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ntiers in Human Dynamics》：Quantifying the digital cultural divide: how platform algorithms shape rural–urban identity politics i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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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系统探讨了短视频平台算法作为结构性力量如何差异化形塑城乡居民的文化认同。研究通过全国分层抽样调查，揭示了算法暴露与用户对乡村现代性叙事（尤其是融合创新认同）的显著正相关。研究发现，城乡户籍作为关键社会位置变量，调节算法暴露与真实性认同间的关联路径，而主动搜索行为则削弱了算法驯化关联。文章提出了“算法驯化鸿沟”概念，拓展了第三代数字鸿沟与知识沟理论，为理解城乡文化政治及制定平台治理政策提供了重要实证依据。
引言：算法时代的城乡文化政治
在“数字中国”与乡村振兴战略的双重推动下，城乡融合进程正经历深刻的结构性变迁。这一变化不仅体现在物质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与经济要素的重组上，更深层次地延伸至文化认同与社会心理的重构过程。近年来，短视频平台作为数字技术最具渗透性的应用形态，通过其高度个性化的算法推荐系统（Bin, 2024），重塑着信息传播与意义建构的基本逻辑，从而与城乡居民的文化认知和身份认同产生了深刻关联。
传统的城乡关系理论侧重于资本、劳动力等“硬要素”流动的分析，而在数字时代，文化作为一种能动的“软要素”，从流动方向、叙事权力到认同效应，已成为理解城乡融合质量的关键维度。城乡二元结构不仅是一种经济和地理现象，更是一种深刻的文化与政治建构。历史上，大众传媒的叙事往往强化“城市=现代/进步”与“乡村=传统/落后”的刻板对立。然而，短视频平台的低门槛、强互动与去中心化特性，在理论上提供了打破这种单向度文化输出的可能性。平台算法通过其复杂的内容分发机制（Lee et al., 2021），可能关联着消解传统文化偏见，促进城乡间的相互理解与文化交融；同样也可能在商业逻辑的驱动下固化甚至放大既有的认知差异，关联着形成新的数字文化鸿沟。这种算法介导的文化政治，构成了当前城乡融合发展中最具活力与不确定性的场域。
尽管现有关于数字技术与乡村发展的文献已颇为丰富，但其主要聚焦于两个层面：一是宏观政策层面，分析数字基础设施如何赋能乡村治理与经济振兴（Wang M. et al., 2025; Wang and Zhang, 2025）；二是微观行为层面，考察返乡青年、网红等特定群体的媒介使用实践（Chen et al., 2025; Ju et al., 2024）。然而，一个关键的研究缺口在于缺乏对平台算法作为一种结构性力量如何系统性关联城乡文化认同的实证检验。大多数研究局限于个案描述或理论推演，未能量化分析算法暴露、使用模式与文化认同不同维度之间的关联机制。更重要的是，“数字文化鸿沟”这一核心概念在现有研究中定义仍不充分——虽然相关研究被置于第三代数字鸿沟研究的脉络下，但鸿沟究竟主要指算法暴露的差异、阐释能力的差异，还是下游文化认同结果的差异，并未得到明确澄清。
文献综述与理论框架：从结构二元到算法驯化
本研究构建的理论框架旨在连接平台算法、使用行为与城乡文化认同。其核心是分析算法推荐如何通过影响用户的内容接触模式，差异化地形塑用户的文化认同，并考察城乡户籍等社会因素的调节作用。
城乡关系理论的演变：从结构二元化到文化互动
