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利用单细胞技术解析细菌毒力基因表达的时空异质性

《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Decoding the spatiotemporal heterogeneity of bacterial virulence gene expression using single-cell approaches

【字体: 大 中 小 】 时间:2026年06月16日 来源: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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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菌致病性源于微生物毒力决定因子与宿主条件之间的动态互作,感染结局由宿主免疫和克隆细菌群体内的表型异质性共同塑造。与均一实体不同,细菌群体在感染过程中会在时空维度上分化为不同的生理状态。这种异质性源于随机基因表达、环境波动、遗传变异和细胞衰老,产生具有不同生理

  
细菌致病性源于微生物毒力决定因子与宿主条件之间的动态互作,感染结局由宿主免疫和克隆细菌群体内的表型异质性共同塑造。与均一实体不同,细菌群体在感染过程中会在时空维度上分化为不同的生理状态。这种异质性源于随机基因表达、环境波动、遗传变异和细胞衰老,产生具有不同生理状态的亚群。双稳态(bistability)、相位变异(phase variation)、持留性(persistence)、群体感应(quorum sensing, QS)以及历史依赖性行为(history-dependent behavior, HDB)等机制使细菌能够在时空中实现表型多样化,促进其在波动和恶劣条件下的存活。这些策略支撑着包括劳动分工(division of labor)和赌注对冲(bet-hedging)在内的合作行为,增强群体适合度、毒力潜能及感染期间的恢复力。病原体利用异质性来平衡急性毒力与长期持留,逃避宿主免疫,建立生物膜(biofilm),并耐受抗生素治疗。单细胞技术(包括细菌单细胞转录组学、与微流控技术整合的荧光报告系统以及稳定同位素示踪)的最新进展,使研究人员能够在前所未有的分辨率下直接测量结构化环境中的细菌异质性。本综述回顾了产生细菌异质性的分子机制、这些过程背后的调控架构,以及使其研究成为可能的相关单细胞技术。理解稀有但关键的细菌亚群如何驱动感染动态,对于开发针对致病性亚群而非平均群体行为的抗毒力和精准抗微生物策略至关重要。
### 1 引言

细菌致病性源于病原体相关因子与宿主条件之间的复杂互作。感染结局不仅取决于病原体的毒力潜能,还取决于宿主的生理和免疫状态。致病潜能的关键决定因素包括细菌生长能力、细菌在宿主体内的定位、组织嗜性以及细菌逃避或对抗宿主防御机制的能力。毒力因子通常是菌株特异性的大分子,参与宿主体内的黏附、侵袭、增殖、存活和持留。然而,在感染过程中,细菌群体中的毒力基因表达很少是均一的。病原体的适应性——这对感染结局至关重要——既通过细菌毒力因子的表达本身实现,也通过其紧密协调调控的机制来实现。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细菌群体表现为异质性集合体,其中单个细胞占据不同的转录和生理状态。细菌群体异质性源于多种因素的互作,包括基因表达随机性、环境波动、遗传变异和细胞衰老。基因表达随机性,通常称为基因表达噪声(gene-expression noise),源于转录和翻译过程中固有的变异性,包括mRNA水平、蛋白质稳定性和调控网络活性的差异。这些变异可导致表型差异,即使在相同环境中的遗传相同细菌之间也是如此。这种变异性可产生能够预测环境变化的竞争性亚群,或产生被选择压力自然淘汰的非适应性状态。细菌群体还受到环境振荡的塑造,包括营养可利用性、氧梯度、宿主免疫压力或抗菌药物暴露的变化,这些因素选择性地有利于适应特定微环境的亚群。遗传变异(包括突变、水平基因转移和相位变异)也促进表型多样化。此外,细胞衰老和不对称分裂可产生具有不同生理状态的后代细胞,形成非遗传记忆,影响未来的应激反应,并促进抗生素耐受持留菌亚群的出现。总体而言,这些因素相互作用,确保微生物群体在稳定性和多样性之间保持平衡,从而在不可预测的环境中优化适合度,并增强其适应、持留和逃避宿主防御的能力。

重要的是,异质性本质上是时空性的。宿主组织内的空间结构(如氧、pH、免疫效应物和营养梯度)创造了选择不同细菌状态的微生态位,而感染期间的 temporal 波动驱动动态状态转换和表型切换。传统的群体水平方法将这些行为平均化,因此掩盖了稀有但具有临床相关性的亚群。

本综述中,研究人员审视了细菌毒力基因表达时空异质性的机制基础和功能后果。首先讨论产生表型多样化的分子回路,然后分析异质性如何通过劳动分工和赌注对冲策略增强毒力。最后,批判性评估正在改变解析复杂宿主环境中细菌行为能力的新兴单细胞和空间技术。

