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学属于谁的语言？多语制、Ubuntu与护理教育中的声音政治

《Nursing Inquiry》：Whose Language Is Nursing? Multilingualism, Ubuntu and the Politics of Voice in Nursing Education

　　

在多语制护理教育中，英语媒介(English-medium)实践往往主导教学、评估与文书记录，将学生的母语定位为非正式或不适合合法学术参与的工具。本研究是一项定性、描述性、探索性与情境化研究，调查护理教育者如何概念化学生母语在教学与评估中的作用，以及这些概念化揭示了专业形成过程中语言意识形态、承认与声音政治(Politics of Voice)的何种内涵。通过对44名护理教育者开展的5场焦点小组访谈，参与者将母语构建为认识论准入(Epistemic Access)的路径，当英语限制表达时，母语能实现理解、概念清晰与参与。他们还将多语响应式实践描述为一种尊严与文化承认的实践，其中尊重的沟通与非羞辱性反馈践行了人性化教学(Humanising Pedagogy)。同时，教育者强调了结构性张力：英语在评估与专业沟通中充当守门机制(Gatekeeping Regime)，导致学生“知道”内容却难以在受制裁话语中展示胜任力的时刻。沟通进一步被扩展至语言熟练度之外，涵盖文化细微差别、非语言意义与关系行为，将语言与临床准备度及患者照护相联结。文章主张构建结构化多语教学法与语言觉知评估(Language-Aware Assessment)，在维持标准的同时拓宽声音、归属感与公平参与。

论文解读：《护理学属于谁的语言？多语制、Ubuntu与护理教育中的声音政治》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英语作为全球健康科学教育的主导语言，塑造了教科书、研究文献、学科话语及专业网络的准入通道。在南非这一宪法规定的多语社会（12种官方语言）中，高等教育仍主要沿单语假设组织，英语成为教学、评估、文书与专业沟通的默认语言。在护理教育中，语言不仅是内容载体，更塑造知识中介、胜任力展示以及学生作为专业学习合法参与者的可识别性。

当这些过程主要通过英语组织时，可能再生产结构性不利：学生虽被录取，却因既往学校教育、地理与社会经济背景造成英语接触不均，在学习与评估中面临不平等的参与条件。这种不平等不仅影响学习准入，也削弱学生自信展示胜任力的能力。此处涉及认识论准入(Epistemic Access)：不只是注册入学，而是对学科知识、推理实践与交际形式的有意义触及。以英语为附加语言学习健康科学，常与阅读密集及概念要求高的科目表现受限相关。在南非护理教育中，学生常将英语视为理解障碍，评估则通过跨语言翻译增加认知负荷。

因此，护理教育中的语言也是声音(Voice)与承认(Recognition)问题：学生是否被倾听、重视并视为学习的合法参与者。多语环境中，英语常成为专业沟通、评估与学术可见性的组织语言，决定谁的参与被看重，谁的胜任力在课堂与临床学习空间中被看见。与此同时，学生的母语虽可支持理解、尊严与归属感，却常被当作非正式辅助，而非学科学习与专业形成的合法资源。

在此交汇处，Ubuntu作为关系性与本体—伦理透镜变得重要，用以理解尊严、承认与人性化教学行为如何在护理教育中践行。Ubuntu取向的学者建议将学生语言库视为学习、参与与归属的资源，而非待克服的缺陷。同时，去殖民(Decolonial)学术提醒：语言实践嵌入更广泛的知识与权威层级。问题不仅是课堂支持，更是土著非洲语言是否继续被置于知识项目的边缘，仅被视为适应资源，而非理论、学术与专业形成的完全合法语言。近期南非高等教育语言辩论也指出，持续将英语视为事实教学语言，可能使土著非洲语言停留在高等教育与知识项目的外围。

在此背景下，护理教育中一个重要张力尚未充分探讨：学生可能知道、推理与参与胜任，却仍难以通过授权的英语学术与专业形式展示该胜任力。同时，教育者可能希望支持多语参与，却缺乏明确教学与评估指引，担心被视为降低标准。这在护理教育中尤为关键，因为评估设计必须公平、以胜任力为基础且语言可及，同时让学生展示临床推理与护理实践准备度。多语教学法或可拓宽理解与参与，但不自动撼动英语作为可识别学术与专业表现授权语言的深层制度与认识论层级。本研究由此发问：哪种语言算作护理的语言？多语制与Ubuntu如何被理解为护理实践的学习、评估与养成的合法且严谨的资源？具体而言，研究探索护理教育者如何建构母语、英语与沟通在护理教育中的关系，以及这些建构揭示了多语学习环境中何种认识论准入、声音、承认与专业合法性。本文发表于《Nursing Inquiry》。

二、关键研究方法概览

研究人员开展了定性、描述性、探索性与情境化研究，是更大型项目“将Ubuntu原则整合入南非护理教育的教学框架”第一阶段子阶段二。研究场所为南非一多校区公立护理教育机构，提供护理学文凭本科及研究生专科教育。

