以解释在对当前数字缺陷和失败的背景下，对数字未来的信念如何得以维持。“技术爱情眼镜”描述了一种理想化技术并将其失败归咎于外部因素的倾向，而“魔法跳跃”则捕捉了一种面向未来的逻辑，即当前的障碍预计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研究结果突显了社会技术想象的表演性力量，并表明对数字技术的乐观态度可能掩盖了工作者和老年护理接受者双方的直接需求和限制。研究人员主张应更加关注将护理解决方案推迟到理想化数字未来的伦理和实际影响，特别是对于那些时间视野受年龄限制的人群。

**论文解读：《老龄化社会中的数字未来：瑞典老年护理一线人员对社会技术想象的视角》**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

在全球北方国家，医疗和社会护理系统普遍面临成本上升、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短缺等严峻挑战。政策制定者越来越多地将数字技术视为应对这些系统性挑战的核心解决方案，形成了所谓“承诺性话语”（promissory discourses），即数字技术被描绘为通往更高效、更具成本效益和更以患者为中心的护理的关键。这种话语既具有技术决定论色彩（认为数字技术是进步的必然路径），又具有技术乐观主义色彩（认为数字技术天然有益且能解决复杂的社会挑战）。在此框架下，技术被视为能使老年人更独立地生活、提高护理质量并减轻护理人员压力的工具。

然而，大量批判性研究表明，这种乐观框架掩盖了医疗和社会护理系统的复杂性，低估了组织和基础设施的约束，并忽视了老年人的多样需求和能力。实证研究显示，技术实施远非无缝衔接，往往伴随着延迟、意外后果甚至彻底失败。尽管如此，围绕医疗和社会护理数字化的修辞仍然充满渴望并面向未来。

瑞典提供了一个特别相关的研究案例。该国在2017年启动了国家战略“eHealth 2025愿景”（Vision for eHealth 2025），宣称到2025年瑞典将在利用数字化和eHealth机遇方面成为世界领先。瑞典的医疗和社会护理系统以公共资助、全民覆盖和权力下放为特征，数字化的实施主要委托给地区和市政当局，这使得一线工作人员处于国家/地方战略与实际交付之间的关键节点。

**二、研究目的与核心问题**

本研究旨在探讨一线护理专业人员如何遭遇、再现并挑战关于数字化医疗和社会护理系统的社会技术想象（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研究问题包括：社会技术想象如何在地方一线护理提供中被维持、稳定和挑战？这些想象对护理工作（尤其是在老龄化背景下）有何影响？

**三、研究方法与关键技术**

研究人员采用定性研究方法，对瑞典20名从事老年人护理工作的不同专业人员进行半结构化访谈。样本包括护理管理者（2名）、专科护士（5名，老年和失智症方向）、助理护士（8名）、物理和职业治疗师（3名）以及专科护士（2名，失智症方向）。参与者中女性18名，年龄介于23至69岁，平均年龄48岁。访谈在2024年2月至11月间进行，其中14人现场访谈，6人通过视频会议或电话访谈。所有访谈均录音并逐字转录，使用NVivo软件进行编码和分析。研究采用溯因分析（abductive approach），在数据与理论之间迭代移动，以生成新的理论见解。研究获瑞典伦理审查机构批准（编号2022-05780-01）。

**四、研究结果**

**4.1 混沌当下的无缝未来**

研究参与者在叙述中普遍构建了一个“无缝数字未来”的社会技术想象，将当前状况描述为近乎灾难性的，未来则充满风险。避免这种反乌托邦未来的方式被框定为技术决定论和技术乐观主义。技术决定论在数据中呈现两种形态：一是“积极启蒙视角”，将技术革新视为社会进步的象征；二是“紧缩视角”，将技术视为应对资源短缺的唯一可行方案。许多参与者将技术（包括人工智能）描述为“必须”的解决方案，尽管其具体用途和实施方式尚不明确。

**4.2 当前挑战下的持续乐观**

尽管参与者已经在高度数字化的环境中工作，但当前数字化状态并不如承诺的那样顺畅。面对技术故障或低效，参与者并未失去信心，而是将责任归咎于外部因素或推迟解决，形成了“持续乐观”的悖论。研究人员识别出两种维持乐观的叙事策略：

**5.2.1 技术爱情眼镜（Tech Love Goggles）**

这一概念借用“爱情眼镜”的比喻，描述参与者倾向于通过理想化滤镜看待数字技术，即使技术失败也将其归因于情境、用户局限或组织准备不足，而非技术本身。例如，GPS警报器定位失败被归结为市政采购不当而非技术缺陷；不同医疗记录系统不兼容被归咎于组织决策而非技术局限；老年人使用困难被解释为个体能力或恐惧，而非技术设计问题。这种思维通过将责任转移给外部因素，保护了技术的内在合法性。

**5.2.2 魔法跳跃（The Magic Leap）**

这一概念描述了一种将当前问题视为暂时、且注定在未来数字化中解决的叙事逻辑。参与者认为，随着时间推移，人们会逐渐适应技术，问题将自然消失。这种思维将时间本身视为变革力量，认为无需额外努力或资源，未来就会自动解决当前摩擦。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假设隐含了老年人一代将被更懂技术的新一代取代的意味，且认为人类需要适应技术而非反之。这种时间逻辑强化了技术决定论观点。

**五、讨论与结论**

研究结果显示，护理专业人员在其关于医疗和社会护理数字未来的构想中，广泛采用技术决定论和技术乐观主义叙事。数字技术被视为满足未来人力、效率和资源分配需求的必要条件。尽管反复遭遇技术缺陷，参与者很少质疑“数字技术是解决系统结构性挑战的关键”这一核心信念，而是以维护技术合法性的方式构架失败，并将实现推迟至更完美的未来。

基于对Mol（2008）的“选择逻辑”与“护理逻辑”的讨论，研究人员指出，“技术爱情眼镜”和“魔法跳跃”的推理方式与“选择逻辑”一致，而违背“护理逻辑”。护理逻辑强调在实践过程中持续回应身体、需求和情境，需要不断调整、修补和关注当下可能，而非相信从手段到目的的顺畅轨迹。相反，“技术爱情眼镜”将技术稳定为本质上健全的，将问题定位在用户、组织或情境因素上，推迟了Mol认为对良好护理至关重要的相互调整工作。“魔法跳跃”则简化了手段与目的之间的联系，将问题推迟到未来的技术解决，可能掩盖当下维持护理所需的伦理和实际劳动。

作为结论，研究人员强调，通过“技术爱情眼镜”和“魔法跳跃”贴现当下，对接受护理的老年人具有特别严重的后果。对于那些未来视野本就有限的最年长群体而言，推迟的数字乌托邦概念不仅不充分，而且不恰当。研究呼吁认真对待不仅是被追求的未来愿景，还有被忽视的当下现实。否则，一线工作者将在资源减少和责任扩大的情况下，戴着“技术爱情眼镜”继续凝视技术，寄望于“魔法跳跃”，而破碎的承诺则由他们独自应对。

**研究意义**

该研究发表于《Sociology of Health & Illness》，通过引入“技术爱情眼镜”和“魔法跳跃”两个分析概念，揭示了社会技术想象在护理一线如何被主动维持和重塑，而非简单复制政策话语。研究填补了关于社会技术想象如何被一线护理专业人员维持和稳定的研究空白，将社会技术想象研究与“实践中的护理”及日常修补、维护和修复工作联系起来，表明修复工作不仅是物质的、日常的实践，也是话语性的。研究对于理解技术乐观主义如何掩盖护理工作的即时需求，以及如何影响老龄群体的护理伦理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