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共同养育的一致性与不一致性对青少年抑郁的影响：基于多项式回归与响应面分析方法

《Behavioral Sciences》：The Effects of Congruence and Incongruence in Parental Co-Parenting on Adolescents’ Depression: Using Polynomial Regression with Response Surface Analysis Xiaoqing Wang, Ruisen Chen, Panqin Ye and Furong Lu

　　

本研究旨在探讨父亲与母亲共同养育（co-parenting）的一致性与不一致性对青少年抑郁的影响，以及自尊在该关系中的中介作用。研究采用方便整群抽样方法，在中国山西省与河南省招募1389对青少年及其父母（52.8%为男孩；年龄8–16岁，M = 12），青少年完成抑郁与自尊问卷，其父母分别报告自身共同养育行为。数据分析依次采用潜在剖面分析（Latent Profile Analysis, LPA）、响应面分析（Response Surface Analysis, RSA）及中介效应检验。研究结果显示：（1）识别出三种共同养育类型：积极父母共同养育（Positive Parental Co-Parenting）、消极父母共同养育（Negative Parental Co-Parenting）及混合父母共同养育（Mixed Parental Co-Parenting）。（2）在父母共同养育一致的情况下，高水平积极共同养育与较低的青少年抑郁相关，而高水平消极共同养育与较高抑郁相关，且在男孩与女孩中呈现不同形式：女孩抑郁呈非线性变化，男孩则呈线性趋势。（3）在父母共同养育不一致的情况下，母亲的共同养育对男孩抑郁的影响更强，而女孩不受父母差异的影响。（4）自尊在父母共同养育（不）一致性与青少年抑郁之间的关系中起中介作用。该研究为父母共同养育影响青少年抑郁的机制提供了证据，并为未来针对青少年抑郁的干预措施提供了依据。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已引起家庭与社会的广泛关注。研究表明，中国青少年抑郁症状检出率已达24%–28%，且呈逐年上升趋势（G. L. Yu, 2022）。青少年期抑郁不仅显著损害学业表现与社会适应能力，还可能延伸至成年期，导致焦虑、社会适应不良等系列心理社会问题（X. C. Zhang等, 2025; McLeod等, 2016; Weersing等, 2017; Becker & Correll, 2020）。因此，探索青少年抑郁的风险因素与作用机制对于促进个体身心健康具有重要意义。

家庭是青少年成长发展的关键环境，养育方式作为直接影响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因素受到研究者重视（Y. Q. Ma等, 2022）。共同养育（co-parenting）指共享子女养育责任的成人之间在育儿活动中的协作行为（C. Liu等, 2014; C. Liu & Wu, 2015），父母双方在 child-rearing 实践中相互支持的程度对青少年健康发展至关重要。然而，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单一维度，忽视了共同养育可能存在的异质性构型。Mandara（2003）指出，共同养育是一个多维整合的整体，同一父母可能同时展现多种组合形式的养育风格。近年来，研究者采用以人为中心的方法识别养育方式的实质类型，潜在剖面分析（LPA）作为常用的以人为中心方法，旨在更好捕捉个体间异质性（Laursen & Hoff, 2006; S. H. Liu等, 2023; Zhan等, 2023）。越来越多的共识认为，心理学研究应首先识别养育方式的潜在模式，再考察其相关性与结果（Berge等, 2010; Hoeve等, 2009）。

家庭作为复杂生态系统，父母双方的养育行为具有交互性而非独立性（Cox & Paley, 1997）。一方面，个体倾向于选择行为模式相似的伴侣，这种选型婚配导致养育实践的一致性；另一方面，为维持家庭功能平衡与完整，父母常采用互补性养育角色，如"严父慈母"或"慈父严母"的传统模式，从而表现出不一致的养育风格（Dwairy, 2010）。这凸显了在家庭系统研究中同时考察父母共同养育一致性与不一致性的必要性。一般而言，母亲在 child-rearing 中扮演核心照顾者角色（Zou等, 2019），父亲则更多承担工具性角色（Y. Xu等, 2006）。但随着社会发展，当代养育信念与参与模式已发生变化（J. J. Xu等, 2023），父亲投入更多时间精力养育子女（X. Li, 2020），父亲在家庭中的重要性日益显现（Hou等, 2022）。

