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中的抉择：新冠疫情与战争双重冲击下乌克兰老年HIV感染者的病毒状态披露行为变化

《AIDS and Behavior》：Tell or Not to Tell: Changes in Ukrainian Older Adults’ HIV Status Disclosure Practices During Intersecting Covid-19 and War Crises

为解决人道主义危机如何影响老年HIV感染者获取支持所必需的病毒状态披露行为这一问题，研究人员在基辅开展了一项纵向研究，探究新冠大流行与俄乌战争期间老年HIV感染者（OPWH）的披露行为变化。研究发现，独居和男性是阻碍披露的显著因素。该研究强调了在危机中针对性别规范与社会隔离等关键障碍，制定综合性干预措施的重要性。

　　

想象一下，你已经步入老年，身体可能本就需要更多的照料，而你又感染了HIV（人类免疫缺陷病毒）。为了获得必要的医疗和生活支持，你通常需要向家人、朋友或医生透露这个隐秘的健康状况。然而，当你生活的世界接连遭受新冠疫情封锁和战争炮火的双重打击时，这个“说与不说”的决定，会变得何其艰难？这正是乌克兰首都基辅的一群老年HIV感染者（OPWH，年龄≥50岁）在过去几年里所面对的现实。他们不仅要应对年龄增长、共病（如糖尿病、心脏病）带来的健康挑战，还要在医疗系统崩溃、社会网络瓦解的危机中，为自己的HIV治疗和生存寻找出路。以往的研究多聚焦于一般人群或特定群体的HIV披露行为，但在新冠疫情和战争这类重大社会动荡的叠加影响下，原本就脆弱的老年HIV感染者群体是如何调整他们的披露行为的？哪些因素促使他们开口，又有哪些因素让他们选择沉默？为了回答这些问题，一支研究团队在基辅进行了一项为期两年的追踪调查，其研究成果最终发表在学术期刊《AIDS and Behavior》上。

为了探究危机如何影响老年HIV感染者的HIV状态披露行为，研究人员在乌克兰基辅市的两个HIV治疗中心，招募了123名正在接受抗逆转录病毒治疗（ART）的老年HIV感染者。研究采用了纵向电话调查的设计，在四个时间点对同一批参与者进行了追踪访谈：2020年5-6月（第一波，新冠疫情初期）、2021年1-2月（第二波，疫情持续期）、2022年1-2月（第三波，战争前夕）和2022年5-6月（第四波，战争期间）。共有90人完成了全部四轮调查。研究通过结构化问卷收集了参与者的社会人口学特征、HIV相关因素（如诊断时间、是否有HIV照护支持）、精神心理状况（使用患者健康问卷-9（PHQ-9）和广泛性焦虑障碍量表-7（GAD-7）评估抑郁和焦虑症状）、生活状况（是否独居）以及是否有新的HIV状态披露等信息。数据分析采用了混合效应多变量逻辑回归模型，以评估披露行为与各预测变量之间的关系。

研究结果

参与者特征与披露率变化

在基线（第一波）时，123名参与者的平均年龄为55.3岁，其中50%为女性，29%的人独居。在完成全部四轮调查的90人中，披露率随时间显著上升（p=0.002），从第一波的75.6%跃升至第二波的91.1%，并在第三波和第四波分别达到93.3%和95.6%。值得注意的是，披露率的最大增幅发生在第一波和第二波之间，即新冠疫情期间，而非在2022年2月战争爆发之后。

与HIV披露相关的因素

通过统计分析，研究发现了两个与HIV状态披露显著相关的因素：

1. 1.
   性别：男性披露HIV状态的可能性显著低于女性。调整后的比值比（aOR）为0.29，这意味着在控制其他变量后，男性披露的可能性仅为女性的29%。
2. 2.
   生活状况：独居的老年HIV感染者披露HIV状态的可能性显著低于非独居者。调整后的比值比同样为0.29。

此外，在双变量模型中，有药物成瘾史和HIV诊断时间较长也与较高的披露可能性相关。然而，在纳入多变量模型后，这些因素的显著性消失了。其他分析的变量，如年龄、共病情况、社会支持水平、抑郁焦虑症状、以及是否有HIV照护支持等，均未显示出与披露行为有统计学上的显著关联。

讨论与结论

这项研究首次揭示了在新冠疫情和战争叠加的人道主义危机下，乌克兰老年HIV感染者的HIV状态披露行为模式及其影响因素。研究发现，尽管总体披露率在危机期间持续上升，但男性和独居者始终是披露行为中最脆弱的亚群。

披露率为何在疫情期激增？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在新冠疫情封锁导致的高度社会隔离时期，老年HIV感染者出于对健康恶化的担忧和获取照护支持的实际需要，可能重新评估了披露的利弊，将披露视为扩大支持网络、确保治疗连续性的必要途径。同时，疫情期间药物邮寄配送或必须前往诊所等实际情况，也可能导致一些“非自愿的”或情境所迫的披露。

为何男性更不愿披露？ 这很可能与根深蒂固的性别规范有关。在一些社会文化中， masculinity（男性气概）常与强壮、不生病联系在一起。披露HIV状态可能被视为一种软弱的表现，威胁到男性的社会身份和尊严。此外，对HIV的污名化认知，如将其与男男性行为者或吸毒者等高度污名化的群体错误关联，也可能使老年男性患者因害怕被贴上额外标签而选择沉默。

独居为何成为障碍？ 根据披露过程模型（DPM）理论，披露决策受到对潜在结果评估的影响。独居者缺乏日常的、亲密的社会互动环境，减少了他们寻求和获得社会支持的机会，从而可能更多地权衡披露带来的风险（如被拒绝、污名化），而非收益。在危机背景下，社会网络本就可能因流离失所而断裂，独居者的社会隔离状况进一步加剧，使得披露变得更加困难。

研究的意义与启示

该研究结果具有重要的公共卫生实践意义。它指出，未来的HIV照护和支持项目，尤其是在危机应对计划中，必须采用有针对性的策略：

1. 1.
   关注性别敏感干预：需要设计专门针对男性老年HIV感染者的干预措施，挑战有损健康的性别规范，创造允许男性安全表达健康需求、寻求帮助的环境。
2. 2.
   破解社会隔离：对于独居的老年HIV感染者，应通过增强同伴支持、发展社区关爱网络、整合远程医疗和社会心理支持等方式，减少他们的社会隔离，为安全的HIV披露创造支持性环境。
3. 3.
   将披露支持纳入危机准备：鉴于危机可能迫使或促使披露发生，应将HIV披露决策辅助工具和咨询服务纳入人道主义应急准备和响应工具包，帮助老年HIV感染者在动荡时期更好地管理信息披露。

总之，这项研究揭示了在多重危机冲击下，老年HIV感染者这一“隐形”群体在健康信息披露上面临的独特挑战。它不仅填补了学术空白，更发出了一个紧迫的行动呼吁：在规划HIV防治和危机应对方案时，必须采取综合、包容和量身定制的方针，特别关注那些因性别规范和独居而面临更高风险的边缘亚群，从而真正促进他们的治疗依从性、整体健康与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