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超越留与走：疏散出行行为影响因素及方法学路径的系统评价

《Safety Science》：Beyond stay-or-go: a systematic review of factors influencing evacuation travel behaviour and the methodological approaches

　　

理解疏散人员的出行决策对有效应急规划至关重要，在野火风险与影响不断加剧的背景下，这一需求尤为突出。本综述突破既往集中于“留或走”决策的研究局限，系统整合124项研究，涵盖野火及可类比灾害，对疏散出行行为进行解析，包括出发时间、方式选择、路径选择、中途停留及目的地选择。研究识别出八类核心影响因素：人口统计学与家庭特征、社会网络、疏散预警、环境线索、既往知识与经验、风险与安全感知、地理背景及疏散后勤保障。综述同时指出，当前疏散出行行为研究普遍依赖可观测变量与回溯性方法，对态度、规范、习惯等潜在心理建构关注不足。此外，通过对方法学路径的评估，揭示了虚拟现实(VR)等实验方法在捕捉疏散情境下实时行为过程方面的应用潜力尚未得到充分挖掘。通过提出创新性的影响因素框架并强调VR技术的应用前景，本综述呼吁推动方法学革新，以更精准地捕捉疏散行为的潜在心理驱动机制。

引言

全球野火（澳大利亚称丛林火灾）频率与强度持续上升，对易燃区域的生命财产构成严重威胁。这一风险升级由气候变化导致的平均气温升高、长期干旱、强风事件，以及城市与易燃景观过渡带（即荒野-城市交界区，WUI）开发扩张等多因素共同驱动。疏散作为减轻野火及其他灾害（包括飓风、洪水、海啸）危害的关键防护措施，其重要性随气候变化、人口增长及高风险区开发扩张而日益凸显。不同灾害的时间发生过程、空间范围及风险特征差异显著，决定了疏散动态：从渐变型（飓风、河流洪水，预警期较长）到突发型（室内火灾、野火、海啸、山洪，响应时间极短）；空间约束涵盖建筑内部布局到沿海地形与高程；风险特征则决定防护行动可行性——洪水与海啸的水动力风险支持垂直疏散，而野火与室内火灾的热辐射与大气风险（如热辐射、烟雾毒性）要求完全撤离危险区域。疏散行为是系列相互依存的决策序列：是否疏散、出发时间、交通方式选择、路径选择、途中中途停留及最终目的地选择。对这些决策的深入理解是制定有效疏散计划的基础，例如出发时间决定路网流量加载速率，方式与路径选择影响道路利用与拥堵，中途停留会显著增加疏散清空时间，目的地选择塑造交通分布与避难需求。现有文献多聚焦是否疏散决策，本综述创新性地系统解析完整的疏散出行决策链条，并纳入野火及可比灾害（飓风、洪水、海啸、室内火灾）的多源证据，同时明确区分跨灾害发现与野火特异性。

方法学

本研究遵循PRISMA指南，采用七组检索式在Web of Science、Scopus、IEEE Xplore、ACM Digital Library进行检索，排除仅限室内、行人、医疗场景及COVID-19相关研究，最终获得3424篇英文文献。经去重后剩余1753篇，辅以引文追踪补充43篇未检出的相关文献（侧重野火特异性行为与VR方法）。通过自定义分类体系（含灾害类型、疏散术语、交通关键词、VR术语、心理因子等类别）与评分系统筛选文献：野火（+3）、出行决策（+3）、VR（+3）赋予高分权重，其他灾害（-1）、间接相关主题（政策、建模、消防员等，-1至-3）赋予负分。总分低于-5的99篇被自动排除，总分高于+5的175篇直接进入全文评审，其余1479篇经标题摘要人工评审后，557篇进入全文评审。最终排除基础设施、应急响应、纯仿真模型、无行为分析等研究后，纳入124项聚焦疏散出行行为的研究。