城乡关系理论经历了从经济决定论到文化建构论的范式转变。早期研究受经典二元结构理论影响，强调城乡间的资源剥夺与依附关系，将乡村视为现代化进程中的被动接受者。随着全球化深入，新马克思主义地理学提出了“关系转向”，强调城乡空间的生产性与流动性。近年来学者指出，数字技术的普及催生了“数字城乡连续统”，引发了城乡间文化资源配置的重构（Zhou et al., 2025; Liu et al., 2023）。尽管这个连续统为有意愿者提供了便利的过渡，但亚群体层面的分析仍然揭示了突出的“回音室”、“过滤气泡”和“群体思维”现象，这使得政策层面的干预时机已经成熟。
数字鸿沟研究的演变：从技术接入到认知驯化
数字鸿沟理论经历了三次范式跃迁：第一代研究聚焦技术接入层面的不平等；第二代研究关注技能与数字素养的分化；第三代研究则深入到知识获取与认知层面的鸿沟，揭示技术使用带来的社会分化效应。近年来，数字鸿沟研究出现了文化转向。学者提出了“技术主体性”概念，指涉技术在内在化过程中主体性与技术权力之间的博弈关系（D'Amato, 2025）。这一视角将关注点从技术可及性转向技术与社会的关系，尤其强调算法推荐系统在关联形塑用户认知框架中的作用。
为弥补现有概念的不足，本研究明确将所关注的“数字文化鸿沟”定义为第三代数字鸿沟的一个拓展核心概念：它不局限于技术接入、使用技能等传统维度，而是特指由算法暴露差异、文化内容阐释能力分化以及下游文化认同结果分歧这三个相互关联的机制所构成的多维认知鸿沟。在此基础上，本研究提出的“算法驯化鸿沟”是数字文化鸿沟在认知驯化层面的具体体现。
文化认同的理论基础：多维建构与权力维度
文化认同理论源于社会认同理论，强调个体通过社会分类与比较过程建构自我概念。在城乡研究中，文化认同往往涉及本真性政治议题。在数字媒体环境下，文化认同的建构机制关联着发生显著变化。平台算法通过内容过滤与分发，关联着参与用户对“乡村”或“城市”的符号建构过程。中国语境下的文化认同研究特别关注快速城镇化进程中的身份转型问题。学者指出，城乡移民的身份协商常面临“双重脱嵌”困境，而数字平台可能为其提供灵活的身份建构空间（Zou, 2023）。这种“双重脱嵌”本质上反映了物理住所迁移与“心理迁移”之间的张力。
研究假设
基于文献梳理，本研究提出以下核心假设：
H1：算法暴露与用户的融合创新认同显著正相关。
H2：平台类型与文化认同的关联存在显著差异。
H3：城乡户籍在算法暴露与文化认同的关系中起调节作用。
H4：受教育水平在算法暴露与文化认同的关系中起调节作用。
H5：常住地城镇化水平越高的受教育者，越可能关联着削弱其乡村怀旧感。
研究方法与发现
本研究采用实证主义研究范式，通过结构化问卷收集数据，并对1200份有效问卷数据进行多层次检验。
样本基本特征与平台使用行为
调查样本共计1200人，城乡户籍各占50%，性别比例基本平衡。年龄集中在26-45岁（57.6%），教育水平以本科（26.5%）和专科（24.25%）为主。在短视频平台使用方面，受访者主要以抖音（39.17%）和快手（27.42%）为主要平台，每日使用时长主要集中在1-2小时（34.33%）和2-4小时（28.00%）。在观看方式上，42.83%的受访者主要依赖算法推荐观看内容。
主要研究发现
- 1.
算法暴露与融合创新认同：相关性分析显示，算法感知与影响力同融合创新认同之间的相关系数为0.084**，表明算法暴露对用户的融合创新认同存在显著正向影响，假设H1成立。
- 2.
平台类型与文化认同差异：方差分析表明，不同短视频平台用户在四个维度上均存在显著差异（p < 0.01）。快手和抖音用户在怀旧认同和融合创新认同上得分最高，假设H2成立。
- 3.
城乡户籍的调节作用：t检验分析显示，城乡户籍群体在四个维度上均存在显著差异（p < 0.01），农村户籍受访者的均值均显著高于城镇户籍受访者。其中，乡村怀旧认同差异最为明显（t = 36.079），假设H3成立。进一步分析发现，城乡户籍调节了算法暴露与真实性认同之间的关联路径：城镇用户群体中两者呈正相关，而农村用户群体中则未显示出此类关联。
- 4.