当父亲更多参与 child-rearing 时，双方一致的共同养育可降低青少年抑郁风险。根据分歧操作三元模型的"一致性-适应假说"（Delos Reyes & Ohannessian, 2016），共同养育水平越高，青少年问题行为越少，如学业表现良好、抑郁水平较低（Lu等, 2019; Wen等, 2023）。配偶支持可提升父母双方的责任感与敏感性，促进更温暖的家庭环境（Y. H. Li等, 2024）。父亲与母亲协作可有效分担母亲养育负担（Gao等, 2020），为青少年成长营造稳定的家庭环境（T. T. Liu等, 2021）。反之，若一方未能配合另一方，即共同养育不一致导致父母参与失衡，造成冲突性家庭氛围，使青少年缺乏稳定情感回应，有害其身心健康发展。根据"一致性-适应假说"，父母养育风格不一致时，青少年问题行为更多、情绪技能更差，如攻击行为与抑郁风险（Yin等, 2022）。近期研究强调，当父母共同养育不一致时，青少年无法感受到支持性共同养育，导致抑郁风险增加；在负性家庭支持的青少年中，29.2%表现出抑郁风险（Fu等, 2024）。不一致的养育活动制造冲突家庭氛围，使青少年产生被抛弃感，引发抑郁、焦虑等负性情绪（Schoppe等, 2001）。

然而，父母共同养育不一致对青少年抑郁的影响可能存在差异，尤其体现在不同性别青少年中。Sher-Censor等（2011）发现，与父亲相比，母亲的积极养育行为与青少年情绪健康的关联更强。Tang等（2024）也发现，母亲的积极养育活动对青少年内化问题行为的影响大于父亲，而父亲的积极养育活动对青少年外化问题行为的影响大于母亲。根据性别化家庭与认知发展理论，养育方式对男孩和女孩的发展存在不同影响（Endendijk等, 2018），青少年更易受同性别父母影响。父亲参与共同养育为男孩提供情感安全，降低其抑郁（Zheng等, 2025）；父亲参与家庭显著影响男孩的情绪与控制能力（Nie & Lu, 2014）。Huston（1983）指出，父母对同性别子女的社会化承担更大责任。L. Xu等（2018）也发现，儿童更易受同性别父母影响：父子关系显著预测男孩的内化与外化问题行为，而母女关系显著预测女孩的相关问题。但亦有研究表明父亲对女儿影响更大，如父亲更多参与养育活动时，女儿学业成就更高，而儿子中未观察到该效应（Paul & Usha, 2021）。

基于上述背景，本研究旨在首先运用潜在剖面分析（LPA）识别父母共同养育的潜在类型，继而采用响应面分析（RSA）考察父母共同养育一致性与不一致性对青少年抑郁的影响，揭示共同养育影响青少年抑郁的机制，为家庭干预与心理健康促进提供实证依据。

**二、自尊的中介作用假设**

自尊（self-esteem）指个体对自我的整体积极评价，反映其对自身能力与价值的感知和态度（Leary & Baumeister, 2000），对个体情绪与问题行为有显著影响（Hao & Cui, 2007; Jia等, 2016）。养育方式对青少年自尊有重要影响：积极的共同养育一致性营造和谐家庭氛围，促进儿童积极自我认知与自尊提升（J. J. Chen等, 2014; G. Q. Liu等, 2020）；反之，共同养育不一致损害青少年自尊（C. Liu等, 2017）。根据抑郁的易感性模型，低自尊是抑郁的风险因素（D. L. Li等, 2019），青少年自尊水平与抑郁呈负相关（Zhou等, 2021; S. Yu & Liu, 2020）。根据客体关系理论，个体通过与重要他人互动形成内部心理结构，进而塑造其成年后的情绪与行为。感受到高水平共同养育、体验安全情感环境的青少年，可能内化为"有价值的自我"感，促进自我意识发展，降低抑郁等心理问题风险（Wang等, 2025）。相反，低水平共同养育环境中的青少年因经历更多情感忽视，可能形成消极自我概念与自尊，增加抑郁风险。

基于以上分析，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设：H1，父母共同养育方式存在多种潜在类型；H2，当父母共同养育一致时，不同一致模式对青少年抑郁产生不同影响，且在男孩和女孩中表现不同形式；H3，当父母共同养育不一致时，不同不一致模式对青少年抑郁产生不同影响，且在男孩和女孩中表现不同形式；H4，自尊在父母共同养育（不）一致性与青少年抑郁之间起中介作用。

