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中的堤坝：科学知识作为跨学科学习中与红树林沼泽水稻农户之间的桥梁(Dikes in Friction: Scientific Knowledge as a Bridge in Transdisciplinary Learning with Mangrove Swamp Rice Farmers)

《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Dikes in friction: scientific knowledge as a bridge in transdisciplinary learning with mangrove swamp rice farmers

　　

本研究探讨跨学科学习(transdisciplinary learning)如何在农户间发生，以及科学知识(scientific knowledge)与研究人员在此过程中的角色。文章以几内亚比绍(Guinea-Bissau)红树林沼泽水稻(mangrove swamp rice, MSR)小农筑造土质堤坝(dikes)开垦稻田的案例展开研究。研究人员以参与式行动研究(participatory action research, PAR)方式，试图通过协作筑坝活动桥接不同地方性筑坝知识。研究发现这些知识具高度多样性与情境依赖性，受劳动组织、土壤及植被特征等社会—环境因素塑造。农户间地方性知识的摩擦(friction)揭示农民群体内部亦可产生情境化的权力不对称。跨学科学习跨越尺度与时间，经由充满摩擦的微妙互动展开——知识系统间的分歧通过情境化的翻译(translation)行为或在彼此框架内达成理解(sense-making)而得以处理。此过程中，科学知识并非主导性框架，而是作为桥接工具(bridging tool)促进跨语境的相互可理解性(mutual intelligibility)。研究人员认为跨学科学习未必通过知识系统整合(integration)实现，而经由局部与迭代的翻译过程重构而非消解摩擦。这呼吁对跨学科研究与实践中"学习"与"进步"的理解及评估方式进行批判性反思。

研究背景与意义

红树林沼泽水稻（Mangrove Swamp Rice, MSR）是西非几内亚比绍沿海重要的生计与粮食安全保障系统，其稻田需依靠人工修筑土质堤坝（dike/orique）和拦河坝（dam）来阻挡咸潮并蓄存雨水。以往西方主导的"现代化"堤坝工程干预多遭失败，而既有跨学科(transdisciplinary)研究多聚焦科学家—农户界面，忽视农户—农户间的知识界面及由此产生的摩擦(friction)。现有知识整合框架如Partial Overlaps与Multiple Evidence Base(MEB)强调互补与和谐，较少将摩擦作为分析切入点。该研究发表于《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采用Knowledge in Pieces(KiP)概念框架，以几内亚比绍北部Djobel村Baiote/Felupe族农户与南部Tombali地区Balanta族"工程师"(enjenheru)间协作筑坝的参与式行动研究(PAR)，探讨农民间跨学科学习如何发生、科学知识扮演何种角色，并对传统"整合即成功"的评价标准提出批判。

主要技术方法

研究人员采用案例研究法，于2022年2月至2023年3月在几内亚比绍Cacheu与Tombali地区开展三轮参与式行动研究（PAR1–PAR3），组织不同民族（Baiote、Felupe、Balanta、Nalu）与不同生态背景的红树林沼泽水稻农户共同修筑/修复堤坝，按潮汐周期安排活动并以食物换工(food-for-work)形式进行。第一作者开展为期18个月的民族志田野工作（参与观察、半结构化访谈约60位农户、横断面踏勘transect walks并记录田野日志）；采集Djobel与Cafine两地16个点的土壤样品（分层随机取样至75 cm深），采用比重计法(Bouyoucos hydrometer method)进行质地分析（砂、粉砂、黏土百分比）；第二作者提供长期（约90个月）该国MSR系统民族志知识以辅助跨文化翻译与三角互证(triangulation)；数据分析以KiP框架指导主题编码，比较不同农户群体的知识元素及其摩擦点，通过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方法的三角验证赋予生物物理观察以情境意义。