### 2 时空异质性的机制基础

#### 2.1 随机与程序性基因表达

表型异质性是指遗传相同的细菌细胞即使在均一条件下也表现出不同表型的现象。在克隆群体内,异质性可由内在因素(基因表达噪声、细胞周期阶段和细胞年龄)或外在因素(微环境信号、由信号分子或物理接触介导的细胞间互作)产生。在某些情况下,异质性纯粹源于基因表达的随机波动;在其他情况下,则由能够产生多种稳定表型状态的调控遗传回路产生,即多稳态(multistability)。多稳态最常见的形式是双稳态,细胞对特定基因的表达采用高或低两种状态,而不存在中间状态(ON和OFF细胞)。双稳态系统常表现出滞后现象,即状态转换不仅取决于当前条件,还取决于先前的细胞历史。因此,一旦毒力或持留通路被激活,即使环境发生轻微变化,它们也可能保持活性。这种稳定性通常由包含正反馈环或双负调控基序的调控回路产生,这些回路放大了基因表达中的微小随机波动。当双稳态状态之间的转换通过可逆遗传重排发生时,该现象称为相位变异。相位变异通过DNA倒位、滑链错配、重组或表观遗传修饰等机制,调控众多细菌表面结构(包括黏附素、荚膜、菌毛、鞭毛和铁获取蛋白)的表达。这说明了调控架构如何将随机波动转化为稳定的表型决策。重要的是,双稳态回路常与环璄感知通路、群体感应系统和代谢反馈环相互作用,产生复杂的调控景观,在感染期间结构化细菌群体异质性。

#### 2.2 持留性

表型异质性的另一主要驱动因素且具有直接临床相关性的是细菌持留性。这是一种非遗传现象,涉及细菌亚群的形成,这些亚群采用缓慢生长速率和降低的代谢活性,往往表现为暂时的抗生素耐受。持留菌细胞是慢性和复发性细菌感染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抗生素抗性菌株出现的重要储存库,对有效治疗构成重大挑战。

持留性也被证明受到宿主环境的强烈塑造。鼠伤寒沙门氏菌(Salmonella enterica)被巨噬细胞内化可诱导快速形成非复制性持留菌亚群,这是对液泡酸化和营养限制等细胞内应激的反应,导致表型分化为复制性和非复制性细胞。这些巨噬细胞诱导的持留菌并非单纯休眠,而是可保留代谢活性,并在应激解除后通过恢复生长促进感染复发。

持留性可由多种应激条件触发,包括营养限制、细胞内复制、免疫系统激活和抗生素暴露。多种分子机制与持留菌形成相关,包括毒素-抗毒素(TA)系统、 stringent response 和鸟苷四磷酸/五磷酸((p)ppGpp)信号、SOS响应、ATP耗竭等。TA系统通常由稳定的毒素(蛋白质)和不稳定的抗毒素(RNA或蛋白质)组成:毒素破坏基本生理过程(如DNA复制、转录、细胞壁合成、细胞分裂),而抗毒素则结合并中和毒素。在正常条件下,抗毒素持续表达并结合毒素,避免细胞损伤;但在应激条件下,抗毒素快速降解,导致游离毒素抑制关键细胞过程,从而诱导细菌休眠状态,使抗生素无效。根据抗毒素的分子性质和毒素中和机制,TA系统可分为八组,持留性主要与I型和II型相关。

重要的是,持留性反映的是抗生素耐受而非遗传抗性,尽管持留菌储存库可促进后续抗性的进化。 stringent response 由应激警报素(p)ppGpp介导,该分子由RelA或SpoT在营养饥饿、pH变化和热休克时产生。作为全局信号分子,(p)ppGpp重编程转录并调节蛋白质活性,从而在环境胁迫下促进缓慢生长或休眠。在大肠杆菌(E. coli)中,(p)ppGpp抑制DNA引发酶、参与脂质代谢和核苷酸代谢的蛋白质以及rRNA合成。有趣的是,(p)ppGpp也调控TA系统。E. coli中编码mRNase的十个TA系统被发现响应氨基酸饥饿而上调,这是诱导(p)ppGpp产生的信号。缺乏relA或relA与spoT的突变体因(p)ppGpp水平降低而形成更少的持留菌。

