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早期大型石片阿舍利（Large Flake Acheulean）的首次发现：西班牙Revilleja de Valparaíso遗址及其对伊比利亚半岛古人类技术传播与区域化的启示

《Quaternary Science Reviews》：The first Large Flake Acheulean in Europe at Revilleja de Valparaíso site, Hortigüela, Spain

本期推荐发表于《Quaternary Science Reviews》的研究。为厘清欧洲西部早期阿舍利（Acheulean）技术传统是否单一、大型石片阿cheulean（LFA）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出现时间与来源等问题，研究团队对西班牙Revilleja de Valparaíso遗址进行了综合研究。通过陆生宇生核素（Terrestrial Cosmogenic Nuclides, TCN）和石英电子自旋共振（Electron Spin Resonance, ESR）测年，将该遗址年代精确测定为696 ± 32 ka（MIS 17）。石器组合分析显示其为典型的LFA技术传统，包含大量在大型石片上加工的手斧（handaxes）和可能的手镐（cleavers）。此项研究将伊比利亚半岛LFA的出现时间大幅提前至约70万年前，挑战了此前认为LFA传统晚至MIS 13-14才经由直布罗陀海峡传入的观点，并为理解欧洲早期阿舍利人群的技术异质性与区域化进程提供了关键证据。

　　

长久以来，关于欧洲西部是否存在一个单一的、古老的阿舍利（Acheulean）文化传统，一直是旧石器时代考古学争论的焦点。阿舍利文化以标志性的两面器（如手斧handaxe）为代表，代表了早期人类技术认知的一次重大飞跃。在欧洲，特别是伊比利亚半岛，阿舍利文化的出现时间、技术来源及其与北非、欧洲其他地区的联系，构成了理解古人类扩散与技术交流的关键拼图。传统观点认为，伊比利亚半岛的阿舍利文化，尤其是以使用大型石片（Large Flake）为毛坯来制作大型切割工具（Large Cutting Tools, LCTs）的“大型石片阿舍利”（Large Flake Acheulean, LFA）传统，出现时间相对较晚（约MIS 13，即50万年前后），并可能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从北非传入。然而，这一假说因缺乏可靠的早期年代数据和明确的技术关联而备受质疑。同时，在MIS 19（约79-76万年前）至MIS 16（约67-62万年前）期间，伊比利亚半岛可能存在古人类活动的“空白期”，这更增加了该地区早期人类演化历史的复杂性。为了解答这些根本性问题，一个国际研究团队对西班牙布尔戈斯省（Burgos）奥尔蒂圭拉（Hortigüela）的Revilleja de Valparaíso遗址进行了深入的考古学、年代学和科技分析，相关成果发表于国际知名期刊《Quaternary Science Reviews》。

为探究上述问题，研究人员综合运用了多种关键技术。首先，通过高精度GNSS GPS和全站仪对遗址进行了精确测绘与地理信息采集。其次，对遗址地层中出土的石器工业进行了系统的技术类型学分析，基于操作链概念，分析了石料、坯材、剥片与修型策略。最关键的是，研究采用了两种独立的绝对测年方法对含石器地层的年代进行测定：一是陆生宇生核素（Terrestrial Cosmogenic Nuclides, TCN）埋藏测年法，通过测量石英颗粒中的¹⁰Be和²⁶Al浓度，计算其被埋藏的时间；二是电子自旋共振（Electron Spin Resonance, ESR）测年法，对同一地层中的石英颗粒进行多心（Al和Ti中心）测年。最后，利用贝叶斯统计模型（OxCal软件）对得到的多个年代数据进行整合，得出遗址最可靠的年代范围。

1. Revilleja de Valparaíso遗址：区域、地貌与地层背景

该遗址位于伊比利亚半岛北部高原东北缘，阿兰萨河（Arlanza）与瓦尔帕莱索河（Valparaíso）交汇处的战略位置。考古发掘在名为La Revilleja的山丘顶部进行，揭露了一套厚度约1-2米的河流相砾石堆积。该堆积可划分为上、下两层砾石：下层为块状、颗粒支撑的砾石，发育了粘化Btg土层，表明经历了强烈的粘土淋溶和潜水作用；上层同样为颗粒支撑砾石，但发育了富含有机质的A层土壤。大部分石器（10件）发现于下层砾石（Btg层）的上部，少数（3件）发现于上层砾石的底部。所有石器均与砾石紧密共生，并显示出轻微的水流磨蚀痕迹，表明经历了短距离的河流搬运。

