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in and Language》:Metaphors we learn to sign by: Positive transfer effects of existing sign language expertise and gestural repertoire on metaphor inferencing in a novel sign 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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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针对第二语言(L2)隐喻理解中的跨语言、跨模态迁移机制展开探索。通过比较母语手语者(M1L2)与听觉手语新手(M2L2)在接触一门新手语(瑞典手语)后对时空隐喻(SPACE-TIME metaphors)的推理能力,研究发现:母语手语者能凭借其已有的手语专长和模态特异性隐喻形成策略,更有效地从具象空间意义中抽象出时间隐喻含义,表现为隐喻性促进语义指派;而手语新手则因具象空间解释的显著性和象似性(iconicity)而倾向于“过早闭合”,难以完成隐喻推理。该结果揭示了隐喻理解既依赖普遍的象似性模式,也受特定语言和模态经验的调节,为手语二语教学提供了基于学习者现有知识定制化设计的理论依据。
在语言与认知的交叉领域,隐喻一直被视为连接抽象思维与具体经验的重要桥梁。从“短暂的时光”到“延长的期限”,我们习惯于用空间概念来理解和表达时间——这类“时空隐喻”在众多语言中普遍存在,体现了人类认知的具身性。然而,当学习一门新语言时,我们理解隐喻的能力是天生直觉的,还是需要后天习得的语言特定策略?这个问题在涉及不同感知模态的语言学习中变得尤为复杂。例如,手语作为一种视觉-空间语言,其形式与意义之间的象似性(iconicity,即语言形式与现实所指之间的相似性)远高于口语。手语中丰富的时空隐喻常常通过直观的空间手势来表征时间概念,比如在英国手语中,用手指沿手臂向前移动表示“一周后”。这种高度的象似性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让意义的具象层面一目了然,但也可能让学习者固着于具体的空间解释,从而阻碍他们进一步推断出抽象的隐喻含义。目前,关于第二语言隐喻理解的研究本就稀少,而涉及不同模态(如从口语到手语)间迁移效应的探索更是寥寥。这留下了一个关键问题:已有的手语专业知识,是否能帮助学习者在接触一门全新的手语时,更有效地破解其中的隐喻密码?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由Julia Hofweber、Zhenghan Qi等人组成的研究团队在《Brain and Language》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巧妙地设计了一项实验,比较了两类学习者:一类是母语手语者(M1L2),他们的第一语言是美国手语或英国手语;另一类是听觉手语新手(M2L2),他们的第一语言是英语,对手语一无所知。所有参与者都沉浸在一段4分钟的瑞典手语天气预报中,这段视频包含了22个目标手语。之后,他们需要完成一项语义指派任务,即猜测所见手语的含义。研究特别聚焦于其中4个时空隐喻项(如“今天”、“明天”、“下午”、“夜晚”),并控制了项目的透明度(指非手语者能直接猜中含义的难易度)和在新语言中的出现频率。
研究发现,两组学习者在隐喻推理上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模式。对于母语手语者,隐喻性反而促进了他们对新手语含义的猜测。无论是听觉还是聋人母语手语者,他们在隐喻项目上的表现都显著优于非隐喻项目。这表明,他们不仅能识别手语中普遍的象似性模式来获取具体空间意义,更能运用其已有的、关于手语如何构建隐喻的模态特异性知识,成功地从空间意义“抽象”到时间意义。正如图1所形象展示的,隐喻推理包含两个步骤:从符号形式识别具体空间意义,再进一步抽象到隐喻性时间意义。母语手语者顺利完成了这两步跳跃。