DNA损伤触发SOS响应,这是由阻遏蛋白LexA和诱导蛋白RecA控制的主要存活通路。在正常条件下,LexA结合SOS基因启动子区域以阻遏它们;当DNA损伤发生时,RecA结合积累的ssDNA并被激活,从而诱导LexA的自切割和失活,导致SOS基因的去阻遏。SOS响应并非均一地激活群体,因此积极促进了具有不同应激耐受性和诱变能力的亚群的形成。某些抗生素可造成DNA损伤触发SOS通路,进而通过TA模块促进持留菌形成。

但后续研究对TA系统和一般应激响应是持留菌形成主要驱动因素的观点提出了挑战。在金黄色葡萄球菌(S. aureus)中,缺乏关键三羧酸(TCA)循环酶的突变体导致持留菌形成增加,同时伴随ATP水平降低;而TA模块或(p)ppGpp合成酶的缺失对持留性无显著影响。在E. coli中,使用砷酸盐或氰氯苯腙化学耗竭ATP增加了持留菌比例。推测低细胞内ATP水平下调转录和翻译等细胞生理过程,导致抗生素靶点失活和多药耐受。

进一步研究揭示,沙门氏菌的持留菌形成与TA系统相关,包括通过tRNA乙酰化抑制翻译的乙酰转移酶毒素,促进巨噬细胞感染期间的生长停滞。值得注意的是,巨噬细胞内化可使临床分离株中的持留菌频率增加数个数量级,表明宿主诱导的持留性是致病性沙门氏菌菌株的保守特征。

#### 2.3 群体感应(QS)

群体感应是细菌中密度依赖性的基因调控机制,由称为自诱导物(autoinducers)的小信号分子介导。这一通讯系统使细菌能够响应群体密度的变化来协调集体行为。随着细菌群体生长,自诱导物浓度升高。一旦超过临界阈值,自诱导物结合特异性受体,触发基因表达变化,调节群体集体行为。自诱导物的化学性质取决于产生生物体。例如,革兰氏阴性菌产生与胞质转录因子或跨膜双组分组氨酸传感器激酶相互作用的小分子;革兰氏阳性菌通常产生寡肽,并依赖跨膜双组分组氨酸传感器激酶作为受体。自诱导物-受体复合物常激活编码自诱导物合成酶基因的表达,从而建立放大信号产生的正反馈环。

QS调控多种细菌特性,包括生物发光、生物膜形成、DNA摄取的自然感受态、次级代谢物生物合成和毒力。QS也可驱动细菌群体内的表型异质性。某些细胞可能进入活跃的QS状态(ON),而其他细胞保持非活跃状态(OFF),导致不同微生物亚群的形成。这种异质性可进一步被"作弊者"(cheaters)的存在所塑造——这些细菌受益于QS调控的公共物品,同时避免与其产生相关的代谢成本。近期单细胞研究表明,QS和公共物品表达中的这种异质性并非纯粹随机的,而是由社会互作、代谢状态和细菌群体内的空间组织所塑造。在铜绿假单胞菌(Pseudomonas aeruginosa)中,观察到铁载体基因表达存在显著的细胞间变异性和双峰分布,协调随着时间通过调控反馈和信号传递而出现。此外,空间定位和谱系关系导致单个细胞之间基因表达的结构化差异,表明表型异质性受内在调控机制和群体水平互作的共同影响。这些发现强调,基因表达异质性可反映细菌群体内的集体决策过程,而非仅仅随机波动。

金黄色葡萄球菌(S. aureus)是一种引起菌血症和心内膜炎的机会性病原体。在感染期间,S. aureus 分化为两个不同的亚群:一个促进生物膜形成(有助于慢性感染),另一个保持浮游状态并分泌毒素(导致急性感染)。这种双峰开关由agr群体感应系统调控,该系统响应自诱导肽(AIP)的自体产生胞外信号而激活。当胞外AIP浓度达到临界阈值时,它结合膜结合组氨酸激酶受体AgrC,并通过磷酸化激活其同源调控因子AgrA。AgrA~P上调溶血毒素编码基因(hla、hlb、hlg)和负责细菌扩散及急性菌血症的酚溶性调节素(psmα和psmβ)。相反,AgrA~P下调icaADBC操纵子(胞外多糖基质合成所必需)以及介导生物膜形成期间细胞聚集和附着的黏附蛋白如SpA。空间结构,特别是生物膜中的空间结构,通过限制信号扩散和创造局部激活阈值,进一步放大QS异质性。生物膜保护细菌免受抗生素治疗和宿主免疫防御,促进细菌持留和慢性感染。

