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斥与社会拒绝对视觉视角理解影响背后的不同神经认知路径

《Neuropsychologia》：Distinct neurocognitive pathways underlying the effects of ostracism and social rejection on visual perspective-taking

　　马正|钱唐|彭苏豪
中国安徽芜湖241000，安徽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

摘要
社会排斥，包括被忽视和直接负面反馈，会对视觉视角取用能力产生不同影响。然而，现有理论和实证研究未能充分解释这些差异，其背后的神经认知机制也尚不清楚。本研究比较了在网络投球游戏中的被忽视与在改良的相识任务中的直接社交拒绝对视觉视角取用能力的效应，并分析了前额中央N200、中央顶叶P300以及颞顶叶LSW三种ERP成分的变化。这些成分分别反映冲突监测、冲突处理以及持续信息整合能力，同时具体对应于视觉视角取用过程中自我与他者视角冲突的识别、视角转换所需的认知资源投入以及非自我中心视角的维持。研究结果显示，遭受社交拒绝的被试表现出更强的消极情绪，高冲突情境下的视觉视角取用准确性降低，N200波幅增大，而P300/LSW波幅减弱（尤其是在他者观点与自身不一致的情境下）；而被忽视的被试则表现为视觉视角取用反应时间变慢，但准确率并未下降，ERP信号也没有显著减弱。这些发现表明，社交拒绝通过增强冲突监测来损害视觉视角取用能力，而被忽视则通过认知解构和加工速度放缓来影响该能力，这两种路径与综合理论解释相一致。本研究强调了在社会认知研究中区分被忽视与社交拒绝的必要性，并为社交排斥后视觉视角取用能力受损提供了神经认知层面的证据。

引言
为了成功适应社会，人们必须能够理解他人的观点或想法，比如他人所看到的或想要做的事情。这种理解他人视角的过程被称为视觉视角取用，它在认知发展、共情能力以及亲社会行为形成中起着重要作用（Mattan等人，2016；Samson等人，2010）。视觉视角取用的核心认知过程涉及在自我中心视角与他者中心视角之间的灵活切换，这一认知切换受到个体利他或利己社会动机倾向的调节。在点状视觉视角取用任务中，被试需要从自身视角或虚拟角色的视角来判断物体数量，这要求他们在自我与他者视角冲突时能够快速判断相关视角，并抑制无关视角。

意外危机（如社交排斥）引发的情绪变化会改变个体的视角取用方式，进而影响其社会行为（Bukowski & Samson，2016；Thompson等人，2024）。社交排斥是一个总称，指个体被排除在社交互动之外的经历，它包含两种不同的亚型：被忽视（未经明确负面反馈即被排除）和社交拒绝（收到他人明确的负面社交反馈）（Lutz & Schneider，2021；Wesselmann & Williams，2017）。在整个研究过程中，我们严格定义了这些概念的层级关系——社交排斥是更宏观的概念，指的是被排除在社交互动之外的普遍现象，而被忽视和社交拒绝则是其下属的亚型。社交排斥会威胁到个体的基本需求满足，引发焦虑、愤怒和无意义感等复杂情绪（Mills等人，2024；Wang等人，2017；Williams，2007）。为减轻负面情绪的影响，一些研究表明个体会尝试通过各种方式重建社交联系，比如关注社交线索、模仿他人行为，这些行为都与视角取用能力的提升有关（Killian等人，2023；Knowles，2014；Walter等人，2021；Will等人，2013）。不过也有研究指出，被排斥的个体可能会采取惩罚或攻击行为，而这又与视角取用能力的下降有关（Brennan等人，2018；Qiu等人，2025；Will等人，2013、2015）。鉴于以往关于社交排斥亚型与视角取用关系存在的争议，本研究旨在探讨社交拒绝与被忽视这两种核心社交排斥亚型对视角取用的不同影响。更重要的是，考虑到不同形式的社交排斥对个体的不同影响，本研究还将重点分析不同排斥形式在视角取用加工过程中的差异及其背后的动态神经机制。