然而,对于手语新手,情况恰恰相反。隐喻性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挑战。他们倾向于“过早闭合”——被手语形式中显著的、象似的空间含义所误导,默认将其解释为具体的空间概念(如将表示“今天”的手语猜为“这里”),而难以超越这个层面去推断出抽象的时间隐喻。这种差异在结果图表中清晰可见,母语手语者在隐喻项上的表现远优于手语新手,而手语新手则在隐喻项上表现更差。
研究还从更细微的层面考察了“迁移”效应。除了上述整体的、宏观的策略性迁移,还存在微观的、基于具体项目的迁移。在母语手语者中(尤其是聋人母语手语者),新手语符号与其第一手语翻译对等符号之间的形式相似性(即“同源词”效应)能够正向预测隐喻推理的成功率。而在手语新手当中,新手语符号与受试者用自发性手势表达相同含义时的相似度,也能一定程度上帮助其理解隐喻。这说明,无论是已有的语言知识还是非语言的手势库,都能在项目层面为破解新隐喻提供线索。
本研究主要采用了以下几个关键技术方法:1. 在线实验平台:使用Gorilla实验软件进行所有任务的在线施测。2. 隐性输入与语义指派范式:参与者首先观看一段4分钟的瑞典手语天气预报视频进行隐性接触,随后完成含义指派任务,通过键入词汇来猜测目标手语的含义,其回答与目标含义的语义相似性通过Wu-Palmer分数量化。3. 透明度与手势相似性评分:研究采用了前人已建立的透明度分数(基于新手猜测的准确率)和手势-手语相似性分数(基于对手势与目标手语在音系、表征策略和象似性来源三方面的编码比较)。4. 认知与语言背景测评:使用修改版的考夫曼简明智力测验第二版矩阵部分评估非言语智商,并使用网络版词汇量测试评估英语词汇水平。参与者样本包括37名M2L2听觉手语新手、10名听觉M1L2手语者和14名聋人M1L2手语者。
研究结果
- 1.
群体层面的显著分离:宏观上,母语手语者(M1L2)在隐喻项目的语义指派上显著优于手语新手(M2L2)。隐喻性对母语手语者的语义指派有促进作用,而对新手则有阻碍趋势。
- 2.
隐喻效应的相反模式:具体而言,在母语手语者中,隐喻项目的Wu-Palmer分数(表示猜测与目标含义的语义相似度)显著高于非隐喻项目。而在手语新手群体中,隐喻项目的表现则差于非隐喻项目,尤其是在高频率出现条件下,这种负面效应更为显著。
- 3.
专长归因于语言经验而非耳聋:听觉母语手语者与聋人母语手语者在表现模式上一致,且都不同于听觉手语新手。这表明观察到的优势源于手语专业知识本身,而非耳聋带来的神经可塑性。
- 4.
微观层面的同源词效应:在项目层面,对于母语手语者(尤其是聋人群组),L1-L2手语形式相似性评分越高,其在隐喻项目上的表现越好。对于手语新手,其自发手势与目标手语的相似性也能正向预测隐喻推理的成功率。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得出结论,隐喻推理在新手语理解中并非完全普遍直观,而是受到已有语言和模态经验的深刻调节。母语手语者凭借其对手语中模态特异性隐喻形成策略的宏观认知,能够实现从具体空间意义到抽象时间隐喻的正向迁移。相反,手语新手虽然能普遍识别象似性以获取具体意义,却缺乏覆盖具体解释、进行抽象推理的模态特定策略,导致被显著的具象意义误导。
其重要意义在于:首先,在理论层面,它支持了对隐喻理解的交互主义解释,即隐喻处理同时涉及普遍的、具身的认知基础和语言特定的、任意的约定。手语的高象似性并未使隐喻理解变得完全直接,反而在二语情境中因具体意义的显著性而增加了抽象化的难度。其次,在语言迁移理论层面,研究揭示了在跨模态二语习得中,宏观的策略性迁移(如对某模态下隐喻构建方式的整体意识)与微观的项目迁移(如具体符号间的相似性)可以并存且共同作用。最后,在教育实践上,研究强调了对手语学习者进行“因材施教”的必要性。对于母语手语者,教学可利用隐喻性作为促学桥梁;而对于手语新手,则需要通过显性教学,培养其对“手语中常用空间表达时间隐喻”这一策略的元语言意识,并帮助其建立新手语与自身直觉手势之间的连接,以克服因象似性带来的“过早闭合”倾向,从而更有效地掌握手语中的抽象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