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从代谢底物到表观遗传调控:乳酸化修饰在脑健康与疾病中的作用和机制

《Frontiers in Molecular Neuroscience》:From metabolic substrate to epigenetic regulation: roles and mechanisms of lactylation in brain health and disease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4月08日 来源:Frontiers in Molecular Neuroscience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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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前沿综述系统性地阐述了乳酸(Lactate)和乳酸化修饰(Lactylation)在脑科学领域的范式转换。传统上被视为代谢废物的乳酸,已被证明是大脑中关键的信号分子。本文聚焦于乳酸-乳酸化轴如何作为一种动态的“代谢-表观遗传”调控网络,通过蛋白质翻译后修饰(PTM)机制,在生理状态下调节神经胶质代谢偶联、突触可塑性和代谢稳态,并在缺血性卒中、阿尔茨海默病(AD)、帕金森病(PD)等神经系统疾病中驱动异常的染色质重塑、神经炎症和神经元功能障碍。文章不仅揭示了其细胞类型特异性功能,也论证了该轴作为连接代谢通量与表观遗传调控的统一机制框架,在诊断标志物和精准治疗靶点方面的巨大潜力。

  
长期以来,乳酸在人们的认知中仅仅是糖酵解产生的代谢终产物,与肌肉疲劳和代谢压力相关联。然而,随着代谢研究的深入,这一传统观点已被彻底颠覆。如今,乳酸被确认为中枢神经系统中一个具有多重功能的信号分子,它不仅在神经细胞间能量底物的穿梭中扮演核心角色,更通过一种新颖的翻译后修饰——蛋白质乳酸化,将细胞代谢状态与基因表达的“开关”直接联系起来,形成了一个动态的代谢-表观遗传调控网络。
乳酸在大脑中的代谢
大脑是一个高耗能器官,其正常功能的维持依赖于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等多种细胞类型之间精密的代谢协调。在这一网络中,乳酸的作用远超一个简单的能量载体。
在大脑中,乳酸主要通过糖酵解产生,而星形胶质细胞是这一过程的主要参与者。它们通过“星形胶质细胞-神经元乳酸穿梭”(ANLS)途径,摄取突触释放的谷氨酸,触发有氧糖酵解,产生大量乳酸并释放到细胞外间隙。相邻的高活性神经元则通过其表面高亲和力的单羧酸转运蛋白2(MCT2)摄取这些乳酸,将其作为优先的能量底物进行氧化,以支持自身的功能活动,尤其是在学习、记忆等认知任务需求激增时。此外,乳酸还通过其特异性受体羟基羧酸受体1(HCAR1)介导信号通路,调控神经发生、血管新生和突触可塑性。
乳酸的运输依赖于MCT蛋白家族,包括广泛表达的MCT1、神经元富集的MCT2以及主要负责乳酸外排的MCT4。它们共同维持着脑内乳酸浓度的动态平衡。值得注意的是,乳酸存在L-型和D-型两种对映异构体。L-乳酸是糖酵解的直接产物,占主导地位,是神经元氧化代谢的关键底物和酶促乳酸化的前体。D-乳酸则主要来源于甲基乙二醛途径和肠道菌群代谢,其水平在生理状态下极低,但异常升高可能与神经系统症状相关。
蛋白质乳酸化:从代谢产物到表观遗传修饰
蛋白质乳酸化是乳酸生物学功能研究的重大概念性突破。2019年,科学家首次报道了这种由乳酸直接驱动的、发生在蛋白质赖氨酸残基上的翻译后修饰。这一定义了乳酸作为一种“代谢物信号”的新角色。
乳酸化主要分为L-乳酸化和D-乳酸化两种途径。L-乳酸化是酶促过程,乳酸在胞内可被转化为乳酰辅酶A(Lactyl-CoA),随后在p300、KAT2A等“书写器”(Writer)酶的催化下,将其乳酰基团转移至组蛋白或非组蛋白的赖氨酸上。而D-乳酸化则通常是非酶促的,由糖酵解副产物甲基乙二醛与谷胱甘肽反应生成的S-D-乳酰谷胱甘肽直接提供乳酰基团,修饰蛋白质。