大量使用被忽视操纵方法（最常见的是网络投球游戏）的研究表明，未经明确负面反馈即被忽视和排除会促使个体转向利己思维模式，减少对他人观点的主动考虑（Baek等人，2019；Will等人，2016）。例如，Will等人（2015）直接使用网络投球范式并评估后续的视角取用表现，发现被忽视的个体在社交判断任务中更不愿意优先考虑他人观点，表现出更强的自我中心倾向。这种转变被认为是个体在面临归属感和社交接纳威胁后的自我保护反应（Will等人，2015、2018）。相比之下，使用社交拒绝操纵方法（如明确负面反馈、个人否定或拒绝合作）的研究则显示出不同的模式：社交拒绝会显著损害高级认知控制功能，更广泛地降低视角取用能力（Bossi等人，2018；Hess & Pickett，2010；Wang等人，2025）。在与本研究的视觉视角取用任务类似的设计中，Peng等人（2023）发现被明确拒绝的参与者难以抑制自身视角并转换为他人的空间视角，表明其自我与他者冲突解决能力受损。这两类证据共同表明，被忽视和社交拒绝对视角取用及相关认知过程会产生不同的影响（Lutz & Schneider，2021；Peng等人，2023）。

这些不同的行为模式可以通过两种主要理论框架来解释。认知解构理论认为，社交排斥，尤其是像被忽视这类相对模糊且难以预测的排斥形式，会引发情绪麻木和整体认知速度下降，从而降低包括视角取用在内的主动认知加工效率（DeWall等人，2009；Twenge等人，2003）。这一理论可以解释被忽视后个体在视觉视角取用方面积极性下降的现象。简而言之，被忽视与认知参与度降低相关，而社交拒绝则与过度的冲突监测以及控制资源耗尽相关，这两种路径正是本研究探讨二者对视觉视角取用影响的理论基础。视觉视角取用依赖于认知控制的调节，而社交排斥会通过认知解构导致认知控制能力下降。许多研究都支持这一理论，比如社交排斥后会损害自我控制、抑制控制以及推理能力（Lurquin等人，2014；Otten & Jonas，2013；Qiu等人，2025；Xu等人，2020）。因此，被排斥个体视角取用能力下降可能与他们所依赖的认知控制能力受损有关。

然而，在社会测量理论和社会监控模型中，人们普遍认为自尊和归属需求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Pickett & Gardner，2013；Twenge等人，2003）。社会监控系统的作用就是评估和监测这些基本需求，确保个体能够在群体中保持稳定的社交归属感。一旦个体被社交排斥，他们的基本需求就会受到威胁，为减轻这种威胁，他们会更加关注社交信息，将思维模式从利他转向利己，这表现为视角取用能力的提升（Chen等人，2017；Syrj?m?ki & Hietanen，2019）。更重要的是，根据时间需求威胁模型，社交排斥在不同情况下可能会增加个体的亲社会行为、诱发反社会行为，甚至导致其退缩行为（Büttner等人，2023；Ren等人，2016；Williams，2007）。有研究提出，对社交排斥的反应通常可分为“战斗-逃跑-冻结”（负面结果）和“亲近-友好”（正面结果）两类。这种对社交排斥的矛盾反应可能与排斥形式有关，这一观点很有吸引力，但目前尚未得到直接验证（Park & Baumeister，2015）。它表明，社交拒绝和被忽视会对个体的认知过程和社会行为产生不同影响，从而导致视觉视角取用能力的不同变化。

上述理论与认知解构理论并非相互对立，而是分别从不同层面解释社交排斥的效应：认知解构理论侧重于排斥所导致的整体认知加工能力下降，而社会测量理论、社会监控模型和时间需求威胁模型则侧重于排斥引发的社交线索处理方式的特定调整。两者之间的差异本质上源于排斥形式的区别，而这正是本研究区分排斥亚型（被忽视/社交拒绝）并进行研究的理论基础。

已有研究表明，视觉视角取用能力与亲社会行为呈正相关，视觉视角取用能力较强的人更有可能表现出帮助他人、分享和合作的行为（Jin等人，2019；Mattan等人，2016；Moll & Kadipasaoglu，2013；Tamnes等人，2018；Vistoli等人，2016）。因此，被排斥个体的各种社会行为可能受到社交排斥后视觉视角取用能力特点的调节。不过，目前关于社交排斥与视觉视角取用之间关系的研究还较少，也缺乏足够证据说明社交排斥对视觉视角取用背后认知过程的影响。造成这一状况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以往研究者使用的社交排斥实验范式存在差异，未能系统比较社交拒绝与被忽视的不同后果（Smart Richman & Leary，2009；Wesselmann等人，2019）。实际上，社交拒绝和被忽视会引发不同的情绪，如焦虑、愤怒、抑郁和内疚。有趣的是，在视觉视角选择任务中，内疚会促使个体采取他者中心视角，愤怒则会使其趋于自我中心视角，而焦虑引发的高唤醒状态则会妨碍个体思考他人的空间视角（Bukowski & Samson，2016；Todd等人，2015）。从认知角度来看，视觉视角取用受认知加工过程的调节（Ferguson等人，2018；Pearson等人，2016；Zhou等人，2024）。然而，不同的社交排斥形式要么通过削弱认知控制来阻碍视角转换，要么通过增强社交信息加工来促进对他人视角的理解（Bossi等人，2018；Syrj?m?ki & Hietanen，2019；Wang等人，2025）。因此，有必要比较社交拒绝与被忽视对视觉视角取用能力的不同影响，同时也有必要探索社交排斥与社会认知之间的关系。

