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肽的演化之旅:从弥散信使到突触调制的多模式通讯

《Progress in Neurobiology》:Evolution of neuropeptides: from diffusing molecules to modulators of synaptic transmission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4月28日 来源:Progress in Neurobiology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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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对神经肽功能模式与演化关联性不明的难题,本综述系统梳理了神经肽从无中枢神经系统(CNS)前体动物的自由扩散/容积传递,到脊椎动物CNS内局灶性释放的演化谱系,揭示了其与单胺类、氨基酸类递质协同调控行为的多层次机制,为理解神经肽在生理调控与疾病治疗中的核心作用提供了进化视角。

  
在我们复杂的神经系统中,除了那些负责快速、精准点对点“对话”的经典神经递质,如谷氨酸和GABA,还存在着另一类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信号分子——神经肽。它们就像大脑中的“广播电台”,信号传递缓慢、持久,且影响范围广泛,能深刻调节从基本生理稳态到复杂社会行为在内的众多功能。然而,长期以来,神经肽研究因其信号弥散、难以精确定位和量化而面临挑战,其作用模式与神经系统复杂化历程间的演化关联也一直是个谜团。
为了系统阐明神经肽作用模式的演化轨迹及其在现代神经系统中的多功能性,由Félix Leroy、Pablo Gimenez、Quirin Krabichler和Valery Grinevich合作撰写了一篇题为“Evolution of neuropeptides: from diffusing molecules to modulators of synaptic transmission”的综述。该文发表在《Progress in Neurobiology》上,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神经肽的成功源于其作用模式的“光谱”,从早期后生动物中的自由扩散和容积传输,到两侧对称动物和脊椎动物中更为空间受限、环路特异性的调制。文章强调,弥散的肽能信号实际上早于突触连接的“布线”,而在脊椎动物中,通过脑脊液的扩散与局灶性轴突/树突释放是互补的,功能特异性由释放位点和受体分布决定。神经肽还通过与单胺类和快速氨基酸类递质的共释放及突触前后调制协同作用,实现跨时间尺度的分层控制。
研究者们通过综述大量已有文献,运用了包括比较基因组学、系统发育分析、单细胞转录组学、连接组学、光遗传学/化学遗传学、在体钙成像、电生理记录、神经肽生物传感器(如iGluSnFR, iGABASnFR)以及病毒示踪等多种关键技术方法,整合了从无神经系统的扁盘动物、刺胞动物,到原始脊索动物(如尾索动物、头索动物),直至脊椎动物(特别是哺乳动物)等多个演化阶段的研究证据。
研究结果
1. 中枢神经系统出现前的肽
研究表明,神经肽及其受体是最古老的信号分子之一,其存在甚至早于神经元和中枢神经系统的出现。比较基因组学显示,分泌型神经肽同源物具有前后生动物起源。扁盘动物等原始多细胞生物虽无神经系统,但已表达神经肽及其特异性受体用于细胞间通讯。在刺胞动物(如水螅、水母)中,其分散的神经网络利用肽能容积传递来协调运动程序和行为的可塑性。例如,水螅的RP1神经网络通过释放Hym-248和Hym-357等神经肽,以容积传递方式调控其独特的“翻滚”运动行为。这表明弥散的肽信号是早期后生动物实现多细胞协调的关键创新,并为后续更特化的神经系统信号传递奠定了基础。
2. 封闭于中枢神经系统内的神经肽
随着脊索动物中枢神经系统的出现,神经肽信号首次被“封闭”在特定的神经区域内,使得扩散被限制在定义的神经域中。这一转变与下丘脑等专门神经分泌中心的发育相吻合。一个重要的演化里程碑是血脑屏障(BBB)的建立以及下丘脑-垂体轴的完善。在原始脊椎动物(如七鳃鳗)中,下丘脑神经元已能将血管加压素样肽释放到原始的垂体结构中。在更高等的脊椎动物中,这一系统进化为具有神经垂体和腺垂体的双叶垂体结构,使得神经肽既能作为外周的内分泌激素,也能作为脑内的神经调质发挥作用。例如,催产素(OT)和精氨酸加压素(AVP)在体内和大脑中均表现出双重作用模式。