**三、研究方法**

本研究被试为来自中国山西省与河南省的1389对青少年及其父母，采用方便整群抽样。数据为横断面设计，在单一时间点收集。青少年完成流调中心用抑郁量表（CES-D）与Rosenberg自尊量表（SES）；父母分别使用C. Liu等（2014）编制的父母共同养育量表报告其共同养育行为，该量表包含团结性、一致性、 [^45] 冲突性与贬损性四个维度。数据分析采用R 4.5.2进行LPA，采用SPSS 27.0与Mplus 8进行描述性统计、响应面分析及中介效应检验。

**四、研究结果**

研究首先通过Harman单因素检验排除共同方法偏差。描述性统计与相关分析显示，父母双方的团结性、一致性与青少年自尊正相关、与抑郁负相关；冲突性、贬损性与自尊负相关、与抑郁正相关；青少年自尊与抑郁负相关。独立样本t检验发现女孩抑郁水平显著高于男孩 [t(1389) = ?2.47, p < 0.05]。

**潜在剖面分析结果** 对父亲与母亲的团结、一致、冲突、贬损四个维度进行LPA。从一类别到四类别的模型中，AIC、BIC、aBIC值逐步降低，但四类别解中个别类别占比不足10%且存在模糊类别，三类别解的熵值高于四类别解（0.81），模型整体拟合最佳。最终确定三类共同养育类型：Profile 1（42.3%）为"混合父母共同养育"，其积极与消极共同养育维度得分均较高；Profile 2（31.7%）为"积极父母共同养育"，团结性与一致性较高、冲突性与贬损性较低；Profile 3（26.0%）为"消极父母共同养育"，冲突性与贬损性较高、团结性与一致性较低。研究进一步推测，家庭内部可能存在母亲积极共同养育与父亲消极共同养育并存，或母亲消极与父亲积极并存的**不一致**情形，故后续采用响应面分析深入探究。

**响应面分析结果** 研究分别针对积极共同养育与消极共同养育维度，考察其一致性与不一致性对青少年抑郁的影响，并按性别分组分析。

在**积极共同养育维度**，女孩与男孩样本中M > F的比例分别为28.9%与26.1%，M < F为29.3%与27.8%，M = F为41.8%与46.1%，分布相对均衡， response surface analysis 适用。一致性线（M = F）斜率a₁在女孩（a₁ = ?0.20, p < 0.001）和男孩（a₁ = ?0.18, p < 0.001）中均显著为负，表明高一致积极共同养育时青少年抑郁更低。女孩样本中曲率a₂显著为负（a₂ = ?0.12, p < 0.001），呈非线性趋势：积极共同养育一致性下降时，女孩抑郁加速上升；男孩曲率不显著（a₂ = ?0.03, p = 0.47），呈线性趋势。不一致性线（M = ?F）方面，女孩斜率a₃不显著（a₃ = 0.01, p = 0.92），表明父母积极共同养育差异对女孩抑郁无显著影响；男孩中当母亲积极共同养育高于父亲时（"高母-低父"），其抑郁更低（a₃ = ?0.15, p < 0.05），提示母亲对男孩影响更显著。

在**消极共同养育维度**，M > F比例在女孩与男孩父母中分别为27.1%与24.0%，M < F为27.4%与24.2%，M = F为45.5%与51.8%。一致性线斜率a₁在女孩（a₁ = 0.12, p < 0.05）和男孩（a₁ = 0.14, p < 0.001）中均显著为正，表明高一致消极共同养育时青少年抑郁更高。女孩曲率a₂显著为正（a₂ = 0.08, p < 0.05），呈非线性趋势：消极共同养育一致性上升时，女孩抑郁加速上升；男孩曲率不显著（a₂ = ?0.02, p = 0.37），呈线性趋势。不一致性方面，女孩斜率a₃不显著（a₃ = 0.03, p = 0.29）；男孩中当母亲消极共同养育高于父亲时（"高母-低父"），其抑郁更高（a₃ = 0.18, p < 0.001），再次支持母亲在男孩养育中的核心作用。

