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社会议题与数字电池护照：以电动汽车电池为例

《Cleaner Production Letters》：Social issues and digital battery passports: the case of electric vehicle batteries

　　

数字产品护照（Digital Product Passports, DPPs）旨在披露产品价值链上的可持续性信息，支撑可持续产品管理并赋能循环价值链。然而，当前护照的概念设计中环境维度被广泛覆盖，社会议题却未被充分纳入，这对电动汽车电池领域构成了关键缺口。本研究通过识别与优先级排序适用于电动汽车电池数字电池护照（Digital Battery Passport, DBP）的社会数据点需求，引入社会可持续性差值（social sustainability delta）概念，以揭示监管要求与利益相关者期望之间的错位。研究采用多方法设计，结合系统性文献综述与五场专家研讨会，通过质性内容分析对三类利益相关者视角——政策制定者、研究人员与产业专家——的发现进行整合与三角验证。结果表明，现行法规仅强调窄化的社会信息披露（如负责任采购），忽略了电池价值链上的显著议题。利益相关者一致将工人健康与安全、劳动权利、公平薪酬及社区参与列为优先事项，且三类视角间的差异可通过社会可持续性差值捕捉。研究提出了应纳入数字电池护照的针对性社会数据点需求，并阐明了其对治理与实践的意义。研究结果可为数字产品护照与数字电池护照的概念设计提供参考，支撑电动汽车电池价值链的可持续产品管理，并通过识别不同利益相关者群体的情境敏感型优先事项，推动社会可持续性讨论的深入。最终，将这些社会数据点纳入数字电池护照，将有助于实现电动汽车电池价值链更具整体性与社会责任的管理。

1. 1.
   引言
   尽管推动循环经济（Circular Economy, CE）的努力不断增加，全球仍有超过90%的物质投入未实现循环，凸显出优化产品价值链流程以提升韧性、降低原生材料依赖并强化关键原材料安全的必要性。电动汽车电池（Electric Vehicle Batteries, EVBs）是交通电动化的核心技术，其价值链的循环性与可持续性已成为欧盟的政策重点。然而，循环性并不等同于环境、经济与社会维度的整体可持续性，其中社会可持续性在循环经济的话语与实践中长期被边缘化。聚焦于产品及其价值链为弥补这一缺失提供了可行路径，但决策者常因数据敏感性、共享意愿不足及收集分析成本高等原因，缺乏高质量的产品全生命周期数据。为此，政策制定者与产业界正推进产品数据基础设施建设，其中欧盟通过《生态设计可持续产品法规》（Ecodesign for Sustainable Products Regulation, ESPR）与新《电池法规》，强制要求为容量2 kWh以上的工业电池建立数字电池护照，披露技术参数、环境足迹与循环性信息等。相比之下，社会可持续性数据被窄化为“负责任采购”相关要求，学术研究亦多集中于环境与技术维度，对社会议题的处理较为浅显。由于社会议题具有情境依赖性，且不同利益相关者的诉求存在差异，现有监管与学术框架尚未形成系统的社会数据点规范，这构成了明确的研究空白。本研究旨在系统识别并优先级排序适用于电动汽车电池数字电池护照的社会数据点，采用多方法设计整合文献与实证数据，并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UNEP, 2020）社会子类别为组织框架，通过参与式排序反映利益相关者优先取向。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开发基于利益相关者共识的社会数据点框架，以支持数字电池护照的概念设计？两个子问题分别为：哪些社会议题及对应数据点应纳入数字电池护照以促进电动汽车电池价值链的社会可持续性？不同利益相关者群体对这些社会数据点的相关性认知与优先级排序存在何种差异？
2. 2.
   理论基础
   2.1 社会可持续性的综合多层定义
   社会可持续性反映了社会福祉、正义与平等之间的动态平衡，涉及利益相关者间多层次互动。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 2020）社会生命周期评估指南提供了操作性框架，将社会可持续性通过六类利益相关者组进行结构化：工人、当地社区、价值链参与者（不含消费者）、消费者、社会与儿童。每一组包含若干社会子类别，共形成40个标准化子类别，例如工人的劳动相关议题（健康与安全、公平薪酬、雇佣关系等）及面向消费者的议题（反馈机制、消费者隐私、透明度等）。本研究采纳该多层结构与术语，将社会可持续性视为具有嵌套关系的复杂系统，涵盖从地方到全球的各类影响，并以促进凝聚力、稳定与福祉为根本目标。

2.2 面向可持续电动汽车电池管理的数字产品护照

电动汽车电池是交通部门脱碳的关键技术，但其价值链伴随显著社会风险，包括采矿环节童工与强迫劳动、健康危害与人权侵犯，运输过程中的危险化学品泄漏、火灾爆炸及事故风险，以及报废阶段的工人安全问题。这些风险凸显了对可靠社会数据的迫切需求。数字产品护照可作为全生命周期数据载体，为决策提供社会可持续性信息。然而，现有文献主要强调其对维修、再制造与回收等循环经济策略的支撑作用，且信息结构偏重环境与物质流透明度，社会维度仍处于边缘地位。例如，部分研究建议纳入可持续性指数或公平贸易认证，但缺乏对具体社会指标的深入优先级排序。欧盟现行法规中，仅新《电池法规》要求披露负责任采购相关的有限社会数据，其他法规（如拟议的报废车辆法规与欧7排放法规）均未涉及社会议题，形成了监管层面的系统性缺失。

