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Food and identity (re)creation in migrant communities: Applying ZooMS to highly fragmented faunal remains from an historical Queensland gold mining town, Ravenswood
编辑推荐：
本推荐介绍一项关于食物与身份认同的考古学研究。针对澳大利亚历史时期遗址中动物遗存高度破碎、难以鉴定的难题，研究人员整合了形态学鉴定与ZooMS（动物考古学质谱）技术，对昆士兰Ravenswood金矿镇的中、英移民社区的“中型哺乳动物”骨骼碎片进行了分析。研究发现，ZooMS技术显著提高了鉴定率，并更准确地揭示了以羊肉为主的英裔饮食和以猪肉为主的华裔饮食模式，展现了食物选择在动态构建移民身份认同中的重要作用，为历史考古学提供了新见解。
想象一下，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澳大利亚北部，一个名为Ravenswood的多族裔金矿小镇正在蓬勃发展。来自英国、中国及其他地区的移民汇聚于此，在淘金热中寻找机遇。他们的日常生活，尤其是餐桌上的食物，不仅是为了果腹，更是连接故乡、维系文化纽带、在异乡构建新身份的重要载体。然而，要了解一个多世纪前人们的饮食偏好与文化认同，考古学家常常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从遗址中挖掘出的动物骨骼往往破碎不堪，就像被打碎的拼图，难以辨认其原本属于哪种动物。在澳大利亚，由于所谓“严酷环境条件”的影响，这种骨骼高度破碎的情况尤为常见，导致大量标本在传统形态学分析中无法鉴定到具体的物种，从而限制了我们深入探究历史时期食物与身份关系的能力。
近年来，一项名为“动物考古学质谱”（Zooarchaeology by Mass Spectrometry, ZooMS）的蛋白质组学技术为破解这一难题带来了曙光。它是一种肽质量指纹图谱（Peptide Mass Fingerprinting, PMF）技术，通过分析骨骼胶原蛋白中的特征肽段来快速、低成本地进行物种鉴定，特别适用于高度破碎的骨骼材料。尽管ZooMS已在全球众多考古遗址中成功应用，但在澳大利亚历史考古领域，尤其是用于探讨食物与身份认同的社会性研究仍属空白。
为此，由Marc Cheeseman等人组成的研究团队在《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上发表了一项创新性研究。他们以昆士兰州Ravenswood这个19/20世纪的金矿定居点为案例，巧妙地采用了多方法融合的策略。研究不仅对可鉴定的骨骼进行了传统的形态学分析，更对大量仅被归类为“中型哺乳动物”的无法鉴定骨骼碎片进行了有靶向的ZooMS分析。之所以聚焦“中型哺乳动物”（主要指绵羊和猪），是因为这两种动物在历史上分别对英国移民和中国南方移民具有独特的经济、文化和象征意义——羊肉常被视为澳大利亚英裔的“文化超级食物”，而猪肉则对中国南方人具有“仪式重要性”。通过比较形态学与ZooMS的鉴定结果，研究人员旨在更精确地揭示这两个移民群体的饮食构成，进而探讨食物选择如何反映并塑造其在移民背景下的动态身份认同。
为了开展这项研究，作者主要运用了以下几项关键技术方法：首先，对来自四处考古遗址（两处与中国移民相关，两处与英国移民相关）的总计7812件动物骨骼标本进行了系统的形态学鉴定，依据参考骨骼标本和文献，将其鉴定到最低可能的分类单元，并对高度破碎的标本使用基于体重的体型类别（如中型哺乳动物）进行归类，同时记录骨骼的表面改造痕迹。其次，研究采用了动物考古学质谱（ZooMS）技术，从上述遗址中针对性选取了220件被形态学归类为“中型哺乳动物”的骨骼碎片样本。具体流程包括：对骨骼样本进行酸脱矿、凝胶化、胰蛋白酶消化，然后利用基质辅助激光解吸/电离-串联飞行时间质谱（MALDI-TOF-MS）获取肽段质量指纹图谱，最后通过与已发表的数据集进行比对，实现物种鉴定。
研究结果