#### 2.4 历史依赖性行为(HDB)

历史依赖性行为(HDB)或记忆是指细菌基于先前经验对当前环境条件做出响应的现象。它能够快速适应和存活于环境波动。HDB应被理解为描述过去细胞状态如何影响当前表型的广泛功能概念,涵盖短暂和可遗传机制。短期记忆包含短暂且不可遗传的机制,包括转录记忆——先前暴露于刺激的细菌细胞表现出更快的转录因子募集,使它们能够快速适应环境波动。长期记忆可通过多种机制产生,包括基于蛋白质的遗传,其中应激诱导的蛋白质聚集体或稳定分子状态不对称地传递给子细胞,持续数代并提供生存优势(如高繁殖率、快速恢复和增强耐受性)。表观遗传调控(如DNA甲基化)是HDB的特定机制子集,使细菌能够将亲代细胞的表型调控状态信息传递给后代,并作为持留菌形成的隐藏驱动因素。因此,虽然表观遗传机制编码可遗传的调控状态,HDB还包括非表观遗传过程,如调控回路滞后、代谢状态和蛋白质遗传,它们共同促进表型异质性。这种记忆效应正日益被认识为感染动态的重要贡献者,使毒力程序在重新遇到类宿主条件时能够快速重新激活。

在E. coli中,可遗传的铁记忆可连接多种应激响应,包括群集、生物膜形成和抗生素存活。铁记忆状态之间的切换因此可在变异环境中最大化存活。低细胞内铁水平作为群集信号,与抗生素存活增加正相关;相反,高铁是生物膜形成的信号。抗生素触发ROS产生,高铁进一步增加ROS,增加致死性。多代铁记忆可增强群体中至少某些个体在抗生素应激下的存活机会。

### 3 微生物异质性对毒力的益处

表型异质性在群体水平产生无法从单个细胞行为预测的涌现特性。特化亚群之间的互作使增强存活、毒力和环境应激恢复力的合作行为成为可能。一种涌现特性是群体水平的稳健性:通过同时维持多种表型状态,细菌群体能够快速适应波动环境。另一种涌现特性是通过劳动分工实现的集体功能,其中特化亚群执行互补角色,如毒素产生、胞外基质合成或代谢适应。

细菌能够产生由某些细胞制造的公共物品(public goods),这些物品被分泌到环境中,易于被非生产者(作弊者)获取。公共物品涉及集体利益,但需要严格的机制来避免作弊者导致群体崩溃;而私人物品确保个体利益,维持基线适合度。表型多样性可通过使能合作行为(如劳动分工或物品共享)以及产生在挑战性条件下获得适合度优势的特殊化细胞(赌注对冲),使细胞群体受益。这些合作互作使微生物群体能够优化资源分配,同时在感染期间保持适应性。因此,细菌毒力应不仅被视为单个细胞的属性,而且应被视为异质性群体的涌现行为。

#### 3.1 劳动分工

细菌进化出了一种巧妙的策略,称为劳动分工,其中微生物群落内的不同亚群专门从事对整体群体存活至关重要的不同任务。这种社会合作行为可单向发生,即一种表型的个体无私地帮助另一种表型;或双向发生,即每种表型的个体相互帮助以互利。这种细菌适应策略不需要环境变化。

枯草芽孢杆菌(Bacillus subtilis)是一种产芽孢革兰氏阳性菌。其细胞分化由触发主调控因子Spo0A通过传感器组氨酸激酶磷酸化的环境信号所触发。Spo0A对生物膜形成期间的游动性、芽孢形成和基质产生至关重要。激活调控因子Spo0A~P的水平在群体内的单个细胞间表现出广泛的异质性。在Spo0A~P水平低的细菌中,细胞运动性被促进;在中等水平时,两种基质组分(EPS和TasA)的产生被诱导,导致生物膜产生;而在高水平时,基质的产生被抑制,同时芽孢形成相关基因被激活。B. subtilis中的细胞分化被视为一种适应性策略,使群体能够在变化环境条件下增殖或持留。高度分化的异质性群体允许不同细胞类型表达不同的基因集。

铜绿假单胞菌是一种形成生物膜的人类机会性病原体,细菌存在于自产胞外基质包裹的聚集体中。该基质可由胞外DNA(eDNA)、蛋白质(如作为基质稳定蛋白的黏附素CdrA)、RNA、胞外多糖(如Pel和Psl)、水、脂质和/或胞外膜囊泡组成。cdrA、pel和psl基因在高水平环二鸟苷酸(c-di-GMP)时被转录激活。P. aeruginosa采用称为Wsp系统的蛋白质信号复合物,这是一种参与浮游细胞初始附着于生物或非生物表面的表面感应机制。生物膜形成的这第一步导致细胞c-di-GMP水平升高,从而刺激黏附素和胞外基质组分的产生(对生物膜形成至关重要),并抑制鞭毛运动基因。低c-di-GMP水平的细菌亚群增强表面运动性,并使细菌处于浮游状态以探索新的附着表面。这两个亚群——高c-di-GMP多糖生产者和低c-di-GMP表面探索者——对有效的生物膜建立都至关重要,代表了增强早期生物膜形成的劳动分工。