研究结果

PAR activities: dikes in friction（参与式行动研究活动：摩擦中的堤坝）

三轮PAR活动中，南方Balanta enjenheru主张移除红树根、用脚压实泥土、一次性筑至设计高度；Baiote/Felupe农户拒绝，坚持保留Rhizophora属红树根（待其自然腐烂以增强有机质与长期稳定性）、不脚踩压实而是让潮汐静水压力逐步压缩、分多年分阶段筑至半高再补高。初期出现紧张对峙，后经Nalu农户建议及研究人员介入调整——明确enjenheru以平等同伴而非"技术负责人"身份参与——部分Balanta演示自身技法，Baiote农户观察。PAR3中Elalab农户最终同意尝试Balanta推荐的压实与加宽法修复溃口段，且该段在2024年春潮中完好无损，显示局部接受与反思性开放。

Divergences in dike construction: mangroves, soils and labour organisation（堤坝建造差异：红树林、土壤与劳动组织）

Baiote/Felupe村庄优势红树为Rhizophora spp.（支柱根深入土中可达1 m，难清除，保留可作长期有机质胶结），南方Balanta区域多为Avicennia germinans（冠根+气生根pneumatophores较易清除）。土壤质地分析显示Djobel样本半数以上为砂质壤土(sandy loam)，Cafine多为典型壤土/黏壤土(loam/clay loam)；砂含量高且含粗纤维根系的土难以通过脚踩有效压实，故潮汐压缩符合水静压原理且适应当地条件。劳动组织方面：Baiote每人独立负责约3 m堤段，强调同龄同酬同劳动量的平等主义；Balanta则2–3人小组分工（切土转运/压实整形/辅助），由经验丰富者把控质量，依体力年龄分配任务。这些差异根植于特定生态环境与社会价值观，并非"优劣"之分。

Translation of scientific insights to farmers and farmers' reflections（向农户翻译科学见解及农户反思）

研究人员将土壤质地数据、红树根系形态观察翻译为农户可感知的经验语言（如"轻/重土""粘/散土"），使双方理解对方技法的生态合理性。Balanta enjenheru认识到Baiote人在严酷条件下勤勉且技法具适应性；部分Baiote/Elalab农户承认压实法对砂性土溃口修复有效。学习体现于态度微变与情境化理解，而非全盘采纳异族技法——即"碎片化、渐进式的翻译实践中之学习(translation-in-practice)"。

讨论部分总结

研究原预期不同农户知识可顺利交织共创，实际上PAR充满摩擦，KiP框架将摩擦作为分析入口揭示知识元素的多样性(diversity)、情境性(contextuality)与置身性(situatedness)。翻译(translation)——在各自身框架内理解他者知识元素——比强行整合更能促成局部相互可理解性(partial mutual intelligibility)。科学知识在此过程中充当桥接(bridging)而非权威：土壤实验室数据与民族志观察使各方看到对方技法在其生境中的合理性，也暴露研究者自身预设（如默认外部"专家"地位）可能再现权力不对称，须通过反思性及调整facilitation角色（如要求enjenheru以peer身份参与）来缓和。跨学科学习是递归、迭代的过程，可生成新摩擦；评价应超越"采纳率"等指标，关注微妙的态度转变与意义建构(sense-making)。

结论（翻译）

研究表明，农户间跨学科学习可通过审视知识摩擦、在摩擦中进行翻译、以及适应性与反思性互动而发生，而非通过知识系统的整齐编织。分析Baiote/Felupe与Balanta红树林沼泽水稻农户间的摩擦发现，学习以"碎片化"方式渐进浮现——农民协商多样化知识元素、实践与价值时逐步生成。科学知识与研究人员的介导作用体现为：土壤分析与筑坝演示使相异的地方性认知互为可理解，而非强加外部专长或同质化地方知识；研究人员充当翻译者，促进农户间及其知识间的对话，并反省自身立场如何形塑互动与翻译本身。所提出的框架显示跨学科学习不必依赖严格的知识整合(knowledge integration)，而可通过跨语境与尺度的情境化、反思性及置身性翻译行为实现，目标是创造局部共享理解空间而非追求统一知识框架。这为以（西方）科学为主导的跨学科范式提供替代思路：将科学重新定位为桥接实践(bridging practice)，在知识系统存在差异的情况下探索协作与局部相互可理解性的可能。我们的"最佳理解世界之道，必是思考世界的多元方式。"——Kwame Anthony Appi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