参与者为机构五校区聘用且注册为护理教育者的注册护士（具护理教育额外资格，经验≥1年），通过校区研究协调者招募。最终五场焦点小组含44名教育者（FG1=5人，FG2=9人，FG3=10人，FG4=10人，FG5=10人），无退出。样本以女性为主(n=37, 84.1%)，非洲裔(n=34, 77.3%)，印度裔(n=9, 20.5%)，有色(Coloured, n=1, 2.3%)，年龄多集中41–60岁。

数据生成于2026年2月9–12日的五场半结构化焦点小组访谈，以英语为共享媒介（跨校区共通），每场1小时14分至2小时12分，录音并辅以现场笔记。访谈大纲含：(a)Ubuntu作为教学法的理解；(b)Ubuntu融入课程与教学的方式；(c)所需支持。本文分析聚焦母语、英语媒介、评估、沟通规范及包容/排斥体验的片段。

数据分析采用Braun与Clarke的反身主题分析(Reflexive Thematic Analysis)手动编码：熟悉转录与现场笔记→初始编码→聚类候选主题→审查与精炼主题→定义命名→分析叙事+例证。先组内分析再跨五组比较以接地主题。研究人员保持反身日记与备忘录，考虑共线专业场域、同事亲近感及英语媒介本身对表达与文化细微差别的可能约束。伦理经Unisa人文学院CREC审批(Rec-240816-052, Ref#:6142)，获机构及省卫生部门许可，参与者书面知情同意。

三、研究结果

3.1 母语作为认识论准入与学习支持

参与者一致将学生母语描述为通向理解的重要路径，尤其当学生能把握概念却难用英文表达时。母语不被视为缺陷标记，而被定位为教学资源，实现概念清晰、减少误解、拓宽参与。研究人员指出，参与者区分了概念理解与用英文表演该理解的能力，母语因而作为启用认识论准入而非降低标准。多语支持也被框架为将学生带入专业的养成过程，而非单纯补救。

3.2 课堂中的语言、尊严与文化承认

超越理解，参与者将多语响应式实践描述为关系与伦理实践，关涉尊严、归属感与文化承认。课堂语言使用可人性化或羞辱、包容或排斥。不嘲笑英语不熟练的学生、避免歧视被联系到尊重文化与人格。一位教育者进一步批评教科书使用美式临床实例（如缺氧致皮肤发蓝）在非白皮肤中并不显著，指向课程中何种身体与临床现实被正常化——语言因而连着承认、尊严与认识论相关性的斗争。

3.3 英语作为评估与专业沟通中的守门(Gatekeeping)

尽管支持多语教学，参与者同时描述英语为制度主导语言，组织评估、进阶与专业合法性。反复出现的张力是：知道内容 vs 能在授权语言形式中表演知道。研究人员展示，参与者的观点揭示英语不单是沟通媒介，而是更广泛规制与评估体制的一部分，通过它判断胜任力、形塑进阶、授予专业合法性。问题不仅是学生懂不懂，而是能否以制度与专业认可的语言形式演示胜任力。

3.4 超越语言沟通——细微差别、非语言意义与关系在场

参与者反复将“语言障碍”扩展至语法词汇之外：沟通含语调、身体语言、文化细微差别、共情及给他人留下的印象。沟通不是技术正确性的还原，而是具身、关系与文化中介的。有参与者称软技能（身体语言、非语言沟通、姿态、镇静、共情）可无声传达共情。同句话在不同文化可能异解，因此沟通反复被系于互动伦理而非单纯语言形式。研究人员将其读作关系在场(Relational Presence)：尊重、安全、共情与专业主义通过具身互动传达。

3.5 文化谦逊(Cultural Humility)、文化安全与照护的沟通准备度

参与者将语言与沟通连到跨文、跨语、跨区负责工作的需要。虽然有人用“文化胜任力(Cultural Competence)”，但其叙述更接近需反思、尊重与情境敏感的投入，而非固定可掌握的文化。教育者提醒自身易将价值体系强加教学，除非反思性接触他者文化框架。学生进入多元实践场景，故沟通准备需含宗教、文化、地区差异，不止英语熟练。分析看，这些叙述更近文化谦逊与文化安全：沟通是伦理回应性照护的条件，要求反思性、尊重及对实践中权力与差异的敏感。

3.6 Ubuntu作为沟通伦理——仁慈、纠正与关系性声音

Ubuntu强显现为从家庭社区携入护理教育的沟通伦理。不限于宽泛价值，而体现于语气、措辞、纠正与日常人际操行。“声音的质量”（如何对人说话）被呈现为Ubuntu或其缺席的证据。参与者描述从家庭社会化习得Ubuntu：仁慈、有效沟通。专业身份养成中，Ubuntu见于资深生指导、对接收者（患者）拥抱专业良善文化。尤其在反馈与纠正中：关系敏感的反馈 vs 羞辱性教学声音。Ubuntu在此不被边缘化，它塑造反馈语言、避免嘲弄、培育关系性声音，故沟通对人化教学与专业养成具核心性。