沙门氏菌属感染也利用表型异质性来逃避宿主免疫检测和响应。在感染期间,鼠伤寒沙门氏菌(Salmonella enterica serovar Typhimurium)侵袭小肠的非吞噬上皮细胞,利用III型分泌系统(T3SS),该系统形成复合物将细菌效应蛋白注入宿主细胞胞质。肠道内的沙门氏菌克隆群体分化为两个亚群,只有一个在ON或OFF调控模式下表达一组T3SS-1毒力基因。T3SS-1 ON亚群侵袭肠上皮并引起炎症;相反,T3SS-1 OFF亚群保持非侵袭性,但受益于ON细菌产生的炎症环境,从而使T3SS-1 OFF细胞能够胜过肠道微生物群并促进其增殖和向新宿主的潜在传播。

另一种被沙门氏菌用于克服宿主防御机制的策略是基于鞭毛蛋白基因fliC的异质性表达。在感染期间,鼠伤寒沙门氏菌在淋巴组织(派尔集合淋巴结,PP)中表达fliC,但在系统部位如肠系膜淋巴结和脾脏中不表达,这种差异表达是一种致病优势。在PP中表达FliC的细菌(fliC ON)刺激先天免疫系统并触发强烈的炎症反应,而缺乏FliC表达的细菌(fliC OFF)逃避宿主肠道免疫检测并扩散到系统复制部位。

肺炎链球菌(Streptococcus pneumoniae)也采用涉及由pezAT毒素-抗毒素(TA)系统编码的毒素PezT的劳动分工策略。PezT通过催化尿苷二磷酸N-乙酰葡糖胺(UNAG)的磷酸化(以ATP依赖方式)抑制细胞壁合成,将其转化为UNAG-3'-P。由于UNAG是细菌细胞壁中糖肽聚糖骨架的通用前体,PezT介导的UNAG-3'-P产物作为MurA的竞争性抑制剂,MurA是催化肽聚糖生物合成第一步的酶。在正常生长条件下,PezA抗毒素结合并中和PezT。但在营养限制等应激条件下,PezA被降解,活性PezT被释放,从而抑制细胞壁合成,导致细胞裂解和毒素释放。在细菌群体中,代谢无活性的持留菌和缓慢分裂细胞在此过程中存活,而需要连续肽聚糖合成的快速分裂细胞则经历裂解并释放胞质肺炎溶素(S. pneumoniae的主要毒力因子)。此外,由UNAG-3'-P引起的部分细胞裂解和荚膜多糖合成抑制促进生物膜形成。当应激条件解除时,存活细胞恢复PezA产生,中和PezT活性,从而重建PezAT系统平衡。

#### 3.2 赌注对冲

与劳动分工并列,赌注对冲是群体存活的主要有益策略之一。赌注对冲是一种表型异质性不立即提供优势但增强波动环境中长期存活的策略。在赌注对冲策略中,群体整体适合度以牺牲某些个体为代价而最大化,因为不同亚群表达不同性状而不感知环境变化。随着环境波动,至少一个亚群将更好地适应并存活,确保谱系的延续。

在假结核耶尔森菌(Yersinia pseudotuberculosis)中,毒力调控因子RovA的双稳态表达作为赌注对冲策略,使细菌群体能够预先适应感染不同阶段遇到的动态条件。温度响应性转录激活因子RovA在25°C时调控主要上皮侵袭因子以及几个与代谢和应激响应相关基因的表达。但在37°C时,RovA二聚化结构域的构象变化降低其DNA结合亲和力,并增加Lon蛋白酶的蛋白水解降解,使系统向OFF状态转变。在感染早期,细菌表达RovA和侵袭素,促进其内化进入M细胞。一旦进入派尔集合淋巴结,大多数细菌关闭rovA表达以逃避宿主免疫防御。重要的是,一个细菌亚群仍然表达RovA,使耶尔森菌能够在肠道腔内生存和持留,并通过侵袭素促进再感染。控制细菌群体中RovA表达的ON/OFF比例,可精细调控毒力决定因子表达以优化不同感染阶段的适应。