为了引发被忽视的感觉，人们通常使用网络投球范式，在虚拟投球游戏中模拟排斥情境；而为了引发社交拒绝的感觉，则常用相识范式来评估即时的社交拒绝体验（Nezlek等人，1997；Ren等人，2016；Twenge等人，2001；Williams，2007）。需要指出的是，最初的相识范式是让4-6名参与者共同参与，然后操纵其中的社交拒绝行为。一些研究者简化了这一范式，改为在一名参与者与一名合作者之间进行社交拒绝操纵，通过相识讨论后再完成合作任务（?elik等人，2013；DeWall等人，2008；Peng等人，2018）。这种简化后的范式能更好地控制外部变量，有助于持续引发社交拒绝的感觉。因此，我们选择使用两人版本的相识范式来诱发个体的社交拒绝感受。

相识范式与网络投球任务分别是用于操纵社交拒绝和被忽视的常见社交排斥范式。自从这些范式被提出以来，许多研究者都采用了它们，并且已经证明其具有较高的有效性（Knowles，2014；Williams，2007）。有研究表明，视角取用能力较强的人会对实施排斥的人表现出更多的亲社会行为（Will等人，2015）。因此，社交排斥与视觉视角取用之间可能存在密切关联，具体而言，社交排斥可能会使个体在视觉视角取用处理的早期阶段更加关注与他人相关的社交线索，或者由于认知控制能力受损而导致视角转换困难。

有研究认为，视觉视角取用是一种重要的认知能力，它与个体面对社交拒绝和被忽视时产生的积极或消极结果密切相关。为了衡量这种视觉视角取用能力，研究人员设计了视觉视角取用任务。在该任务中，个体需要在自我中心视角与他者中心视角之间切换注意力，但自我中心偏见可能会阻碍这种视角切换，尤其是在他者视角与自身视角冲突时（Samson等人，2010）。通过这项研究，多项事件相关电位研究发现了若干相似的ERP成分，如额部N200、中央顶叶P300以及晚期慢波（LSW）（Bukowski, 2018; Ferguson等人，2018; S?ther等人，2021）。在点视角视觉视角转换任务中，额-中央N200是一种典型的ERP成分，它反映了认知冲突的监测以及一般认知加工过程中抑制控制的启动。N200具体体现了对自我与他者视角冲突的实时监测，以及对那些占优势的自我中心反应的抑制控制的启动，这种效应在矛盾情境下最为明显（McCleery等人，2011）。中央顶叶P300则是另一核心ERP成分，它代表了一般认知加工过程中的注意力资源分配以及情境性心理表征的更新。P300尤其反映了视角转换时的冲突处理过程，以及自我与他者心理表征的更新，尤其是在参与者需要摆脱自身视角而采用虚拟角色视角时（Ferguson等人，2018; S?ther等人，2021）。颞-顶叶晚期慢波则是一种持续的ERP成分，它负责一般认知加工过程中的后期信息整合与认知评估。LSW反映了自我与他者之间矛盾信息的持续整合，以及非自我中心视角表征的维持，其在认知要求最高的他者矛盾情境下反应最为强烈（Peng等人，2018; S?ther等人，2021）。基于这些发现，社会排斥和孤立可能以不同的方式调节这些ERP成分。社会排斥会引发强烈的负面情绪以及对社会冲突的高度警觉（Lutz & Schneider, 2021），这可能会增强早期的N200冲突监测功能，同时耗尽用于后期P300和LSW处理的资源；而孤立则会导致认知解体，降低情绪反应性并减缓整体认知处理速度（Twenge等人，2003），从而对这些特定阶段的ERP成分产生较弱的调节作用。综合上述理论分析，孤立更有可能引发认知解体理论所描述的整体认知放缓，而社会排斥则更有可能导致社会监控模型和时间需求威胁模型所描述的社交冲突监测功能增强。这两种因素对视觉视角转换任务多阶段认知处理的调节效果应存在显著差异。这一差异的神经机制尚未得到系统研究，也是本研究的核心缺口。已知社会排斥会提高对社交线索的关注度，并促使人们从自我中心视角转向其他视角。在最近使用Cyberball范式进行的行为研究中也发现了这一点，被排斥的参与者比被接纳的参与者表现出更强的视角转换能力（Will等人，2015）。然而，以往的研究仅比较了孤立组和对照组的行为反应，对于被排斥和被孤立个体在视觉视角转换任务中各神经处理阶段的特征仍不清楚（Peng等人，2018）。因此，利用ERP技术研究社会排斥和孤立条件下的视觉视角转换任务，有望为理解社会排斥所引发的社交认知变化机制提供更深层次的见解。如前所述，视觉视角转换任务会受到复杂情绪和认知控制的影响，并进而调节社交行为。不过，被孤立者和被排斥者在情绪和认知反应方面存在显著差异（Lutz & Schneider, 2021; Peng等人，2023; Wesselmann & Williams, 2017）。因此，比较孤立和社会排斥对视觉视角转换任务的影响具有重要意义。此外，运用ERP方法还有助于阐明孤立和社会排斥分别影响视觉视角转换任务的潜在神经认知机制，同时也可能为现有的社会排斥理论模型提供新的见解。本研究旨在通过结合行为测量和ERP记录，比较孤立和社会排斥如何影响视觉视角转换的神经动态。我们进一步研究了社会排斥如何调节视觉视角转换任务中的冲突监测和执行控制过程。首先，我们分别通过Cyberball游戏和熟人介绍任务来诱发社会排斥感，以此操控孤立和社会排斥两种情境。参与者被随机分为三组：孤立组、排斥组和控制组。接着，我们在点视角视觉视角转换任务中评估了他们的行为和ERP反应，该任务要求在对自我与他者视角存在冲突时进行视角分类，并抑制无关视角。我们重点关注了在视觉视角转换任务中常见的一些ERP成分，包括额-中央N200、顶叶P300以及晚期慢波（LSW）。结合认知解体理论与时间需求威胁模型，我们认为孤立主要会导致整体认知处理速度放缓，且需要付出的认知努力相对减少，而社会排斥则会增强早期的冲突监测功能，但会减少用于后期信息整合的认知资源。我们预测：（1）与孤立相比，社会排斥会在高冲突情境下（即自我与他者观点矛盾的情境，或需要采用虚拟角色视角的情境）引发更大的N200波幅，反映出更强的冲突监测需求和更高的抑制控制需求；（2）与孤立相比，社会排斥会在高需求情境下（即他者观点与自我观点矛盾的情境）导致P300和LSW波幅减弱，反映出处理冲突信息的能力下降，以及视觉视角转换任务后期自我与他者信息整合功能的减弱。

