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思辨电影制作工作坊探究儿童对技术未来的乌托邦与反乌托邦构想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ld-Computer Interaction》：“Good robots fight off bad robots to protect humanity” – Children’s utopian and dystopian views of future technology through a speculative filmmaking workshop

为探究儿童如何认知与设想与技术的未来关系，研究人员采用思辨设计方法，通过一场思辨电影制作工作坊，邀请9-10岁的学童分组创作定格动画。研究发现，儿童能批判性地认识到技术既是人类的潜在救世主，也是一种威胁，其动画中展现了清晰的乌托邦和反乌托邦话语。此研究为利用思辨电影制作作为儿童设计未来（Design Futuring）工具提供了案例，支持早期开展批判性技术素养（Critical Technology Literacy）倡议。

　　

在当今这个技术无处不在的时代，儿童与技术的关系变得日益复杂。他们不仅在日常学习和娱乐中接触到形形色色的科技产品，甚至在虚拟与现实世界中过着双重生活。那么，这些“数字原住民”是如何看待他们与技术的纽带？对于未来的人机关系，他们又怀揣着怎样的期待与忧虑？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话题。尽管儿童-计算机交互领域的研究已开展数十年，儿童也常被邀请参与评估、设计各类应用和技术，但关于他们如何设想与新兴技术的未来关系的探索仍然相对有限。理解儿童的这些视角，对于培养批判性技术素养、引导负责任的技术创新具有重要意义。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一队来自芬兰奥卢大学的研究人员——Behnaz Norouzi, Sumita Sharma, Leena Vent?-Olkkonen, Marianne Kinnula, Tuure Haarj?rvi, Tommi Nevala——开展了一项别开生面的研究。他们将目光投向了一群9-10岁的小学三年级学生，通过一种称为“思辨电影制作”的创意工作坊，邀请孩子们以小组形式，利用黏土、纸板、平板电脑等工具，设计和创作关于未来的定格动画短片。这项研究的核心问题是：通过引导儿童审视技术的乌托邦和反乌托邦图景，我们能学到什么？ 研究成果最终发表在了《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hild-Computer Interaction》期刊上。

为了开展这项研究，研究人员主要运用了以下几个关键技术方法：首先，思辨电影制作工作坊 是核心方法，它是一个为期四天、共八个课时的结构化活动，由研究人员、电影教育者和班级老师共同引导，旨在让儿童通过协作创作来探索未来人机关系。其次，在数据分析上采用了质性内容分析，对儿童创作的动画、脚本以及影片首映式上的问答环节记录进行反复观看和归纳编码。最后，整个研究的理论框架是联结分析，这是一个源自语言学、话语研究和人类学的多学科方法，研究人员特别运用了其中的“历史身体”和“场所话语”两个分析透镜，来解读儿童动画中蕴含的社会文化叙事和个人经验如何交织并塑造了他们对技术的看法。研究样本来自芬兰一所国际学校的一个三年级班级，共有27名儿童（11名女孩，16名男孩）参与。

通过对六组儿童动画的深入分析，研究人员得出了丰富的研究结果，并归纳出儿童构建的乌托邦与反乌托邦话语主题。

儿童动画概述

六部动画短片风格各异，主题鲜明。例如，《猪的救世主》描绘了巨型海龟吞下猪群和太阳以躲避海啸，猪群在龟腹中建造机器人并安居乐业的故事，呈现了一个没有人类、自然与机器和谐共存的未来。《未来的毁灭》则讲述了人类在机器人军队帮助下逃离即将被小行星摧毁的地球，移居到名为“赛博比亚”的金属星球，但机器人随后被黑客控制并屠杀了人类的黑暗故事。这些动画充满了对流行文化（如《我的世界》、《变形金刚》、《星球大战》等）的引用，显示出儿童的历史身体（即其过往经验和文化轨迹）如何深刻影响了他们的创作。