在大肠杆菌中,大肠菌素的产生提供了赌注对冲的明确例子。大肠菌素是大肠杆菌产生的蛋白质,通过多种机制杀死竞争细菌,包括在细胞质膜中形成孔洞、核酸降解或肽聚糖和脂多糖生物合成抑制。产大肠菌素的群体是表型异质的,只有一小部分亚群以高适合度代价随机表达大肠菌素,因为毒素释放需要细胞裂解。大多数细胞保持在大肠菌素沉默状态。这种大肠菌素沉默与表达状态之间的自发表型切换,使群体能够平衡大肠菌素产生的成本与击退竞争者的需求,从而增加波动竞争环境中的长期适合度。

### 4 在单细胞水平上研究细菌异质性的方法途径

克隆细菌群体表现出促进其在不可预测环境中存活和适应的表型异质性。虽然传统的群体水平分析对于推断细菌群体的全局行为很有价值,但理解其动态需要在单个细胞水平上解析。单细胞技术(包括单细胞转录组学、显微镜、流式细胞术和质谱成像)为研究细菌异质性提供了空间和时间分辨率。这些技术概述于表1,将在下文中讨论。

#### 4.1 细菌单细胞转录组学

单细胞转录组学通过分析单个细胞分辨率的基因表达,彻底改变了生物学。但其在细菌群体中的应用仍然有限,原因包括若干技术挑战:细菌细胞仅含有飞克级别的RNA(比真核生物细胞少100倍);细菌mRNA本质上不稳定,半衰期以分钟计(真核生物为小时级);从单细胞获取mRNA需要细胞裂解,而细菌细胞壁使这变得困难;细菌转录本缺乏3'多聚腺苷酸(poly(A))尾,排除了逆转录中poly-T引物的使用,无法选择性富集mRNA和去除占细菌转录组98%的核糖体RNA(rRNA);与目前大多数真核单细胞RNA测序(scRNA-seq)方案每细胞10个拷贝的转录检测限相比,原核scRNA-seq意味着更低的平均mRNA拷贝数(0.4拷贝/细胞)。

为克服细菌单细胞转录组学中的这些技术障碍,已描述了多种scRNA-seq技术,包括多重退火和脱氧胞苷(dC)加尾定量的scRNA-seq(MATQ-seq)、组合条形码方法如微生物Split-Pool连接转录组学(microSPLiT)和原核表达原位标记RNA测序(PETRI-seq),以及基于探针的细菌测序(ProBac-seq)。大规模平行液滴方法如M3-seq和BacDrop也已出现。除细菌scRNA-seq外,个体基因表达还可与空间信息结合,使用平行序列荧光原位杂交(par-seqFISH)。

##### 4.1.1 基于多重退火和加尾的微生物scRNA-seq(MATQ-seq)

MATQ-seq使用荧光激活细胞分选(FACS)将细菌细胞分选到微孔中,可在短时间内高效分离数千个细胞。单细胞酶促裂解释放总RNA后,使用随机六聚体和MALBAC引物的组合进行逆转录(RT)。这些引物即使在低温下也能高效杂交转录本,实现低丰度转录本的灵敏检测。RT反应后接dC加尾,促进使用退火至poly(C)尾并掺入随机六聚体形式独特分子标识符(UMIs)的引物进行高效第二链合成。随后cDNA被扩增并用作文库制备模板。MATQ-seq提供绝对且无偏的转录本计数。该程序的最新改进包括使用更高效的逆转录酶(SuperScript IV)和rRNA去除步骤,以减少细胞损失并改善转录本捕获率和基因覆盖度。MATQ-seq成功应用于不同条件下(NaCl和厌氧休克)生长的鼠伤寒沙门氏菌和铜绿假单胞菌。scRNA-seq能够在单细胞水平检测小调控RNA(如GcvB或CsrB),并确认克隆群体中致病性相关基因和鞭毛组分的表型异质性。总体而言,低细胞损失率和高基因检测灵敏度使MATQ-seq非常适用于输入材料有限的研究,如宿主生态位中小细菌群体或胞内细菌的分析。但其限于数百个细菌且相关成本相对较高。