参与者
共有124名参与者（76名为女性）通过在线研究平台及海报广告招募而来，他们被随机分配到三个组：孤立组、排斥组和控制组。有4名参与者因未能成功体验排斥情境（对实验目的存疑）而被排除在后续分析之外，最终孤立组有40名参与者（24名女性，年龄在18至23岁之间，平均年龄为19.7岁，标准差为0.97岁），排斥组也有40名参与者（26名女性，年龄在18至23岁之间，平均年龄为……）。

主观评分数据
我们对五个评分量表分别进行了单因素方差分析。如表1所示，无论是孤立组还是排斥组，在自我评分抑郁量表、状态-特质焦虑量表以及自尊量表上的得分均无显著差异，所有p值均大于0.05。不过，这一结果反映了排斥情境操纵的成功，因为在需求威胁量表上，三组之间的得分存在显著差异（F(2,117) = 13.25，p < 0.001）。经过Bonferroni校正后的事后比较表明……

讨论
在本研究中，我们首次通过视觉视角转换任务揭示了两种形式的社会排斥（社会排斥和孤立）对视觉视角转换调控作用的神经动态机制。与以往的研究结果一致，主观评分和行为数据都显示了社会排斥的多方面影响（Chester等人，2017; Hess & Pickett, 2010; Mills等人，2024; Sun等人，2025）。自我报告结果显示，社会排斥会导致负面情绪显著增加……

结论
本研究比较了两种形式的社会排斥对视觉视角转换的神经和行为影响。ERP研究结果表明，这两种形式的排斥都会干扰视觉视角转换任务的加工过程，但所涉及的神经认知路径不同。社会排斥会引发更强的负面情绪并损害认知控制功能，这表现为N200波幅在特定亚型上有所增强，而P300和LSW波幅则有所减弱，反映出自我与他者视角冲突的加剧……

作者贡献说明
彭苏豪：写作——审稿与编辑、监督、方法设计、资金获取、概念构思。唐倩：资源协调、研究实施。郑曼：写作——审稿与编辑、初稿撰写、数据可视化、正式分析、概念构思。

未引用的参考文献
Polich,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