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创艺术作为策展方法：以Bin 2.0艺术展为例

《Curator: The Museum Journal》：Co-Creation Art as Curatorial Method: A Case Study of the Bin 2.0 Art Exhibition

　　

本研究以“Bin 2.0艺术展”为案例，探讨共创艺术（Co-Creation Art）作为策展方法的应用。该项目是马来西亚砂拉越州Kampung Muhibbah社区的青年参与者、策展人、FACA美术馆及Aftermath Thinker艺术团体共同参与的社区倡议。研究以价值共创模型（Value of Co-creation Model）——共体验（co-experience）、共定义（co-definition）、共提升（co-elevation）及共发展（co-development）为指导，考察艺术制作与策展实践中的协作动态。研究采用现象学导向的定性案例研究法，通过参与式观察、文献记录及参与者反思账户收集数据。研究旨在：（1）通过共创视角拓展对当代策展实践的理解；（2）批判性检验共创作为可持续社区艺术实践理论框架的适用性；（3）分析协作策展过程中参与者的具身经验（lived experiences）。项目最终产出六件共创艺术作品，强调过程导向实践而非物件导向结果。研究结果表明，共创重构了艺术家、策展人与社区之间的传统层级关系，促进了共享作者身份（shared authorship）、可及性提升及情境化意义生产。本研究通过论证共创如何作为一种可行的策展方法论，支持社区驱动语境下的可持续性与文化价值生产，为社会化参与艺术（socially engaged art）的 discourse 做出贡献。

研究背景与意义

当今博物馆与美术馆正从传统画廊实践转向后工作室（post-studio）模式，艺术不再局限于工作室四墙之内，策展人也不再将展览空间限于画廊。例如英国泰特利物浦的“Art Gym”项目将画廊转化为互动、辩论、学习与社区参与的空间，艺术品不再比其他艺术形式更“排他”。这一转变激励策展人围绕观众体验与参与式方法规划展览，融合学习、互动与协作。在此背景下，观众不仅是互动中的主动共创者，有时还与策展人共同策划展览。

马来西亚已有Projek Open Wall、The Monkey Project @ USM及Muzium dan Galeri Tuanku Fauziah（MGTF）的Projek Denai Sutera等项目应用类似思路。它们虽未严格分类为参与式艺术，但运用了共创作为方法。共创是一种以系统性、互动为中心的方法，涉及策展人、艺术家与社区从构思到执行的全程协作。不同于参与式艺术（艺术家或策展人已预设观众互动方式），共创强调持续协作、共享决策与意义生产，深刻改变策展实践，培育对话、包容与社区赋能。共创还通过身体、心智与社会层面的积极参与，提升参与者的审美体验，进而深化对作品及语境的理解。

Bin 2.0艺术项目是在马来西亚砂拉越Kampung Muhibbah开展的社区共创项目，旨在研究共创艺术如何联合当地社区，利用回收的高密度聚乙烯（HDPE）塑料进行艺术创作，同时培养环保意识与社会联结。合作方包括策展人、本地艺术家、大学伙伴、青年、居民及社区志愿者。本文聚焦三项目标：（1）通过共创拓展当代策展实践认知；（2）批判性检验共创作为可持续社区艺术实践框架的适用性；（3）分析协作策展过程中参与者的具身经验。本文结构如下：首先回顾共创与参与式策展文献；其次概述Bin 2.0项目方法；随后讨论项目的策展、社会与环境产出；最后反思共创艺术对未来社区实践的意义。本文发表于《Curator: The Museum Journal》。

研究方法概要

研究人员采用解释现象学（interpretative phenomenological）方法与定性案例研究设计。参与者通过目的抽样（purposive sampling）选取：砂拉越古晋Kampung Muhibbah的30名15–30岁青年，由社区居委会请求启动，以应对废物处置不当及促进回收习惯，社区青年志愿度与投入度高。项目由FACA Art Gallery、Universiti Malaysia Sarawak（UNIMAS）与Aftermath Thinker（专注回收材料创作的艺术集体）组织。研究框架采用Galbrun与Kijima（2009）的价值共创模型，分四阶段：共体验（co-experience：破冰、分享、理解社区环境污染问题）、共定义（co-definition：共定主题、艺术路径与计划）、共提升（co-elevation：项目实施与现象观察）、共发展（co-development：反思与监测）。数据通过参与观察、文档记录与参与者反思账户收集，聚焦参与者观点、具身参与及全过程反思，以揭示策展意义如何被集体协商。项目时间跨度为2021年10月至2023年1月，含站点访问、协作讨论、社区清理、作品制作与展览。