与许多其他修饰一样,乳酸化也是一个可逆的动态过程,受到“书写器”、“擦除器”(Eraser)和“阅读器”(Reader)的精密调控。除p300外,近年研究发现氨酰-tRNA合成酶(AARS1/2)、Tip60、KAT8等也具有乳酰转移酶活性。而组蛋白去乙酰化酶HDAC1-3和去乙酰化酶SIRT家族(尤其是SIRT2)被证实是高效的“擦除器”,能够去除乳酰化修饰。目前,溴结构域蛋白BRD4和染色质重塑因子Brg1等被认为是潜在的“阅读器”,它们能识别特定的乳酸化标记,进而招募转录机器或改变染色质结构,调控下游基因表达。
乳酸化修饰的靶点非常广泛,既包括组蛋白,也包括大量非组蛋白。例如,在组蛋白H3第18位赖氨酸(H3K18la)和H4第12位赖氨酸(H4K12la)上的乳酸化,已被证明能够直接促进染色质开放和基因转录。在非组蛋白中,从代谢酶、分子伴侣到转录因子和细胞骨架蛋白,都发现了乳酸化位点,这表明乳酸化可能通过调控蛋白质的稳定性、活性和相互作用,广泛参与细胞生命活动的各个方面。
乳酸化在脑疾病中的作用机制
乳酸-乳酸化轴的稳态对大脑健康至关重要,而其失调则构成了多种神经系统疾病的共同病理机制。该轴的作用具有鲜明的细胞类型特异性:在星形胶质细胞中,乳酸化可能参与代谢反馈调节;在神经元中,它可能影响突触可塑性和应激决策;而在小胶质细胞中,乳酸化则直接驱动其炎症表型的极化。
在缺血性卒中中,乳酸化扮演了“双刃剑”的角色。在缺血期,能量衰竭导致糖酵解亢进,乳酸大量堆积,进而引发蛋白质的异常乳酸化。例如,淋巴细胞胞质蛋白1(LCP1)的乳酸化会增加,加剧梗死进展;而钙信号相关蛋白的乳酸化则可能助长钙超载和线粒体功能障碍,导致神经元凋亡。此时,抑制乳酸生成或乳酸化可减轻神经损伤。然而,在再灌注期,外源性给予乳酸却能作为高效的氧化底物,独立于乳酸化途径发挥神经保护作用,改善脑能量代谢和神经功能预后。这表明针对卒中不同阶段,对乳酸代谢进行时空调控具有治疗潜力。
在阿尔茨海默病(AD)中,乳酸化是连接脑代谢紊乱与核心病理的关键桥梁。AD早期大脑常出现糖酵解异常增强,导致乳酸水平升高。高浓度乳酸可在p300等酶催化下,对Tau蛋白进行乳酸化修饰。这种修饰直接改变了Tau蛋白的构象和功能,削弱其与微管结合的能力,并使其更容易发生过度磷酸化和异常聚集,从而加速神经原纤维缠结的形成。同时,在活化的小胶质细胞中,会形成一个“糖酵解-H4K12la-PKM2”的正反馈循环:组蛋白H4K12乳酸化上调糖酵解关键酶PKM2的表达,而PKM2又进一步促进糖酵解和乳酸产生,加剧乳酸化。这个循环驱动小胶质细胞持续过度活化,释放大量促炎因子,恶化神经炎症和Aβ病理。在衰老的AD大脑中,组蛋白H3K18乳酸化还会激活NF-κB信号通路,促进衰老相关分泌表型(SASP)因子的释放,加速脑衰老和疾病进程。
在帕金森病(PD)中,乳酸化同样深度参与疾病机制。中脑黑质区多巴胺能神经元的高能量需求和氧化应激压力,使其对代谢紊乱特别敏感。研究表明,PD患者脑脊液和黑质中乳酸水平升高。这可能导致组蛋白(如H3K18)和非组蛋白的异常乳酸化,进而调控与线粒体功能、氧化应激反应和炎症相关的基因网络,最终促成多巴胺能神经元的进行性丢失。抑制异常的乳酸化修饰,被证明可以在PD模型中减轻神经炎症和保护神经元。
展望
综上所述,乳酸-乳酸化轴为我们理解大脑在生理和病理状态下的功能调控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统一的框架。它如同一座精巧的桥梁,将细胞的即时能量代谢状态与长时程的基因表达编程紧密相连。在疾病状态下,这座桥梁的失调导致了从代谢失衡、异常表观遗传重塑到持续炎症和组织损伤的恶性循环。因此,针对该轴的关键节点,如MCT转运蛋白、乳酸化“书写器/擦除器”或特定的乳酸化修饰位点进行干预,有望为缺血性卒中、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一系列神经系统疾病带来全新的诊断思路和精准治疗策略。未来的研究需要进一步阐明不同脑细胞类型中乳酸化修饰的精确图谱和功能,并探索将其转化为临床应用的可行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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