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在人工智能发展中的重要性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The Importance of Geopolitics in AI Development

　　地缘政治——即国家间为争夺霸权而产生的竞争——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发展及部署人工智能（AI）所需的资源流动？这个问题对于那些希望在AI竞赛中处于领先地位的国家来说至关重要。然而，当我们作为专家被要求分析地缘政治对AI的影响时，似乎感到有些无从下手。部分原因在于，解决这一问题所需的专业知识分布在不同的领域：数据科学家的技术知识与政治家和外交官的政策制定之间。此外，AI的地缘政治还涉及私营部门的利益相关者，包括开发AI的科技公司以及资助AI发展的投资者。

对一些人来说，AI作为一种通用技术代表着进步，就像蒸汽动力和电力将人类从繁重劳动中解放出来，提高了生活水平一样。而对另一些人来说，AI则带来了失业的风险，尤其是对年轻劳动者的影响更大，这挑战了“教育能够解决社会问题（如不平等）”这一普遍观点。还有一些人认为，AI是中国和美国等大国展示其竞争实力的舞台。美国的AI支持者担心这项新兴技术可能会削弱美国的国家安全和地缘政治霸权。当听到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表示“中国将赢得AI竞赛”时，我们应该如何评估和回应这样的言论？

在这篇文章中，我想探讨：我们需要了解当前地缘政治与AI之间的联系以及可能的未来情景。AI的独特性在于，它使得从过去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中吸取教训变得更加困难。了解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于企业和为其工作的数据科学家来说，与外交官和国家安全顾问同样重要。

**地缘政治：随时间的变化**
地缘政治过去主要研究自然地理及相关因素（如自然资源禀赋）如何影响一个国家的政治和外交政策。例如，像英国这样的岛国在保障边境安全方面与拥有陆地边界的国家有着截然不同的机会。与地理相关的政治力量使某些国家成为海上强国，在海军事务中具有优势。进入过去几十年，即使是曾连续两届美国政府担任国家安全顾问的亨利·基辛格也认为，地理因素在塑造一个国家的扩张野心方面比意识形态更为重要。因此，他在冷战结束后得出结论：无论谁统治俄罗斯，都将继续对美国构成威胁。大国还可以通过地理项目来增强其地缘政治实力。一个很好的例子是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通过海陆连接中国与中亚和欧洲，以在该地区确立其霸权。

近年来，地缘政治逐渐演变为一些人所说的“地缘经济学”。地缘经济学是指“利用经济资源来促进和维护国家利益，并产生有益的地缘政治结果”。然而，将经济政策（如关税、出口控制等）作为国家安全工具的做法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倡导的重商主义传统。在21世纪，地缘经济学的核心机制是全球化几十年所导致的相互依赖关系的“武器化”。在AI的发展和应用中，地缘经济学体现在政府对战略资产的控制上，或者限制对手获取这些资产的能力，比如美国拒绝中国获取英伟达制造的最先进芯片。

**地缘政治与AI的关联**
AI是数字化的，因此与自然地理关系不大。但AI高度依赖 tangible resources（包括用于制造的半导体和原材料以及为数据中心提供动力的电力）。从这个角度来看，地缘政治（及其地缘经济学的表现形式）通过影响资源获取来显著影响AI的发展和应用，这些资源被认为是AI发展所必需的。此外，由于AI被用于增强国家的防御和安全能力，一些观察者将其与核军备竞赛相提并论。然而，这种类比的有效性有限，因为两者在技术和利益相关者方面存在差异。AI是一种通用技术，其发展由私营科技巨头推动，使用方式部分取决于公众，而核武器则是国家控制的用于军事霸权的硬件。核武器的囤积和相互确保毁灭完全是由国家行为决定的，因此更具可预测性和问责性。相比之下，AI竞赛涉及商业竞争和社会变革，其风险范围更广。

**中美之间的竞争**
最近，中美之间的AI竞争在2025年1月DeepSeek发布R1推理模型时得到了体现，这距离OpenAI推出其开创性的o1模型仅几个月时间。DeepSeek是一家中国的私营创业公司，其设计原则强调成本效益、快速部署和针对性应用，引发了AI基础模型提供商之间的竞争动态，这与中美之间的竞争密切相关。多项研究表明，美国在六个评估指标中的四个（人才、研究、开发和硬件）方面处于领先地位，而中国在两个指标（采用率和数据量）方面领先。这种差异可能源于中美两国所采取的不同战略。中国的政策侧重于通过国家资金推动工业发展，包括能源、芯片、国家支持的AI实验室和数据领域。但这种简单的国家主导与市场主导的对比并不能完全解释实际情况。自2010年代以来，中国的创业公司在构建具有竞争力的AI生态系统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与西方体系有所不同。

