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主观体验的本质:基于比昂、心智化与情感神经科学的跨学科探究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therapy》:What is it like to be an infant?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4月11日 来源: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therapy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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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研究聚焦于婴儿主观体验的本质这一哲学与心理学交叉领域的核心问题。针对“婴儿的主观体验究竟是怎样的?”这一经典难题,研究者整合了比昂(Bionian)元心理学、心智化(mentalization)理论和情感神经科学(affective neuroscience)的视角。文章指出,这些理论框架一致地描绘了婴儿早期原始的感官与情感体验(beta-elements)如何首次分化为舒适与不适的二元状态,并在健康的母婴(caregiver)二元关系中得到共同调节。然而,这种描述层面的一致性并不等同于获得了婴儿体验的现象学通道。研究揭示了成熟心智与婴儿心智状态之间的认识论鸿沟,并探讨了比昂的“遐想(reverie)”和“O”概念作为应对“未知”状态的“消极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资源的效用。该研究为理解婴儿心智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整合视角,并对婴儿观察(infant observation)和精神分析临床实践具有启示意义。

  
“我们所有人都曾是婴儿”,但正如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在《不朽颂》中感叹的,一个人自身婴儿期的主观体验特质,一旦失去,便令人沮丧地难以捉摸。这便是“婴儿期遗忘”(infantile amnesia)现象。在哲学和心理学领域,长久以来存在一个根本性难题:我们如何理解一个尚不具备语言、自省和复杂认知能力的生命体的内心世界?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曾以蝙蝠为例,论证主观体验的不可还原性。而当这个问题指向人类婴儿时,其复杂性有增无减。我们拥有成熟的心智化能力、逻辑思维和自我意识,这些能力本身反而成为我们“回到”婴儿状态、直觉其主观体验的障碍。为了探索这个认知的“无人区”,研究者马修·戈德里希(Matthew Goldreich)在《英国心理治疗杂志》(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therapy)上发表了一项理论性研究。他并未进行新的实验,而是扮演了一位卓越的理论整合者与哲学思辨者,系统地梳理并融合了三大理论视角——精神分析领域的比昂(Bionian)元心理学、发展心理学中的心智化(mentalization)理论,以及情感神经科学(affective neuroscience)的实证发现——来重新勾勒“身为婴儿是怎样的”这一问题的可能图景,并深刻反思了人类认知在接近此问题时的内在局限。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研究者进行了深入的文献综述与理论建构分析。其核心方法并非传统实验,而是对既有理论的批判性整合与哲学思辨。研究主要依据三大理论框架:1) 比昂的元心理学,特别是其中关于 alpha 功能、beta 元素、遐想(reverie)和“O”的概念;2) 心智化理论,聚焦于婴儿通过安全依恋关系发展出理解自我与他人心理状态能力的过程;3) 情感神经科学,特别是潘克塞普(Panksepp)等人提出的原始情绪系统(如 SEEKING、CARE、FEAR 等)理论。研究通过比较这些理论对婴儿早期体验的描述,寻找其共识与差异,并最终运用比昂的概念来探讨接近婴儿主观体验现象学本质的可能性。文中还引用了一个经过匿名化处理的婴儿观察(infant observation)案例片段,作为理论框架的例证。
研究结果
THE FIRST DIFFERENTIATION OF RAW EXPERIENCE (原始经验的首次分化)