1. 3.
   研究方法
   研究采用三阶段设计以实现数据三角验证。第一阶段为二手数据收集，依据PRISMA框架开展系统性文献综述，检索范围涵盖2010至2025年的科学与灰色文献及政策文件，语言限定为英语与德语，通过预设的纳入排除标准筛选后，最终形成包含39份文献的样本，其中包括5项欧盟法规、3份项目成果文件与1份标准草案。第二阶段对文献样本进行质性内容分析，采用归纳与演绎结合的编码策略，以可持续性维度与循环经济为核心主题，迭代构建编码体系。第三阶段为原始数据收集，于2024年7月至2025年4月间举办五场研讨会，共有105名参与者（64名研究人员与41名产业专家），按利益相关者分组讨论，基于UNEP（2020）的六类利益相关者框架，逐一评估各社会子类别的重要性并补充遗漏议题。
2. 4.
   研究结果
   4.1 政策制定者视角
   基于二手数据分析，欧盟新《电池法规》提及17项社会议题，《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Due Diligence Directive, CS3D）提及7项，均集中在工人、当地社区、社会与儿童四类利益相关者。其中童工、强迫劳动、平等机会与歧视、文化遗产与安全生活条件被多次强调，但整体覆盖范围有限，且未要求通过数字产品护照进行披露。

4.2 研究人员视角

二手数据分析显示，9篇相关学术论文共识别出27项社会议题，其中11项属于工人组，健康与安全最为突出，其次为当地社区的安全生活条件。灰色文献分析表明，行业倡议多聚焦于上游供应链的负责任采购，全球电池联盟则强调工人健康安全、童工、强迫劳动及当地社区的土著权利与社区生活。原始数据来自三场研究人员研讨会（n=64），结果显示工人健康与安全（57次提及）、当地社区安全生活条件（50次）、工人公平薪酬（49次）位列前三，同时广泛覆盖消费者责任、儿童教育、社会经济发展等多元议题，体现了最接近UNEP（2020）全面框架的特征。

4.3 产业专家视角

基于两场产业专家研讨会（n=41），优先级最高的四项议题依次为工人健康与安全（35次）、价值链参与者的供应商关系（34次）、当地社区安全生活条件（29次）与社会公共可持续承诺（28次）。产业视角明显偏向可操作性强、已有管理体系支撑的议题，对儿童、消费者等群体的关注度较低。

4.4 三类视角的总体结果

综合所有视角，工人健康与安全（99次）、公平薪酬（73次）、童工（65次）、工作时间（61次）及强迫劳动（58次）构成最高优先级。当地社区层面以安全生活条件（82次）、安全居住条件（63次）与本地就业（57次）为主。价值链参与者最关注供应商关系（80次）。消费者维度强调报废责任（65次）与透明度（48次）。社会层面重视公共可持续承诺（76次）与经济贡献（64次）。儿童维度则以社区教育（57次）与健康影响（44次）为重点。

1. 5.
   讨论
   5.1 社会可持续性差值（2SD）
   研究发现三类利益相关者存在显著优先级差异：政策制定者聚焦合规关键议题，研究人员覆盖最全面的UNEP框架，产业专家侧重可实施的操作性议题。这种差异构成了社会可持续性差值，即各群体优先级与UNEP全面框架之间的可测量偏离。政策制定者与产业专家对儿童和妇女等脆弱群体的关注不足，可能使合规导向的数字电池护照低估关键社会风险，而研究驱动的综合性设计则面临实施约束。消费者偏好研究亦佐证了这一模式，即社会指标在优先级排序中普遍低于环境与质量信息。

5.2 对数字电池护照设计的启示

弥合社会可持续性差值需要将UNEP框架与情境特异性议题相结合，区分“监管核心”与“利益相关者验证扩展”两部分。监管核心应与欧盟现行要求保持一致，扩展部分则通过阶段性实施纳入脆弱群体相关数据，并配套建立验证、问责与数据质量保障机制。有效的治理需明确政策监督、研究验证与产业实施的角色分工，提升互操作性。未来设计还应纳入公民社会、当地社区、工人与消费者等多元声音，通过参与式方法增强合法性与情境适配性。

5.3 局限性与未来研究方向

本研究的局限性在于未直接采样社会弱势群体制定的政策视角仅基于欧盟文件，且监管环境持续演变。未来研究应通过共同设计与社区参与方法直接吸纳弱势群体与民间社会组织的意见，开展跨治理系统与跨区域比较研究，完善社会数据点的优先级校准。同时需发展不确定性测度方法与多准则决策工具，并推进验证架构、数据溯源与隐私保护等技术研究，确保社会数据的可信流动与可审计性。

1. 6.
   结论
   本研究系统识别并优先级排序了电动汽车电池数字电池护照所需的社会数据点，揭示了不同利益相关者视角间的社会可持续性差值。研究提出的参与式、情境敏感型路径，可将数字电池护照塑造为连接技术创新与社会福祉的社会技术基础设施，超越合规要求，迈向以人为本、兼顾循环性与社会公平的可持续管理。嵌入社会可持续性的数字电池护照将为全价值链决策提供关键信息支撑，推动数字时代电池可持续性的整体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