结果：疏散研究方法学路径

研究方法的分布显示，定量方法（主要是回溯性自报调查，如灾后问卷、显示偏好与陈述偏好调查）占主导，尤其用于出发时间研究；定性方法（访谈、焦点小组）使用较少，多用于探索决策动机；混合方法（结合定量统计与定性开放题分析）较为罕见；虚拟现实(VR)研究单独归类，多结合实验前后测问卷，但其在户外车辆疏散（尤其是野火中途停留等行为）中的应用仍有限。各类方法各有优劣：定量方法标准化程度高、可复制性强，但难以捕捉决策复杂性；定性方法能提供丰富的叙事洞见，但可推广性与可复制性受限；混合方法可三角验证行为与动因，但资源消耗大；回溯性方法普遍存在回忆偏差，而实验方法（如疏散演练、VR）虽控制性强，却可能因参与者知晓无真实危险而影响行为真实性。

结果：疏散出行决策的影响因素

通过对124项研究的系统归纳，识别出八类行为决定因素：人口统计学与家庭特征、社会线索与网络、警报与预警、环境线索、既往知识与经验、地理背景、风险与安全感知、疏散后勤保障。这些因素对不同出行决策的影响存在差异：

出发时间：受多因素共同驱动。人口统计学层面，男性在室内火灾与野火中往往出发较晚（可能参与灭火），女性在飓风中因育儿责任延迟；老年人在室内火灾与飓风中出发较早（风险感知高），但在洪水、野火中因行动限制延迟；社会经济劣势群体（失业、残障、儿童占比高）及少数族裔社区延误更长；房主与自有车辆家庭更早撤离，大家庭因准备时间长延迟，儿童存在加速撤离，宠物 ownership 增加准备时间；访客在飓风中可能早于居民撤离。社会网络层面，他人撤离行为在室内火灾中加速出发，而寻找家人或集体决策导致延误；邻居压力在野火中促进特定时间撤离。预警层面，强制疏散令通常促进早撤，模糊或矛盾信息导致延误，个人渠道（亲友）比官方广播更能促进早撤。环境线索层面，野火中可见烟雾或火焰是主要触发因素，听觉线索（火势声响）也促使快速撤离。既往经验层面，备灾水平高缩短延误，但既往疏散经历或误报可能导致过度自信与延迟。地理背景层面，近海岸、高风险区居民更早撤离，住房结构（木质房屋）可能延长准备时间。风险感知层面，高生命财产风险感知促进早撤，极端伤亡预期反而可能抑制高峰时段撤离；正常化偏差、乐观偏差等认知偏差降低紧迫感。后勤层面，前往公共避难所者早于投靠亲友者，旅行距离影响混合。

方式选择：受人口统计学、预警、风险感知与后勤制约。男性更倾向私家车，女性多用公共交通；年轻人步行比例更高，老年人若无行动障碍也更倾向步行；有儿童或宠物的家庭更多使用多辆车或私家车；高收入与房主偏好私家车或出租车，无车群体依赖公共交通。强制疏散令增加多车使用；高风险感知提升私家车依赖（速度与防护）；目的地特征（如避难所有停车）与距离（短途步行、长途驾车）共同决定方式选择；交通拥堵可能促使模式转换。

路径选择：户外路径选择（区别于室内出口选择）受多因素影响。低收入家庭与有儿童家庭更遵循官方推荐路线，老年家庭选最短路径，房主更少使用高速公路，车辆所有者选短路径。社会共识常优先安全性而非距离；警方引导与实时路况更新促使路线切换；野火中火势危险与距离是核心考量，接近火场与道路封闭引发拥堵；熟悉路线即使更长也常被优先选择；交通拥堵与延误促使绕行住宅街道；出发时间（提前两天者多用熟悉非高速路）也有影响。

中途停留（行程链）：此领域研究严重不足。有儿童与宠物的家庭最易产生中途停留（接人、取物）；单户住宅居民因距服务远更易停留；高收入与有车家庭更有能力绕行补给；群体协调需求（如集合）是主要动因；儿童位置邻近才更可能发生绕行接人；飓风中常见停靠商店、药店补给。忽略该行为会导致疏散时间预测过于乐观。

目的地选择：受人口统计学、社会网络、风险感知与后勤制约。高收入与房主偏好亲友家或酒店，低收入群体依赖公共避难所；老年人倾向前往更远亲属处，有儿童家庭偏好酒店或亲友家；宠物主人规避无宠物友好设施的避难所。社会网络是主导因素，多数避开公共避难所而选择亲友家，远距离社交网络支持更远目的地选择。环境线索（如飓风强度升级）促使修订目的地至更安全远处；地理背景要求优先高地（海啸）或避开风暴路径；风险感知驱动选择更远但更安全的地点；夜间撤离者更倾向留在本地；非正式避难所（学校、社区中心）因舒适度与可达性更受欢迎。