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的观察指出,婴儿最初的生命现象表现为简单的二元状态:安静满足的状态,以及身体躁动、哭泣、明显不适的状态。比昂的元心理学为概念化这种描述提供了精确工具。他认为,婴儿最初的经验由未经处理的原始感官印象和情感体验,即 beta 元素构成。在 alpha 功能发展之前,婴儿体验是这些 beta 元素的统一体,是一种未分化的、海洋般的“一体性”(oneness),包含了触觉、饥饿、温暖、照料、味觉、嗅觉等,而非我们(婴儿期后的心智)所熟悉的那些分化形式。首次主观感受到的分化源于婴儿对照顾的需求。婴儿并非意识到自己需要“好乳房”,但能感觉到想要排遣一个“坏”的(不适感)。因此,原始 beta 元素的首次分化,采取了舒适(无需积极沟通)与不适(需要向母亲沟通)的状态形式。这种从原始统一体到二元分化的过程,是主观体验建构的起点。
ALPHA FUNCTION AND THE DEVELOPMENT OFMENTALIZATION (alpha 功能与心智化的发展)
心智化范式在其理论基础上与比昂的 alpha 功能概念密切关联。心智化是指“感知和理解自己及他人心理状态(感受、信念、意图和欲望)的能力”,这种能力并非天生,而是在安全稳固的亲子关系背景中,于生命最初几年逐渐习得的。运用比昂的术语,母亲通过她的遐想(reverie)状态接收婴儿投射出的 beta 元素体验,并运用自身的 alpha 功能将其转化为可消化的 alpha 元素,再返还给婴儿。通过这种互动,婴儿学会了理解自己的心理状态,并在此过程中发现母亲是与自己分离的客体。重要的是,婴儿能感知原始的感官和情感体验,以及分化出的舒适与不适状态,但他们尚无法表征这些状态,也无法形成“我”或“饿”的概念以得出“我饿了”的想法。这种能力的缺失,正是婴儿期的决定性特征。这也引出了核心难题:试图用心智化能力去理解一个尚不具备此能力的心智状态,本身存在认识论上的矛盾。
DEVELOPMENT OF THE PRIMARY EMOTIONAL SYSTEMS: THE HOMEOSTASIS OF INNER SAFETY (原始情绪系统的发展:内在安全感的内稳态)
情感神经科学的发现为上述框架提供了进一步支持。研究表明,所有哺乳动物体验的情感基础是由一系列原始情绪系统(primary emotional systems)构成的,即核心意识(core consciousness)。这些系统包括 CARE(照料)、FEAR(恐惧)、LUST(欲望)、PANIC/GRIEF(惊恐/悲伤)、SEEKING(寻求)、RAGE(愤怒)和 PLAY(玩耍)。它们与其他内稳态情感系统(如 HUNGER 饥饿、THIRST 渴)以及感官情感系统(如 PAIN 疼痛、PLEASURE 愉悦)共同运作。婴儿出生时便具备这些系统活动的内在潜能,其中 SEEKING 系统在出生时即已活跃,是主导性的原始情绪系统,它促进对 LUST、PLAY 和 CARE 的获取,而当其需求未被满足时,则会触发 FEAR、PANIC/GRIEF 和 RAGE 系统。在早期阶段,婴儿所寻求的核心状态是“内在安全感”(inner sense of safety)的内稳态。与弗洛伊德和比昂的观察一致,我们可以推断,从这个统一体中首次分化出的感受,是舒适或不适的二元状态,这取决于内在安全感的内稳态是否通过外部现实(主要是在与照顾者的二元关系中)得到满足。这些状态在婴儿与照顾者之间的交流,促进了通过二元合作对内在安全感基本内稳态机制的共同调节。原始情绪系统的功能并非完全固有或硬连接的,其运作受到早期与照顾者互动的调节。例如,PANIC/GRIEF 系统与婴儿在分离情境下的行为相关,它与照顾者的 CARE 系统协作,维持婴儿的依恋关系。镜像行为是这个共同发展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母亲的脸是“镜子的前身”,婴儿依赖母亲作为镜子来理解自己是一个拥有独立心智的独立主体。
REVERIE, O, AND BECOMING AT ONE WITH INFANT EXPERIENCE (遐想、O 以及与婴儿体验合一)
上述心理分析、发展和情感神经科学的视角有助于综合界定对婴儿的第三方描述,但我们也能意识到,单靠这些概念不足以直觉婴儿体验的主观特性。一个人无法轻易地从(或超越)其婴儿期后的心智状态退回,该心智拥有 alpha 功能、心智化、认知和主客体分化等能力。比昂认为,最接近想象婴儿体验的方式是处于一种“遐想”状态。母亲依靠遐想作为 alpha 功能的一个组成部分,对来自所爱客体的任何“客体”(包括婴儿的投射性认同)持开放接收态度。在精神分析情境中,这相当于一种清醒梦的状态,治疗师暂时摒弃了自我功能,通过与患者未消化的体验“合一”,从而在外在现实和患者受扰的内在现实之间架起桥梁。即使我们能精确描绘婴儿的行为和神经生物学,通常仍难以直觉婴儿的体验。但比昂的遐想概念指的并非普通意识状态。我们可以推测,在神经科学层面,此类状态与抑制和边缘系统活动的大脑皮层区域功能紊乱相关,这对应于情感神经科学的观点:原始情感活动显现,不受次级和三级过程显著抑制。