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Materials Chemistry B》:Stress relaxation timescale and hydrogel network connectivity regulate neural progenitor cell stemness and differentiation
编辑推荐:
本研究针对神经祖细胞(NPCs)在三维水凝胶中扩增时难以同时维持干性和分化能力的挑战,通过精确调控交联交换动力学、网络连通性和粘附配体展示,构建了系列水凝胶。研究发现,低连通性、快速应力弛豫(τ1/2~ 102s)并结合整合素结合基序(RGD)的水凝胶,能够支持NPCs以分散的单细胞网络形式扩增,并维持其干细胞标志物表达、增殖和分化潜能。该研究为设计用于细胞治疗和疾病建模的仿生材料平台提供了关键参数。
在再生医学的宏伟蓝图中,修复受损的大脑和脊髓是科学家们孜孜以求的梦想。神经祖细胞(Neural progenitor cells, NPCs)作为一类具有自我更新和分化为神经元、胶质细胞潜能的干细胞,被认为是治疗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脊髓损伤等神经系统疾病最有希望的“种子细胞”。然而,将这些细胞从实验室培养皿成功移植到患者体内,面临着两大核心难题:如何在体外大量扩增这些“种子”,同时又确保它们在扩增后不“变质”,依然保留着分化成特定功能细胞的“初心”(即干性)?传统二维培养方法无法模拟细胞在体内真实的三维微环境,而三维水凝胶虽然提供了更仿生的结构,但其中的奥秘——材料特性如何精准调控细胞命运——仍未完全揭晓。
为了回答这一关键问题,一篇发表在《Journal of Materials Chemistry B》上的研究为我们带来了新的洞见。研究人员聚焦于水凝胶的两个核心物理特性:应力弛豫时间尺度(材料在受力后恢复原状的速度)和网络连通性(聚合物链交联的紧密程度)。他们猜想,大脑组织本身具有特定的应力弛豫特性(τ1/2约为102秒),这与细胞粘附、细胞骨架重塑的动态过程时间尺度相匹配。那么,模仿大脑的这种“动态松弛”特性,是否能成为维持NPCs干性的关键呢?
为此,研究团队构建了一个高度可调的蛋白质水凝胶系统。他们以弹性蛋白样蛋白(Elastin-like proteins, ELPs)为基础,通过引入可动态交换的腙键(hydrazone bond)进行交联,并巧妙调节交联剂的功能性(4臂或8臂PEG)、反应基团化学计量比(醛基过量与否)以及聚合物的相分离行为,成功制备出了一系列具有宽范围应力弛豫时间(从102秒到105秒)和不同网络连通性的水凝胶家族。这些水凝胶的硬度(储能模量)均模拟了生理条件下脑组织的软硬度(约0.1-1 kPa)。研究将人源神经祖细胞(ReNcell CX)封装在这些设计精良的三维水凝胶中,系统探究了材料特性如何影响细胞的干性标志物表达、增殖、细胞形态(单细胞分散 vs. 细胞团簇)以及分化为神经元和星形胶质细胞的能力。
研究人员运用的主要关键技术方法包括:1. 蛋白质工程与水凝胶合成:通过化学修饰在ELPs上引入交联基团(肼)和亲水基团(半胱氨酸),并与多臂聚乙二醇(PEG)交联剂(含脂肪醛或苯甲醛)反应,构建动态共价水凝胶网络。2. 流变学表征:使用应变控制流变仪测量水凝胶的应力弛豫半衰期(τ1/2)和储能模量,定量表征其粘弹性和硬度。3. 三维细胞培养与表型分析:将人源神经祖细胞封装于水凝胶中进行3D培养,通过免疫荧光染色和共聚焦显微镜成像,定量分析干细胞标志物(Nestin, SOX2)、增殖标志物(Ki67)、分化标志物(MAP2, GFAP)以及活性β-连环蛋白(β-catenin)的表达水平与细胞形态。
研究结果
应力弛豫与网络连通性协同调控NPCs表型
通过调节交联剂臂数和反应基团比例,研究人员成功制备了具有不同应力弛豫时间和网络连通性的水凝胶。如图1所示,降低连通性(使用4臂PEG而非8臂PEG,或采用醛基过量的化学计量比)可显著加快应力弛豫。

细胞培养7天后发现,在快速弛豫(τ
1/2~ 570秒)、低连通性的水凝胶中,NPCs以分散的单细胞网络形式存在,并高表达干性标志物Nestin和SOX2。而在缓慢弛豫(τ
1/2~ 7500秒)、高连通性的水凝胶中,细胞则倾向于聚集成团来维持干性标志物表达,但单细胞数量显著减少。相关性分析进一步表明,SOX2阳性单细胞的比例与更快的应力弛豫时间显著正相关,而干性标志物(Nestin, SOX2)的总体表达水平则与更低的网络连通性显著相关。
缓慢应力弛豫损害细胞增殖与分化
当使用交联动力学更慢的苯甲醛-PEG制备弛豫时间极长(~10
4-10
5秒)的水凝胶时,如图2所示,即使网络连通性较低,NPCs也几乎完全丧失增殖能力(Ki67阳性率极低),且主要存在于细胞团簇中。