3.7 制度文化与服务精神形塑沟通操行

参与者强调制度文化、政策与组织结构对沟通实践的形塑。部分视政策与标准化为一致与问责所需；其他认为僵化系统可能约束创新、情境响应与Ubuntu浸润实践。对比公/私立机构：公立倾向随意，私立需以特定方式服务客户，影响沟通与专业主义展演。跨校区统一可能限制情境敏感创新：某处嵌Ubuntu的精神未必另一环境同效。教育者亦感个人/教学信念与实践管治规则间的张力：法律政策框架约束其以有意义方式支持品格养成。但也有参与者主张Ubuntu与制度结构不必对立：结构就位同时可将Ubuntu嵌入机构使命、愿景与哲学，政策与时间线仍保组织连贯。此主题显示沟通操行不只由个体教育者决定，也由制度精神、政策环境、组织文化生产，它们或赋能或约束具人性及情境响应的沟通。

四、讨论总结与结论翻译

讨论部分指出，本研究检视护理教育者如何建构英语、母语与沟通在多语护理教育中的关系，以及这些建构如何揭示包容与声音政治。研究发现，护理教育中的语言不能仅理解为熟练度问题，而应读作认识论准入、尊严、专业合法性与制度权力交叠的场址。教育者将语言与沟通框架为多层教学与伦理地形，由准入、承认、评估与制度条件形塑。透过去殖民与Ubuntu透镜，多语实践不止是支持，而定位为专业养成中的沟通正义(Communicative Justice)。

讨论逐层展开：母语被框架为认识论准入而非缺陷，呼应Translanguaging（语言穿透）文献——多语库是流体意义制造资源，学生可用母语护持概念精确与临床判断，多语支架高阶推理的使能条件而非补救。尊严与课堂声音的伦理：不嘲弄、不歧视、保护学生价值感，连到Norton的声音观——声音不是单纯言说意愿，而是被承认为合法知晓者的社会中介可能性；羞辱与尴尬是沉默化机制，英语既沟通媒介也是规管归属边界的力量，日常教学操行或是再生产者或是中断者。英语作为评估守门与胜任力表演：支持多语教学同时，英语仍是评估、学术写作与官方专业沟通演示胜任力的中心；学生可能“知道说什么”却不能以核准英语形式表达而仍被“评估”，失败可来自无法以授权言说/书写展示知识。此守门亦由政策强化（南非护理委员会语言政策定英语为交往官方语）。守门或更早始于招募选拔，连到护理教育进阶压力与流失研究，语言觉知策略可支持留生而不仅社会正义。沟通多于语言：文化意义、非语言、语调与具身在场；临床与伦理而不仅是学术——多语临床安置中沟通差异常影响患者教育、知情同意、保密与信任，护患不同语可影响评估与疼痛管理并降质照护，因此护理中沟通是关系实践，紧连患者安全。Ubuntu作为沟通伦理：反馈与纠正的日用伦理——同句纠正可护尊严或致羞耻沉默，反馈在此是伦理交互，人价值被承认或忽视；Ubuntu引导沟通，使纠正经验为关怀支持而非嘲弄，护理养成不仅是知能与技能，还包括行使权威、纠正他人及以护尊严方式沟通以持守护理实践高标准，Ubuntu浸润教学是创生人道与专业身份可生长的沟通条件。制度文化、政策体制与个人善意限制：沟通操行也由组织文化、政策体制与服务期望形塑（公私差异），制度与结构沉默非英语声音可限社区参与对话，语言不平等由制度安排生产，故多语与Ubuntu实践不能只靠个体“好教师”，需政策、领导、评估实践与组织文化支撑；参与者建议将Ubuntu写入机构使命、愿景与哲学，而不仅象征陈述，作为人本与情境响应教学的基底，若统一政策限局部适配，则多语教学亦应经语言政策、评估指南、辅导系统及临床伴随规范在制度层获撑，使教育者用多语资源支持理解时不被视为降标。最后讨论给出实践启示：结构化多语教学（Translanguaging辅导、双语术语表、同伴支持、母语小组讨论后英文分享）；语言觉知评估区分临床推理与语言表层特征而持守安全关键沟通标准；Ubuntu向沟通养成嵌入员工发展与临床伴随，明示反馈实践、嘲弄/羞辱及文化响应式互动，使Ubuntu成为日用教学操行。

研究结论部分翻译：

总体而言，本研究通过表明护理教育中的语言同时是认识论的、伦理的与制度的，为英语媒介(EMI)与护理教育辩论作出贡献。教育者将母语建构为认识论准入、尊严与文化承认，挑战了对多语制的缺陷框架。同时，其对评估与专业语体中日语守门的叙述，展示了合法性如何通过受专业政策强化的授权话语被规管。

通过前置Ubuntu作为沟通伦理，尤其经由反馈与关系性“声音”，本研究将多语教学法重框为去殖民—人性化实践：一种声音与归属的再分配，可强化而非削弱多语护理教育中的专业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