**自尊的中介效应** 采用块变量（block variable）分析考察自尊的中介作用。对于积极共同养育，男女样本中块变量对自尊均有显著正向预测（女孩β = 0.56, t = 4.87, p < 0.001；男孩β = 0.53, t = 4.62, p < 0.001），自尊对抑郁有显著负向预测（女孩β = ?0.25, t = ?3.14, p < 0.001；男孩β = ?0.32, t = ?3.39, p < 0.001）。对于消极共同养育，块变量对自尊均有显著负向预测（女孩β = ?0.62, t = ?6.93, p < 0.001；男孩β = ?0.65, t = ?7.20, p < 0.001），自尊对抑郁有显著负向预测（女孩β = ?0.68, t = ?7.76, p < 0.001；男孩β = ?0.52, t = ?4.54, p < 0.001）。表明自尊中介了父母共同养育（不）一致性与青少年抑郁的关系。

**五、讨论与结论**

研究人员采用以人为中心的LPA方法识别出积极、消极、混合三类共同养育类型，捕捉到我国家庭中共同养育的多样性。混合类型占比最大（42.3%），反映了当代双职工家庭中共同养育并非稳定模式，而是由养育目标、教育信念与情绪状态塑造的动态过程，与既有实证证据基本一致（W. J. Liu等, 2012; Wu等, 2016）。

基于分歧操作三元模型，研究通过多项式回归与响应面分析系统揭示了共同养育一致性及不一致性对青少年抑郁的影响机制。研究发现女孩抑郁水平显著高于男孩，可能原因在于：女孩更重视亲密关系，更易卷入父母冲突；女孩对社会拒绝相关压力源的HPA轴反应更强；面对负性养育时女孩更易采取反刍策略而男孩倾向于外化问题行为。

当父母高一致积极共同养育时，青少年抑郁显著降低；高一致消极共同养育时，抑郁显著升高，验证了假设。这源于父母共同养育可发展互补支持系统，减少冲突，提供稳定家庭环境，增强青少年安全感。当积极一致性低时，频繁共同养育冲突不仅降低父亲参与，也引发母亲负性情绪，进而对子女采用消极养育活动。研究进一步发现共同养育一致性对抑郁的影响存在性别差异：女孩因更善于感知情绪信息、更依赖家庭情感支持，对家庭动态更敏感，故父母积极共同养育一致性下降时抑郁加速上升；男孩则因家庭支持系统削弱、内部资源消耗，抑郁呈线性进展。

当积极共同养育不一致时，父母差异对女孩抑郁无显著影响，验证了Gottman（1993）的"平衡理论"——一方负性养育时另一方可建立安全情感基地以抵消风险。男孩中"低父-高母"积极共同养育模式降低抑郁，支持母亲作为首要安全基地不可替代的作用，高母积极共同养育促进情绪调节技能与稳定内部工作模型。当消极共同养育不一致时，女孩同样不受影响；男孩中"高母-低父"消极模式显著增加抑郁，再次印证母亲在男孩养育中的核心地位。

自尊的中介作用表明，家庭养育环境通过塑造个体自尊进而影响抑郁，为抑郁易感性模型提供了家庭情境中的实证支持。低自尊作为稳定人格风险因素，使个体在面对压力时更易产生抑郁情绪。性别差异方面，男孩经自尊的中介效应略低于女孩，这可能反映了女孩自尊发展更易受家庭情绪联结影响。该结果亦验证了客体关系理论的核心命题：共同养育作为青少年早期关键家庭互动经验，通过内化过程塑造其心理结构，进而影响情绪调适。积极共同养育促进心理健康，消极共同养育则通过自尊中介损害青少年抑郁。

**研究结论** 第一，识别出三种父母共同养育潜在类型：混合父母共同养育（42.3%）、积极父母共同养育（31.7%）与消极父母共同养育（26.0%）。第二，父母共同养育一致性影响青少年抑郁，且存在性别与维度差异：积极维度上，高一致积极共同养育降低抑郁，女孩呈边际递增非线性趋势，男孩呈线性趋势；消极维度上，高一致消极共同养育升高抑郁，女孩呈非线性趋势，男孩呈线性趋势。第三，共同养育不一致性对抑郁的影响存在性别差异：女孩中不一致性无显著影响，支持平衡理论；男孩中"高母-低父"积极模式降低抑郁、"高母-低父"消极模式增加抑郁，支持母亲在男孩养育中的核心作用。第四，自尊在父母共同养育一致性与青少年抑郁之间起中介作用。该研究推进了对父母共同养育家庭复杂动态的理解，为青少年抑郁的精准预防与干预提供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