神经肽在高级大脑中一个引人入胜的方面是其进行“容积传递”的能力,即肽在细胞外间隙和脑脊液中扩散,产生广泛的神经调制效应。这引发了关于神经肽是主要通过脑脊液自由扩散进行全局调制,还是通过轴突终末局灶性释放进行局部作用的理论讨论。证据表明这两种模式很可能是互补的。功能特异性由释放位点、受体分布和浓度梯度共同决定。同一神经肽在不同脑区可介导截然相反的功能,例如,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CRH)在不同脑区分别调控社交行为、焦虑反应和躯体应激反应。这表明神经肽并非编码单一的行为输出,而是根据生理需求和环路背景动态地形塑神经环路的活性。
3. 神经肽与单胺类的相互作用
神经肽与单胺类系统的相互作用为支持适应性行为的复杂神经生物学系统的演化提供了关键见解。这种相互作用可以通过神经肽受体对单胺能细胞释放的调控,或通过同一神经元的共表达和共释放来实现。在秀丽隐杆线虫中,5-羟色胺(5-HT)和NLP-3神经肽从HSN神经元共释放,通过激活同一肌肉上的不同受体来诱导产卵行为,且两者在不同时间尺度上起作用。在哺乳动物中,这种相互作用在奖赏、摄食、应激反应和情感调节中十分明显。例如,下丘脑分泌的食欲素能增强腹侧被盖区多巴胺神经元的兴奋性,从而强化与成瘾相关的奖赏反应。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CRH)能动态调节蓝斑的去甲肾上腺素释放和背侧中缝核的5-羟色胺释放,以协调应激诱导的觉醒和焦虑样行为。神经肽Y(NPY)则通过与5-HT和NE系统的相互作用产生抗焦虑和抗抑郁样效应。
4. 神经肽与快速氨基酸神经传递的相互作用
谷氨酸、GABA和甘氨酸等氨基酸类神经递质也常与神经肽在同一神经元内共表达,它们的相互作用构成了神经元环路精细调节兴奋性和突触功能的基本机制。神经肽通过突触前或突触后调制来调控神经传递的强度。例如,神经肽Y(NPY)通过作用于突触前Y2受体减少谷氨酸释放,同时通过Y1受体介导的机制抑制GABA释放。相反,食欲素、胰高血糖素样肽-1(GLP-1)、CRH和AVP等则能通过突触前作用增强神经递质释放。
下丘脑的黑素聚集激素(MCH)和精氨酸加压素(AVP)提供了神经肽调控氨基酸能神经传递的生动例子。MCH在背侧外侧隔核增强GABA能传递,减少前馈抑制,从而强化来自海马的兴奋性输入,将记忆过程与代谢控制联系起来。而源自终纹床核的AVP释放,则通过作用于突触前的AVPR1b受体,增强海马CA2区到外侧隔核的突触效能,从而调控社交攻击行为。催产素(OT)在海马CA1区能提高快发放中间神经元的兴奋性,耗竭其释放GABA的能力,从而降低CA3相关的前馈抑制,提高信噪比,增强信息传递。这些例子表明,神经肽通过调控整个大脑的兴奋-抑制平衡,对认知、情绪和稳态过程产生深远影响。
结论与意义
本综述从演化视角系统重构了神经肽作用模式的谱系,强调了其从古老的弥散信使演化为现代神经系统中关键突触调制器的连续过程。核心结论是:神经肽的功能多样性和成功源于其作用模式的动态光谱,涵盖了从自由扩散、容积传递到局灶性突触释放的多种机制。在演化早期,神经肽通过弥散信号协调缺乏精细“布线”的多细胞生物的行为。随着中枢神经系统的出现和结构化,神经肽信号被“封闭”和区室化,并与下丘脑-垂体轴整合,获得了神经内分泌双重功能。在脊椎动物复杂的大脑中,神经肽的“无线”(如脑脊液扩散)和“有线”(轴突终末局灶释放)传递模式互补共存,使其能够根据释放位点、受体分布和浓度梯度,对特定神经环路或广泛脑区进行精确或整体的调制。
更为重要的是,神经肽并非孤立运作,而是与快速作用的氨基酸类递质(如谷氨酸、GABA)以及单胺类递质(如多巴胺、5-羟色胺)形成了复杂的共表达、共释放及相互作用网络。这种跨时间尺度和空间域的多层次调制,使神经肽成为整合内部状态(如应激、代谢需求、社会动机)与外部环境,并最终“门控”信息在神经环路中流动、塑造适应性行为的关键“广播”系统。
这项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应用前景。在理论层面,它提供了一个统一的演化框架来理解神经肽生物学,弥合了其在简单和复杂神经系统研究中长期存在的隔阂。它揭示了神经肽作为神经系统复杂化进程中保守而灵活的基础元件,其功能的可塑性是行为多样性和环境适应性的重要基础。在应用层面,对神经肽多模式信号及其与其它递质系统相互作用的深入理解,为开发治疗神经精神疾病(如焦虑症、抑郁症、自闭症谱系障碍、成瘾)和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新策略指明了方向。例如,针对特定脑区或受体亚型的神经肽类似物或拮抗剂,可能比全身给药更具疗效和更少副作用。新兴的神经肽生物传感器和现代神经环路操控工具,将极大推动在体解析神经肽时空动力学的研究,加速相关转化机遇的实现,尽管其递送挑战依然存在。总之,这项研究不仅深化了我们对神经肽这一古老而关键信号家族的认识,也为未来探索大脑奥秘和开发新型脑疾病疗法开辟了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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