分化实验(培养14天)结果更为显著:在快速弛豫的水凝胶中,NPCs能有效分化为分散的神经元(MAP2阳性)和星形胶质细胞(GFAP阳性)网络;而在缓慢弛豫的水凝胶中,细胞团簇内的分化能力严重受损,MAP2和GFAP阳性面积显著减少。这说明,仅维持干性标志物表达的细胞团簇,不足以支持后续高效的分化。
调控聚合物相分离行为可优化弛豫时间
为探究聚合物自身性质的影响,研究人员对ELP进行了硫酸化修饰,提高了其低临界溶解温度,从而在细胞培养温度下抑制了蛋白质的相分离和聚集。如图3所示,硫酸化ELP形成的水凝胶获得了更快的应力弛豫时间(最低可达~10
2秒),更接近脑组织。

在此类水凝胶中,NPCs同样展现出以分散单细胞形式维持高干性水平和良好分化能力的特点,表明通过调控相分离行为优化弛豫时间是可行的。
整合素结合配体是形成单细胞网络所必需,但非维持干性所绝对必需
一个有趣的发现是,细胞粘附配体(RGD序列)的作用具有选择性。如图5所示,在完全不具整合素结合能力(使用“RDG”乱序序列)的水凝胶中,NPCs仍能通过形成细胞团簇维持相当水平的干性标志物表达。

然而,与含有RGD的对应凝胶相比,非粘附凝胶中几乎观察不到分散的SOX2阳性单细胞。这表明,整合素介导的粘附对于NPCs在快速弛豫基质中重塑网络、铺展并形成分散的单细胞网络至关重要,但对于通过细胞团簇维持基础干性并非绝对必要。
钙粘蛋白介导的细胞间接触与β-连环蛋白信号是维持干性的共同通路
那么,在不同材料中,NPCs是通过何种机制维持干性的呢?研究将目光投向了细胞间连接。如图6所示,无论是在缓慢弛豫的粘附性凝胶中形成的细胞团簇,还是在快速弛豫的非粘附性凝胶中观察到的细胞团簇,其内部都显示出高活性的非磷酸化β-连环蛋白信号,这是Wnt/β-连环蛋白通路激活、促进干细胞维持的关键指标。

相反,在快速弛豫的粘附性凝胶中,β-连环蛋白信号在分散的单细胞中广泛而均匀地激活。当使用环状HAV肽阻断钙粘蛋白介导的细胞间连接后,原本在快速弛豫凝胶中维持干性的NPCs,其β-连环蛋白活性和干性标志物表达均显著下降。这揭示了一个核心机制:无论是通过材料快速弛豫使细胞得以相互靠近,还是通过细胞主动聚集成团,NPCs都需要形成钙粘蛋白介导的细胞间接触,从而激活下游的β-连环蛋白信号通路来维持其干性。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系统阐明了水凝胶的应力弛豫时间尺度和网络连通性在调控神经祖细胞命运中的协同作用。核心结论是:具备快速应力弛豫(时间尺度与脑组织匹配,~102秒)、低网络连通性、并呈现整合素结合配体(RGD)的水凝胶,能够最有效地支持人源NPCs以分散的单细胞网络形式进行扩增,并同时维持其干性、增殖能力和多向分化潜能。 在缺乏快速应力弛豫或整合素粘附的情况下,NPCs会通过形成细胞团簇来维持基础干性,但这种状态下的细胞增殖和分化能力严重受损。
该研究的深刻意义在于,它统一并深化了对“基质重塑”支持干细胞干性这一概念的理解。无论是通过酶解降解实现的化学重塑,还是通过动态键交换实现的物理性应力弛豫,其共同本质都是降低了基质的“有效连通性”,为细胞创造出了可重塑的物理空间。这使得细胞能够进行细胞骨架重组、铺展,并最终形成维持干性所必需的钙粘蛋白介导的细胞间通讯。如图7所总结的“相图”所示,高程度的可重塑性(无论是通过快速应力弛豫还是高降解性实现)是稳健维持NPC功能的关键。

这项工作不仅为神经再生医学的细胞治疗产品提供了清晰的生物材料设计准则——即应致力于模拟脑组织的动态粘弹性,而非仅仅关注静态硬度——也为在体外构建更接近生理状态的脑疾病模型和药物筛选平台奠定了材料基础。它标志着人们向着一目标又迈进了一步:在体外创造一个能让神经干细胞感到“宾至如归”,并茁壮成长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