乌托邦话语

研究从动画中识别出四种主要的乌托邦话语：

1. 1.
   技术带来积极成果：儿童展现技术能够拯救人类、建造新星球、对抗污染，并通过庆祝、欢乐音乐和幸福结局来表达胜利的喜悦，反映出他们对技术积极面的认知和环保意识。
2. 2.
   技术即创新者：儿童赋予先进技术以独立思考和创新的能力，例如机器人能快速建造行星或房屋，表明他们理解创新对于人类生存的核心作用，这种认知可能受到《我的世界》等游戏中的世界建造主题影响。
3. 3.
   技术即超级英雄：机器人被描绘成遵循伦理、保护人类免受“坏机器人”、黑客或自然威胁的英雄。这种对英雄主义的依赖，反映了儿童从冒险和超级英雄叙事中汲取的灵感，并展示了他们对合作与冲突的理解。
4. 4.
   技术即魔法：儿童将先进技术呈现为具有魔力，能够实现不可能之事，例如藏在海龟体内或通过技术创造新世界。他们利用熟悉的符号和文化参考，使想象元素更易理解，从而探索超越现实的未来可能性。

反乌托邦话语

同时，研究也归纳出三种主要的反乌托邦话语：

1. 1.
   失控：动画中流露出对技术失控的恐惧，例如机器人被黑客操纵变成邪恶僵尸，或“好”机器人背叛人类。这反映了儿童对技术可能变得不可控的担忧，这种认知与在线游戏中“黑客”和“病毒”等常见主题相关。
2. 2.
   先进技术的负面后果：儿童意识到技术滥用或意外后果可能带来的危害，如海洋污染、机器人不可预测的叛变等。这些叙事展示了他们对技术威胁、腐败、故障风险的广泛认知和关切。
3. 3.
   战争与技术：儿童描绘了技术如何助长战争，例如好机器人与坏机器人之间的战斗最终导致人类毁灭。这表明他们理解技术进步的自主性可能破坏和平，并对战争后果有所认知，这些主题同样常见于《我的世界》等游戏的生存模式中。

综合研究结果与讨论，本研究的核心结论在于，通过思辨电影制作工作坊，研究揭示出9-10岁儿童已能批判性地认识到技术同时具备“救世主”与“威胁”的双重潜力。他们的动画并非个人奇想，而是其“历史身体”（所积累的经验、媒体影响和文化叙事）与“场所话语”（所处社会文化环境中的主流技术论述）共同作用的产物。儿童同时构想乌托邦与反乌托邦图景，并非自相矛盾，而是其初现的批判性技术意识的体现，表明他们能辨识技术同时具有赋能与风险的两面性。

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是多方面的。在方法论上，它证实了“思辨电影制作”可作为儿童-计算机交互研究中一种有效的方法，不仅能激发儿童的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还能作为一个反思媒介，让他们在安全距离下（通过想象未来）审视和协商复杂的技术伦理与社会议题。在儿童-计算机交互研究领域，本研究为日益增多的、与儿童一起进行的“设计未来”研究增添了新案例，强调了将儿童对技术既爱又惧的矛盾心理作为参与式未来工作的起点，而非其认知局限。在教育学上，电影制作是一种儿童熟悉且喜爱的活动，能综合锻炼其技术、创意、协作及高阶思维等多方面技能，并允许他们展示作为儿童的专业知识和视角。在设计启示上，研究指出未来的数字工具和教育项目应引导儿童批判性思考技术的利弊与伦理问题，并支持他们发展与技术相关的情绪韧性。

当然，研究也存在样本量较小、情境特定等局限性。未来研究可扩大样本范围，纳入不同文化背景的儿童，并探索如何将思辨电影制作等方法更广泛地应用于培养儿童的计算赋权和批判性技术素养。最终，这项研究为建设一个让儿童不仅会使用技术，更能反思、塑造并负责任地驾驭技术未来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