因此,婴儿体验与成人这些遐想状态的神经生物学可以说存在广泛关联,即它们在神经生物学层面上都以皮层下情感系统占主导,且不受高级皮层结构的显著抑制为特征。比昂元心理学的核心假设是康德式的观点,即经验由终极现实“O”的心理表征构成。康德的先验唯心主义精髓在于,内部和外部经验都是受先验范畴(如空间、时间和因果性)约束的现象显现,因而代表了无法被直接体验的本体现实。比昂不同于康德,他认为通过遐想和消极能力与“O”合一,物自身是可以被认识的,或至少是逐渐可知的。我们可以将比昂对康德的阐释应用于直觉婴儿体验主观特性的问题。婴儿体验是一个物自身(O),曾经被直接知晓但已被遗忘,它先于(或矛盾地,超越于)普通意识状态特征的先验范畴:自我、心智化、主客体分化和 alpha 功能。婴儿主体性由原始的 beta 元素构成,这些元素刚开始受到母亲、空间、时间和自我感等先验范畴的约束。通过遐想和摒弃这些经验范畴,这种状态可能更容易被接近。
VIGNETTE (案例片段)
文中的一个婴儿观察案例片段简要阐述了上述理论框架。案例中,母亲(M)能够通过婴儿(B)的哭声类型,紧密直觉 B 的需求。观察者看到,当 B 哭泣时,M 识别出这种哭声,直觉 B 需要换尿布,并用儿语对 B 说话并满足其需求,随后 B 停止哭泣恢复平静。这个简短轶事描述了一种关系动力,我们可以直觉 B 的主观感受是原始的不适状态。究竟哪里不对,在她的体验中尚未得到清晰表征,但已在她的交流中得到一定程度的表征,以至于 M(在此阶段仅有 M)能够辨识。M 因哭声而感到痛苦,这很可能与 B 的主观感受一致,但 M 同时能够在心智中保持并表征引发哭泣的身体不适。B 需要 M 将其反射给她,以使需求在她的主观体验中逐渐分化,从而更容易、更清晰地沟通,这个过程在观察中正在展开。可以说,M 正在与 B 的体验“合一”。M 进入一种遐想状态,她直觉 B 哭声背后的心理现实(感受)。她最初放弃了对 B 需求的确定性认知,从而能够接受来自 B 的原始(beta 元素)交流:在她的心智中分化它们,以便最终也能在 B 的心智中得到分化。B 哭泣的交流以可消化的形式(需要换尿布)被返还给 B,并以 M 和 B 之间发展中的语言表达,从而逐渐促进 B 对其需求状态的分化和沟通。
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综合比昂元心理学、心智化与情感神经科学的视角,勾勒出一幅关于婴儿体验的整合图景。总结来说,这些视角使我们能够概念化原始感官与情感体验首次分化为舒适与不适的二元状态,并在健康的亲子二元关系中得到共同调节。这些二元状态进而引向可被分离体验的存在状态的进一步分化,并最终能够被思考和用语言描述。尽管这种概念化具有说服力且在所述框架间保持一致,但它终究只是一个概念化。作为一个启发式工具,它让我们更接近婴儿体验的主观特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一个足以描绘其所描述领域(O)的表征。但正如比昂所启示的,一个人可以通过对“不可心智化”与“未被心智化”的内容更加接纳,来更好地探索婴儿体验的疆域。而这在遐想、自我放弃和消极能力的状态中越来越可能实现。
这一图景有力地证明了婴儿观察在理解婴儿发展和早期心理状态方面的效用。观察者可以通过理论来学习,但显然,他们将通过自身的遐想更深入地理解婴儿主体性,而遐想正是由婴儿观察实践中与婴儿的亲近所促成的。此外,我们可以将这种接纳性延伸到我们在心理治疗,特别是旨在促进退行过程的深度工作中常遇到的婴儿心态。围绕理论和知识的分析性态度,当患者处于婴儿模式时,并不能让我们对患者有坚实的理解。婴儿心态先于叙事、认知和心智化;仅使用这些能力来接近此类心态,必然导致调谐失败。与其试图心智化不可心智化之物,我们不如通过消极能力和遐想,对这些心态变得更加接纳和共情。
最终,本研究揭示了一个核心的认识论局限:对婴儿体验的任何理论合成,都仅仅是一种概念化,并不能让我们直接直觉婴儿体验的主观特性,那本质上是不可言喻的“O”,是物自身。它是一张地图,描绘了一个在婴儿期后的普通意识状态下无法直接知晓的领域。借助比昂的“遐想”概念,文章勾勒了更接近婴儿体验现象学现实的可能性,那是一种“合一”状态,它先于(或矛盾地,超越于)alpha 功能、心智化和认知能力,其特征是自我放弃,以及原始感官、情感和内稳态体验的统一。这项讨论的意义在于,它指出对婴儿的精神分析观察实践,最好以消极能力的态度而非预先构想的、与婴儿期相关的概念范畴来进行。此外,将婴儿期理解为一种非普通的意识状态,并认识到对此心态进行概念化的局限,可以增进我们对自己及患者内心婴儿部分的认识,提升对原本“不可思议”的存在状态的共情与接纳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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