研究结果

3.1 价值共创模型在Bin 2.0项目中的应用

3.1.1 共体验：初始阶段

共体验阶段对应模型初始步：策展人深度调研社区议题与潜力人群。策展人与艺术家选任基于社区介入经验。解决废塑污染的想法来自Kampung Muhibbah青年自身，但社区仍需策展人与艺术家构思创造性解决方案与执行路径。策展人提出将可回收废物转为艺术。此阶段的关键交换——对话、知识共享、脑暴——使团队全面理解社区需求。项目主题非由策展人独断，而是纳入社区日常经验与观点。村长访谈指出：“希望项目不仅助解塑废问题，也通过青年参与管理塑料并播种创造力”。这显示社区将塑废管理视为社会文化议题，项目既是环境干预，也是通过协作艺术生产赋能与责任共担的创意策略。决策（核心主题、参与、分工）均经系列会议集体商定，而非策展团队预设，呼应参与式艺术框架中对话、互学与创意控制权再分配。

3.1.2 共定义：概念与设计阶段

本阶段各方确定主题：利用村落居住区可回收废材进行共创艺术，最终命名为Project Bin 2.0。所有作品由社区在艺术家协助下生产，艺术家以引导者身份从草图到成品提供支持。青年领袖提到：“我们需要帮助处理废物或塑料并转为艺术，希望画廊支持”。活动类型与终作也于此商定。向青年教授雕塑基础：基本素描、设计、塑料压缩、熨平、组装、粉碎、熔融、重塑等技术，由策展人简化并确保安全。早期至终期草图均集体完成，社区先画初稿，于共提升阶段实现。简而言之，各方决定用HDPE等可回收废材做雕塑：社区先通过清理活动收集塑料，经塑料工坊处理，备战终展。本阶段确保决策始终集体进行。

3.1.3 共提升：实施阶段

共提升即实施，于2022年10月30日开展。此为项目高峰：艺术家、策展人、社区共历共创艺术现象，共享审美经验。两方面并行：一为共创活动本身作为观念发展与艺术展概念化；二为策展人借现象观察初步构想终展样貌。概念开发、初稿、行政与物流规划亦于此成型。参与者分组，每组作品有独特故事与背景。组内沟通、互动、讨论被分析为展览发现。一组参与者说：“我们组做以动物为母题的镜子，可家用或可售”。母题由参与者自定，艺术家仅督导草图、塑料加工与技术安全。实施阶段可见社会凝聚、联结与投入。终产六件可回收废材作品，用于终展。

3.1.4 共发展：展览监测阶段

实施阶段作品于2023年2月11–25日在砂拉越古晋Saradise Gallery以The Bin Art Exhibition展出，含艺术家与社区合作的20余件作品。此阶段展览用于监测社区艺术家的成长：通过观察与短访，考量未来社区项目倡导、艺术技能发展、未来项目忠诚度、继续创作意愿及共创项目在社区参与中的效度。第2组参与者反馈：“我们组会继续用引导者教的技能尝试创作，也会邀别人加入”。这表明即便无引导者在场，习得的技能仍被延续，且通过邀新朋友参与，共创艺术项目被自发倡导。第3组称：“觉得创作与办展挺容易，作品被认可很棒”。这些回应显示，展览不仅是公开展示地，更是共创过程的监测与过渡阶段。观察与展后访谈显示：信心增长、技能留存、项目结束后继续创作的意愿。虽不保证所学必延用于项目外，但出现可持续性早期信号：同伴支持、向他人非正式传知、自发的未来创作筹划。展览成为反思平台，可评估学习成果、动机与社区倡议。参与者还探索混合媒介：将HDPE塑与木椅结合，体现更深度的材料实验与问题解决。监测表明多数参与者受激励继续艺术制作；倡导自然浮现（邀他人参与未来项目），艺术技能与协作流程自信提升。个体差异存在，但展览揭示了强化社会网络、新兴领导力与未来创意项目早期规划。共创在此充当持续社区参与的催化剂而非终点，凸显潜力与情境限制。

讨论与结论总结

讨论部分指出，虽然Galbrun与Kijima（2009）的价值共创模型提供了经验参与洞察，但本研究更贴近Kester（2011）、Bishop（2012）与Lacy（1995）的参与式艺术与社会实践话语，更人本地呈现Bin 2.0的协作、社会参与与社区取向。研究采取跨学科路径：融合策展实践、参与式艺术与环境可持续，而非单学科框定，呼应将艺术实践视为社会与周遭一部分的观点。

4.1 策展格式

Bin 2.0的共创艺术概念不仅共制作品，也创造跨越常规艺术边界的体验。社区共创的策展格式不仅是协作，更为包容、有意义、亲历的美学制作过程提供空间。这契合Kester的对话美学（dialogical aesthetics）：意义通过艺术家与社区参与者的持续互动、协作作者身份与互换生成，而非独立制造。深度参与对所有方影响深远。此类展览给社区表达观点、讲述故事、感知贡献重要性的平台，提升社区艺术参与潜力，建立归属感，使集体认同与在地文化折射于作品。共创格式也弱化专业艺术家与公众的边界，尤其利于艺术曝光较少的乡村社区，降低参与门槛，使艺术可及、相关。长期看，受众/社区参与有望提升对环境可持续、在地文化的社交意识，并通过协作作品培植团结。