中国致力于构建模块化且具有韧性的AI基础设施，强调定制化基础设施（例如阿里云的存储解决方案）、模型开发的成本效益（例如AI模型的训练和推理成本显著降低），以及针对实际应用的优化。这种中美对比反映了硅谷（投入大量风险资本于尖端技术）与中国生态系统（充满愿意努力适应消费者需求的快速跟进型初创企业）的不同做法。这种商业模式导致AI在电子商务、金融、医疗保健、物流、电动汽车和智能制造等各个经济领域得到广泛应用。

中国的AI政策结合了公共资金和私营企业的力量，这些企业需遵守国家体系。例如，DeepSeek和其他提供商（如百度、Moonshot AI和美团）决定提供开源AI，这体现了公私部门的一致性。开源的优势在于低成本的应用和快速扩散。但开源也增强了国家的监管能力，从而使这一决策符合中国的国家目标和立场。

**私营部门在地缘政治中的影响**
地缘政治主要是国家间的领域，但由于多种因素（如商业与政府关系的复杂性），私营部门在AI及地缘政治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私营部门在AI上的支出远超公共部门；2024年全球企业AI投资达到2523亿美元，过去十年增长了13倍。在美国，2024年私营部门的AI投资超过1090亿美元，而联邦非国防AI研发资金仅为约33亿美元。即使在欧盟，2023年27个成员国在AI上的总投资2570亿欧元中，也有73%来自私营部门。美国专注于维护和加强本国AI产业的领先地位，而这需要私营资本的投入。例如，特朗普总统在2025年1月推动了Stargate项目的宣布，该项目由OpenAI、Oracle和软银联合发起，计划在未来四年内投资5000亿美元建设AI基础设施。

鉴于政府的立场，私营企业要么选择站队，要么在竞争中保持中立（这往往不太可能）。OpenAI和英伟达的对比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OpenAI明确支持美国政府将潜在投资资本从中国转移出去的立场；而英伟达的首席执行官黄仁勋曾表示“中国将赢得AI竞赛”，但第二天又改称“中国落后于美国几纳秒”。英伟达显然不希望激怒美国，并很快实现了放宽先进AI芯片出口限制的目标。

虽然私营部门在地缘政治中扮演更重要角色，但政府也在不断扩大对国家安全的定义，涵盖了更多具有数字连接性的经济领域。具体而言，美国确定了16个“关键基础设施领域”，认为这些领域的瘫痪或破坏会对国家安全、国民经济安全、公共卫生或安全产生严重影响。英国也指出了17个可能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的经济领域（AI便是其中之一），政府可以审查并阻止相关收购。随着国家安全概念的转变，政府的地缘经济工具（如制裁、关税、投资控制等）可以合理地应用于许多使用AI的领域。

**AI领域地缘政治影响的未来**
尽管大学和企业都在努力发展AI，但本文呼吁企业、投资者及其支持的数据科学家密切关注地缘政治对AI发展的影响。与核军备竞赛相比，AI竞赛更受我们自身行为的影响，因为AI的发展由私营企业推动，其使用方式由公众决定。在这个政府更加依赖私营部门参与的世界里，规则是由政府和私营部门共同制定的——这既体现在地缘政治讨论的规则制定上，也体现在AI相关国内法规的制定上。下次当我们听到大型科技高管通过公开声明进行地缘政治操作时，不仅要评估其带来的商业利益，还要考虑其在政策制定中的潜在影响力。下次当你看到政府限制你所在行业的出口、进口或投资时，要记住他们已经将国家安全定义扩展到了几乎所有具有数字连接的领域，这意味着大多数工人都会受到地缘政治的影响。这种技术还使我们能够预测人工智能部署所需的资源可能会如何流动，无论是能源、数据中心基础设施，还是人工智能人才的流动。Mari Sako（[e-mail]）是英国牛津大学赛德商学院的管理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