1. 形态学与ZooMS鉴定结果的总体一致性
ZooMS分析成功鉴定了220个样本中的197个，成功率高达89.6%。分析显示，ZooMS并未发现形态学分析中未出现的新物种。在两个中国相关遗址中，猪（Sus scrofa）都是最主要的“中型哺乳动物”；在两个英国相关遗址中，绵羊/山羊（Caprinae）是最主要的。这种总体构成上的一致性表明，在高度破碎的动物群组合中，结合使用形态学分析和ZooMS是可行且有效的。
2. Site 10中绵羊比例显著上升的发现
然而，一个关键的差异出现在英国相关遗址之一的Site 10。在形态学数据中，绵羊约占“中型哺乳动物”可鉴定标本的40%；而ZooMS数据则显示，绵羊的比例跃升至约70%。这种显著的增幅表明，单靠形态学分析可能低估了该遗址居民饮食中对羊肉的依赖程度。研究人员通过分析骨骼表面改造（如腐蚀、点蚀）和骨骼元素组成，认为这种差异更可能反映了遗址中绵羊骨骼的真实高比例沉积，而非绵羊和猪骨骼因埋藏过程差异导致的保存偏差。因此，ZooMS数据提供了对Site 10居民饮食更准确的描绘。
3. 体型类别划分的潜在陷阱
ZooMS结果还揭示了对骨骼碎片进行体型分类时的一个潜在问题。在ZooMS鉴定出的标本中，不仅包含了预期的绵羊和猪，还包括了牛（Bos taurus，属于大型哺乳动物）和鸡（Gallus gallus，属于小型鸟类）的骨骼碎片。这些标本在形态学分析中因过于破碎而被误归入“中型哺乳动物”类别。这一发现提醒我们，在高度破碎的考古材料中，仅凭体型类别进行推断可能存在偏差，而ZooMS等技术有助于检验和修正这些长期使用的分析方法的准确性。
4. 饮食与身份认同的动态关系
综合所有数据，研究清晰地展现了食物选择与身份认同之间复杂而动态的关系。在中国移民的废弃物中，猪是占主导地位的中型哺乳动物，这与中国南方饮食文化中猪肉的核心地位相符，可能作为一种“化石化”的身份标志在移民环境中得以延续。在英国移民的废弃物中，绵羊肉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与历史记载中羊肉在殖民时期澳大利亚经济、文化和饮食中的中心地位相呼应。然而，研究也指出，这种关联并非僵化不变。例如，在两个群体遗址中都发现了对方群体偏好的肉类（中国遗址有绵羊，英国遗址有猪），表明食物选择也受到当地可获得性、经济因素和个人偏好的影响，身份通过食物得以表达，但并非由其单方面决定。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整合ZooMS与形态学分析，成功地突破了澳大利亚历史考古中常见的高度破碎动物遗存所带来的鉴定瓶颈。研究表明，ZooMS能够有效提升物种鉴定率，并提供比单独使用形态学方法更可靠的定量饮食数据，如在Site 10中对羊肉消费比例更准确的评估。同时，研究也客观地指出了传统体型分类法在应用中的局限性，并展示了ZooMS在检验和优化这些基础考古学实践方面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本研究将前沿的科技考古手段应用于对历史时期社会文化问题的探讨。研究结果强有力地证明，在Ravenswood这个多元文化的矿镇社区，食物选择清晰地映射了移民群体的文化背景与身份认同。中国移民对猪肉的偏好和英国移民对羊肉的偏好，都深深植根于各自源远流长的饮食传统与文化象征体系之中。然而，这种偏好并非排他性的，食物选择也呈现出本地化和融合的迹象。这揭示了移民身份并非静态的标签，而是通过日常实践（如饮食）在特定的历史、环境和社会经济条件下被不断协商和重构的动态过程。
这项研究不仅为澳大利亚历史时期食物消费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实证数据，也展示了一种将生物分子考古学与社会考古学问题相结合的有效范式。它表明，即使在保存状况不佳、材料高度破碎的遗址中，运用像ZooMS这样的技术，依然能够提取出关于过去人类行为、文化互动与身份政治的深刻见解，极大地拓展了历史考古学的研究视野与阐释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