常住地城镇化水平的影响：方差分析显示，不同常住地受访者在文化认同和算法感知上均存在显著差异（p < 0.001）。随着常住地城镇化水平的提高，对乡村的怀旧认同和苦难现实认同均呈现显著下降趋势，假设H4成立。
- 5.
教育水平的调节作用：方差分析显示，教育水平显著影响文化认同（p < 0.01）。初中及以下学历群体对地方怀旧和苦难现实的认同感最高，而研究生及以上学历群体最低，假设H5成立。在算法感知方面，高学历者得分较低，反映了他们对算法推荐更为理性和批判的态度。
- 6.
主动搜索行为的缓冲效应：研究发现，主动搜索行为与算法驯化关联呈负相关，表明用户通过自主信息获取抵抗单一叙事的渗透，削弱了算法的影响。
讨论与结论
理论对话与实践启示
本研究验证了平台算法对城乡文化认同的显著影响，这与数字鸿沟理论的最新演进相一致。研究发现揭示了“认知鸿沟”的存在：算法推荐系统通过内容过滤机制，差异化地关联着用户对乡村的想象与认同。城乡户籍的调节效应进一步深化了我们对数字技术与社会结构交互的理解。农村户籍城镇居民表现出独特的现实认同模式，这反映了城乡移民在文化认同上的“双重脱嵌”困境。
值得注意的是，本研究的发现与迁移研究的核心见解相吻合：算法介导的文化认同变化（一种“心理迁移”）与物理的城乡迁移密切相关，两者可能相互促进——“心理迁移”可能先于物理迁移而发生。此外，亚群体层面的分析证实，尽管数字城乡连续统带来了便利，但在特定用户群体中仍然存在“回音室”、“过滤气泡”和“群体思维”，凸显了政策干预的必要性。
在实践层面，本研究对数字乡村建设和平台治理具有重要启示。政策设计需超越基础设施建设范畴，关注算法伦理与文化公正。建议将算法透明性与包容性评估纳入数字乡村政策体系。数字素养培育应侧重于批判性思维的养成，帮助用户形成独立的文化判断。从迁移治理角度看，政策应促进“物理迁移”与“心理迁移”的协同。
针对亚群体层面的认知风险，需要实施精准的政策干预。建议建立政府、平台、学术机构三方监管机制，例如要求平台提交城乡内容推荐多样性年度报告，对不合规者实施处罚，确保政策干预落到实处。
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存在若干局限。首先，横截面设计难以确立因果关系。其次，样本虽力求代表性，但可能未完全覆盖数字接入水平更低的边缘群体。第三，算法暴露的测量存在一定局限，本研究采用的“对算法推荐的感知依赖”这一代理指标，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将算法影响与用户偏好或习惯相混淆。未来研究可结合客观数据（如内容多样性、信息流同质性）与主观感知，构建更全面的算法暴露测量体系。第四，未来研究可深化与迁移研究的融合，纳入迁移意向、迁移历史、融合状况等变量，实证检验“心理迁移”与物理迁移之间的因果方向。第五，未来研究可聚焦于亚群体中“回音室”、“过滤气泡”和“群体思维”的动态演变与干预效果，为数字城乡融合治理提供更精准的政策工具。
总结
本研究通过实证分析系统检验了短视频平台算法在形塑城乡文化认同中的作用。研究发现，算法暴露与融合创新认同显著正相关，但使用时长对现实认同的影响未达统计学显著性。主动搜索行为与怀旧认同负相关。城乡户籍在算法暴露与真实性认同的关系中显示出显著的调节效应。平台类型对文化认同的影响差异不显著。研究提出了“算法驯化鸿沟”概念，明确了“数字文化鸿沟”的核心内涵，并开创性地将数字文化认同研究与迁移研究相融合，为理解算法社会的城乡文化政治新形态提供了新的理论与实证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