##### 4.1.2 基于条形码的微生物scRNA-seq(PETRI-seq和microSPLiT)

组合条形码方法(PETRI-seq和microSPLiT)可实现数千个个体细胞转录组的区分,无需物理单细胞分离。两种技术均使用组合索引实现细菌群体的scRNA-seq。通过这些技术,细菌通过固定被固定,并用溶菌酶(E. coli)或溶葡萄球菌素(S. aureus,PETRI-seq)或溶菌酶与Tween-20组合(microSPLiT)进行透化。RT前,转录本被多聚腺苷酸化或RT使用随机引物启动。cDNA在每一轮中连续条形码化,赋予每个细菌细胞独特身份。条形码化后接细胞裂解、文库制备和测序。MicroSPLiT包括使用多聚腺苷酸聚合酶(PAP)富集mRNA,因此rRNA不随反应进行。最近一项在E. coli和B. subtilis中使用MicroSPLiT的研究成功区分了热 shocked 和非热 shocked 亚群,并鉴定了细胞应激诱导的稀有细胞状态,证明了其检测群体间差异基因表达的能力。PETRI-seq研究检测了不同生长条件,基于独特的单细胞转录谱揭示了生长依赖的E. coli亚群。当应用于S. aureus时,PETRI-seq鉴定了经历原噬菌体诱导的稀有细菌亚群。MicroSPLiT和PETRI-seq同时分析数千个细菌细胞,弥补了较低的转录本捕获率和较高的细胞损失率。

##### 4.1.3 基于液滴的scRNA-seq(M3-seq和BacDrop)

基于液滴的scRNA-seq方法(如M3-seq和BacDrop)进一步扩展了组合条形码与微流控封装的结合,使数十万单个细菌细胞的转录组学分析成为可能。大规模平行微生物mRNA测序(M3-seq)方法结合了组合-流体索引的两步程序(基于平板的原位条形码和基于液滴的条形码)和事后rRNA去除,允许跨数十万单个细菌细胞的高通量mRNA分析。M3-seq揭示了B. subtilis中独立的原噬菌体诱导程序以及酸耐受的E. coli亚群。同时,报道了另一种基于液滴的基因组规模大规模平行细菌scRNA-seq技术BacDrop。BacDrop被用于研究肺炎克雷伯菌(Klebsiella pneumoniae)临床分离株,揭示了与不同结果(包括抗生素持留)相关的转录不同亚群。

BacDrop进行原位rRNA去除,而M3-seq在文库扩增后进行rRNA去除,降低了丢失未扩增非rRNA转录本的风险。M3-seq和BacDrop都提供高通量分析,但受高测序成本和其在研究复杂细菌群落(如微生物组样本)中适用性有限的约束。基于探针的scRNA-seq方法提供了一种补充策略,结合靶向DNA探针与液滴微流控。

##### 4.1.4 基于探针的scRNA-seq(ProBac-seq)

最近,描述了一种基于探针的细菌测序(ProBac-seq)方法来进行细菌单细胞RNA测序。该方法将DNA探针的原位杂交与10× Genomics的Chromium Controller(一种商业高通量液滴微流控设备)相结合,解析数千个细菌细胞的mRNA谱。使用该方法,成功鉴定了B. subtilis的不同细胞状态,包括遗传感受态和芽孢形成,以及产生菌毛的E. coli亚群。在产气荚膜梭菌(C. perfringens)群体中,也揭示了乙酸响应中毒素分泌的异质性。ProBac-seq提供高通量、高分辨率和低成本的scRNA测序,是其他scRNA-seq方法的补充。但由于其依赖微流控方法,可能遇到"基因缺失",特别是对表达水平较低的基因,这可能导致不完整和有偏的转录组谱。

##### 4.1.5 使用组合荧光的单细胞空间转录组学(Par-seqFISH)

除细菌scRNA-seq外,基因表达分析还可与空间转录组信息结合,使用平行序列荧光原位杂交(par-seqFISH)。首先,特定mRNA序列由侧翼为短基因特异性序列的非荧光初级探针杂交。然后,转录本可通过与靶向第一探针的荧光标记读出探针的二次杂交来检测。通过使用标记有不同荧光团的不同组读出探针和多轮杂交,可在单一样品中同时可视化多个基因。顺序获取的数据可在单细胞水平生成具有空间信息的多基因谱。Par-seqFISH被应用于研究不同条件下生长的约105个单细胞P. aeruginosa的mRNA表达谱,通过1763个设计的探针靶向105个与运动性(鞭毛和T4P)、厌氧生理(发酵和反硝化途径)、应激响应(氧化和营养限制)、生物膜基质组分、群体感应、抗生素抗性和毒力因子相关的标记基因。par-seqFISH技术揭示了浮游生长条件下不同的代谢和毒力相关亚群,以及固着群体中高度空间分辨的代谢异质性。具体而言,他们发现早期和成熟生物膜之间的空间结构差异,由蛋白酶和群体感应调控网络的不同表达模式所定义。

par-seqFISH的主要优势在于其通过保留细菌的物理环境来揭示空间动态的能力。但虽然它提供了空间分辨转录组学的强大方法,它仍然依赖靶向特定基因的预设计探针,需要预先了解目标基因组以实现探针设计。这固有地限制了可查询的基因数量,限制了其进行无偏发现的能力。