讨论

野火疏散研究发表数量局限

过去二十年野火专项研究数量远低于飓风与室内火灾，虽可从其他灾害借鉴洞见，但野火具有突发、火势行为不可预测、烟雾遮蔽能见度、逃生路线动态变化等独有特征，且疏散者需在道路上应对拥堵、应急车辆与驾驶决策，现有研究对这类特有条件下的出行行为（尤其是中途停留）理解严重不足。

野火疏散出行行为影响因素框架

提出的框架显示现有研究过度依赖可观测变量（人口统计学、疏散令、环境线索），而对驱动决策的内部心理过程关注不足。各决策类型的研究数量不均，中途停留与方式选择尤其匮乏；即使是出发时间研究，也多为描述性（谁延迟）而非解释性（为何延迟），未充分纳入非紧急出行行为研究中常规考察的态度、主观规范、感知行为控制、习惯、行为意向等潜在建构。

疏散出行行为研究中缺失的潜在因素

非紧急出行研究已证实，潜在心理建构是决策的核心中介：态度（对行为的正负评价）、主观规范（重要他人的期望）、感知行为控制（执行行为的难易感知）、习惯（稳定线索触发的过往行为模式）、行为意向（行动承诺）、情感反应、描述性与道德规范等。现有疏散研究虽涉及风险感知、认知偏差等少量潜在因素，但对上述核心心理建构几乎未予操作化，而这些建构对解释路线选择、中途停留等复杂行为至关重要——例如社会动力（跟随他人、协调家人）反映描述性规范与家庭角色，财产情感依恋反映态度与价值观。

利用虚拟现实(VR)捕捉潜在因素的方法学机遇

回溯性方法难以捕捉实时决策过程，而VR提供了可控、可复制、无真实风险的实验环境，可整合生物传感技术（眼动追踪、皮肤电反应、心率变异性）捕捉认知负荷与情绪反应等内部状态。VR已在室内火灾研究中成功诱发焦虑、紧迫感等心理反应，并复现真实幸存者行为模式；在其他灾害中，个性化VR（如模拟参与者自家房屋的飓风损坏）已被证明能有效提升风险感知与防护行为意向。然而，VR在野火户外车辆疏散中的应用几乎空白，现有研究仅测量驾驶速度等指标，未深入解析决策机制。VR的局限（缺乏真实后果导致行为紧迫性不足、社会真实性有限、多感官整合不足）可通过与定性方法（出声思考、访谈）结合的混合设计弥补，从而同时捕捉“做了什么”与“为何这样做”。

结论

日益加剧的野火风险使得理解疏散行为以减少灾害影响变得至关重要。本综述表明，当前对决定疏散结果的心理与行为过程的认知仍存在根本缺口。提出的框架揭示了研究重心的失衡：大量关注初始“留或走”决策与出发时间，而对中途停留、路径选择等关键出行行为（尤其在野火背景下）探究不足。同时，与非紧急交通研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疏散研究仍过度依赖可观测变量，未充分纳入态度、习惯、情感反应等潜在心理建构。方法学分析既揭示了回溯性方法的主导地位，也指明了沉浸式技术的应用潜力——VR在室内疏散研究中已展现价值，但在户外车辆野火疏散中的应用尚属空白。这为在可控、伦理、可复制的条件下研究复杂疏散行为、实时捕捉潜在心理过程提供了重大机遇。未来研究应超越对可观测变量与回溯性方法的过度依赖，转向能够捕捉疏散出行决策过程中内部驱动因素的方法学路径。

局限

本综述遵循PRISMA指南，仍存在局限：检索限于四个主要数据库且仅为英文文献，可能遗漏非英语地区（其野火行为与疏散文化可能不同）的研究；灰色文献（政府报告等）未纳入；Python分类系统依赖文献元数据（标题、摘要、关键词），措辞差异或相关内容仅出现在全文可能导致漏检，尽管引文追踪与人工评审已缓解此问题。尽管如此，本综述仍是首个跨灾害整合疏散出行行为影响因素、提出野火疏散出行行为框架并指明方法学机遇的系统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