2. 年代测定结果

对下层砾石底部采集的沉积物样品进行的TCN测年结果为680 ± 60 ka，ESR测年结果为702 ± 32 ka（基于Al和Ti-Li中心结果的平均值）。贝叶斯模型将这三个独立测年结果进行整合，得出该砾石层沉积（及其中包含的石器）的年龄为696 ± 32 ka，其概率范围（2σ）为633-759 ka。这一年代对应于海洋同位素阶段（Marine Isotope Stage, MIS）17的边界，即大约70万年前。

3. 石器组合特征

遗址出土的13件层位明确的石英岩石器构成了一个具有内部一致性的组合。该组合以大型、厚重的工具为主，包括大型切割工具（LCTs），如手斧（handaxes）和三棱手镐（trihedral picks），以及石核和大型石片。统计分析（虽因样本量小而效力有限）和技术分析显示，上、下两层出土的石器在技术特征上具有高度相似性。其技术特征突出表现为：1）频繁使用大型石片（包括初级剥片cortical flake）作为毛坯来修制手斧（2/3的手斧为石片毛坯）；2）工具的修型以双面加工为主，但加工范围有限（通常小于工具周长的50%），形态上常具有远端三棱形尖；3）石核剥片策略为单向、单面的纵长剥片。这些特征与“大型石片阿舍利”（LFA）技术传统高度吻合。

结论与讨论

Revilleja de Valparaíso遗址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其结论对理解欧洲早期阿舍利文化具有多重重要意义。

首先，年代学意义重大。它将伊比利亚半岛LFA技术传统的可靠年代从之前认为的MIS 13-14（约50万年前）大幅提前至MIS 17（约70万年前）。这使得该遗址成为欧洲迄今已知最早的LFA遗址，表明具有北非技术类比特征的LFA传统在欧洲出现的时间远比之前想象的要早。

其次，挑战了主流的技术传播假说。该发现直接挑战了“伊比利亚LFA传统是晚近（MIS 13后）才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从北非传入”的观点。相反，它表明在约70万年前，具有LFA技术特征的人群已在伊比利亚半岛活动，其出现时间与欧洲北部（比利牛斯山以北）出现的早期阿舍利传统（如Moulin-Quignon, La Noira遗址，约MIS 16）近乎同时。这说明在MIS 16-17时期，西欧可能并存着至少两种不同的早期阿舍利技术传统：北部的“比利牛斯山北传统”和南部伊比利亚的LFA传统。比利牛斯山脉可能构成了这两大技术传统的地理与文化交流边界。

第三，为理解伊比利亚半岛古人类活动“空白期”提供了新视角。该遗址的年代（MIS 17）早于之前认为的伊比利亚阿舍利文化再现期（MIS 15之后）。结合其他遗址证据，它提示伊比利亚半岛在MIS 19之后的“空白期”可能并不绝对，或者其结束时间可能更早。该遗址位于重要的河流交汇处和生态交错带，也反映了早期人类对战略性地点的利用。

第四，揭示了早期阿舍利技术的异质性与区域化起源。Revilleja de Valparaíso的石器组合表明，奠定欧洲区域性阿舍利文化（特别是在MIS 12和中布容事件之后）的技术基础是多元且异质的，而非单一的文化传统。在约70万年前，西欧可能已存在具有不同技术选择的人群，他们为后来欧洲阿舍利文化的区域化多样性奠定了基础。

总之，Revilleja de Valparaíso遗址作为欧洲最早的LFA记录，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伊比利亚半岛乃至整个西欧早期阿舍利技术起源、发展与交流模式的认识。它强调了在MIS 17这一关键时期，欧洲已存在技术多元化的古人群，他们的活动和技术传统共同塑造了旧大陆复杂的人类演化图景。未来的研究需要在伊比利亚半岛及周边地区寻找更多具有可靠年代框架的早期遗址，以进一步检验和细化这一新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