4.2 共创艺术作为创意协作

艺术中的共创指艺术家与通常同源社区的参与者协作生成想法、创作并完成作品，超越艺术家—观众传统边界，培育过程所有权与卷入感。共创日益成为艺术民主化策略：通过前置议题或共享价值使艺术可及且有意义。这呼应Bishop（2012）对参与式艺术的讨论：实践价值不仅在审美结果，更在生成社会关系、共享责任与批判参与。Kester（2011）同样认为协作艺术通过集体对话而非个体作者身份建立共情与信任。Bin 2.0强调平衡贡献：艺术家与社区持续交换，各声音同等重要，区别于常规由艺术家定终作、社区早期不介入的模式。共创作为创意协作鼓励共情、信任桥接及跨越社会、环境、文化或经济背景的沟壑。

Bin 2.0突出几点：1）包容性：邀请不同艺术知能与技能层级的参与者；2）集体共享愿景：所有合作者共享通过村落废塑使用组织可持续艺术项目的愿景，同时提高环境可持续意识；3）共同所有权（Co-ownership）：共创鼓励参与者对作品感到共有，既增责任也育自豪。Bin 2.0中社区成员因全程均等贡献且努力被看见与赞赏而感共有；4）情境敏感性（Contextual sensitivity）：策展兼顾社区文化社会价值及环境问题（塑废污染与日常高度相关）；5）社区赋能：策展人见证共创艺术在赋权中的作用——给社区发声、学新技、通过艺术过程主动参与的机会。Kampung Muhibbah居民受训理解创意回收，同时获得环境议题知识与意识。共创作为策展路径培育协作精神、开放与赋能，通过各方活跃卷入，既产有意义艺术，又强化社会联结、提升意识并为社区关键议题提供可能解。

4.3 挑战与适应反思

Bin 2.0过程也暴露影响方法与参与者体验的挑战：资金有限影响材料选择与项目规模，引导团队创意调整并最大化回收料；初期参与不均（部分羞怯），通过信任建立、小组指导与同伴支持渐增活跃度；活动空间通达受限（窄路、场地少）要求弹性排程与就地使用村落空间；冲突如某社区领袖因财务退出，引导者重提共享愿景与协作决策，项目续行；志愿参与随时间略降，团队强化参与者所有权感，提醒项目环境与社会联结正向影响。这些挑战与适应显示共创策展是迭代、关系性与情境敏感的，通过协商、反思与互学演化而非线性。这让参与者能实质影响创意过程与终展结果。批判导航这些挑战不仅保项目连续，也加深参与者对艺术、社区赋能、项目责任的理解，凸显共创在当代策展中的转化潜力。

4.4 自然与可持续性

Bin 2.0将艺术、自然与可持续的互依关系置中，把艺术实践作为学习与转化工具。项目不仅聚焦制件，也通过将废弃塑料转为雕塑培育环境意识。高密度聚乙烯（HDPE）易得、耐用、耐天然降解，被再造为主材。此策展策略减废入环境之量，并将废料重思为审美与教育价值介质。终展不仅展示功能—创意产品，也公启环境问题。通过居民共参废物收集、清理与制作，可持续性概念被实做而非仅概念化。项目使环境学习通过参与再确认：回收、保育与环境关怀。核心主题与雕塑终作进一步启示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存。

此外，作品不只为了审美，更携视觉叙事告知公众环保共同责任。以自然为共同遗产，展览促长期环境照护的集体反思。Bin 2.0也通过共创与社区卷入贡献社会可持续：协作过程促互学、社会纽带、共享责任。特意卷入Kampung Muhibbah青年是策展策略：视青年为未来环境照护态度与实践的塑造者。参与者被鼓励以创意问题与实做参与应对环境议题，不仅是受益者，也是可持续社区实践的主动贡献者。

结论部分翻译

Bin 2.0艺术展示范了共创艺术如何作为建设性策展路径，使社区介入环境可持续等议题。它实现了艺术家与在地社区的有意义协作，凸显包容、共同所有权与情境敏感，转化为基于集体共享经验与责任的艺术项目。将HDPE塑废转为创意雕塑的过程既演示集体创造力，也给出针对环境议题的亲历、以艺术为中心的回应。此外，Bin 2.0中整合的可持续价值阐明艺术、自然与社会互依。参与者通过活跃卷入共创项目的协作活动与创意流程，发展了废减与创意回收等可持续意识。这表明艺术兼具学习工具与社会参与平台功能，激励社区通过实践对环境负责。

研究进一步强调策展方法论在转化社区参与中的意义。从传统以完成物件加固定诠释布展的方式，转向要求参与者从构思到执行全程活跃的共创方法。参与准则通过集体共享过程、对话交换与具身经验创生意义，缩小艺术家与社区参与者的层级差距。结果，艺术通过融入社区可共情议题变得更可及、更相关。不过，研究发现并非断言永久或重大影响，而是展示共创艺术有能力为持续参与、技能转移与项目后社区主导实践创造条件。总之，Bin 2.0艺术展证明：共创艺术作为策展方法可培植社交意识、环境责任与持续社区参与，为具相似语境的面向社区与可持续导向的艺术项目提供可行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