#### 4.2 荧光报告系统

尽管scRNA-seq技术近期取得进展,大多数细菌单细胞基因表达研究仍依赖荧光蛋白报告基因。与流式细胞术或活细胞延时荧光显微镜结合时,这些转录和翻译报告系统能够实时追踪单细胞水平的基因表达,揭示群体在空间和时间上的表型异质性。在某些情况下,荧光激活细胞分选(FACS)可进一步分离表型不同的亚群进行下游分析。

这些报告系统的近期应用为鼠伤寒沙门氏菌致病岛1(SPI-1)及其鞭毛网络(Flag)的双稳态表达提供了见解。追踪SPI-1和Flag的ON和OFF状态揭示了独立切换,产生四个不同的亚群:SPI-1^OFF^ Flag^OFF^、SPI-1^OFF^ Flag^ON^、SPI-1^ON^ Flag^OFF^和SPI-1^ON^ Flag^ON^。随后的分选和侵袭试验表明,这些亚群中没有一个是高度侵袭性的。类似地,在P. aeruginosa中,荧光报告基因揭示了T3SS主调控因子ExsA的异质性表达。即使在缺乏T3SS激活信号的情况下,"预激活"细胞亚群表达ExsA,使它们能够在刺激时快速上调T3SS基因的转录。这种表型异质性有益于整体群体,因为T3SS效应物作为公共物品服务于非产生细胞。

虽然荧光报告基因是剖析单细胞基因表达动态和揭示细菌群体异质性的强大且具成本效益的工具,但用于分析报告基因信号的每种技术都有关键局限性。流式细胞术可跨数千个细胞量化基因表达,提供高通量分辨率,但仅提供单时间点的细胞状态快照。相反,荧光显微镜可追踪单个细胞随时间的基因表达动态,但仅监测少量细菌且缺乏环境控制。荧光报告系统与微流控平台的整合已成为克服这些局限性并在单细胞水平研究细菌行为的有效策略。微流控平台将单个细胞限制在微腔室、微通道或液滴中,可实现对微环境(包括氧和营养梯度、化学信号、pH水平和温度)的精确控制,提供高时间分辨率和空间分辨率。这种限制使对个体细菌响应(如细菌生长、分裂、运动性和细胞间互作)的持续长期追踪成为可能。

#### 4.3 单细胞水平的稳定同位素示踪(SC-SIP)

细菌异质性也可通过单细胞稳定同位素示踪(SC-SIP)进行探索,包括纳米尺度二次离子质谱(NanoSIMS)和拉曼显微光谱学。这些方法能够在单个细胞中空间分辨地追踪同位素标记物,为微生物群体内的代谢活性和生长异质性提供详细见解。

NanoSIMS采用初级离子束(通常由铯或氧离子组成)溅射样品表面并释放次级离子,这些离子被电场收集并通过质谱分析。NanoSIMS提供高灵敏度和亚细胞分辨率,允许精确量化单个细胞中的同位素组成。但它是破坏性的,排除了下游应用(如细菌培养或基因组测序)。利用其高空间分辨率,NanoSIMS揭示了恒化器中生长的克隆E. coli群体中糖代谢的表型异质性。个体细菌细胞在整体糖同化速率和糖特异性同化方面表现出差异,导致单细胞生长率的不同。类似地,在产酸克雷伯菌(Klebsiella oxytoca)中,NanoSIMS证明铵限制诱导异质性氮获取策略,部分群体固定N~2~而其余部分使用NH~4~^+^。

相比之下,拉曼显微光谱学是一种非破坏性方法,将显微镜与振动光谱分析相结合,产生每个细胞的生化"指纹"。该技术可检测同位素掺入,例如使用D~2~O作为通用代谢示踪剂。拉曼光谱已用于区分生理状态,如区分枯草芽孢杆菌的营养细胞和休眠芽孢。它也被用于研究E. coli持留菌细胞:氨苄西林致死剂量处理后,拉曼光谱揭示了对应于主要细胞组分和代谢物的谱带强度差异,表明E. coli持留菌比未处理群体表现出更高的代谢活性。

单细胞稳定同位素示踪通常作为补充技术,以获得对细菌单细胞生理的更全面理解。尽管它们解析代谢异质性的能力强大,但基于同位素的方法提供了关于驱动这些表型的潜在遗传或调控机制的有限信息。NanoSIMS具有破坏性且需要低通量的专门仪器,而拉曼显微光谱学通常具有较低的空间分辨率和灵敏度。因此,SC-SIP技术通常与互补的基因组学或转录组学方法结合时最具信息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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