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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乌托邦(Utopia)作为一种形式经历了转变——从描绘全新社会—空间秩序的现代主义总体化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s),转变为20世纪下半叶的碎片化、多元化及其批判性转向。若在当代语境中将乌托邦视为一种批判性形式,常遭遇两种处境:或被贬斥为过
近期乌托邦(Utopia)作为一种形式经历了转变——从描绘全新社会—空间秩序的现代主义总体化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s),转变为20世纪下半叶的碎片化、多元化及其批判性转向。若在当代语境中将乌托邦视为一种批判性形式,常遭遇两种处境:或被贬斥为过于脱离现实而不具探讨价值的空想概念,或被视为与漠视社会—空间脉络的大规模意识形态工程绑定的词汇。研究人员拒绝承认乌托邦作为批判性形式已在建筑学科中丧失相关性,提出在后现代主义宏大叙事解体之后,如何识别、定位与阐释当代乌托邦生产。为此研究人员构建了一个三轴分析框架(three-axis analytical framework)来观察当代建筑乌托邦生产的各种形式。该框架不将乌托邦视为理想未来的规定性图像,而将其视为以投射(projection)与探究(inquiry)为目标的批判性装置(apparatus),按其在"可能与不可能(possible–impossible)"、"批判与肯定(critical–affirmative)"及"揭示与投射(uncovering–projective)"三者之间的位置来定位乌托邦生产。基于该结构化三轴框架所揭示的位置与关系,研究人员构建了四类理想类型(ideal-typical)行动者之类型学:批判性思考者(Critical Thinker)、思辨设计师(Speculative Designer)、建筑师(Architect)与开发商(Developer),证明当代乌托邦思想并未消失,而是分散于理论、思辨设计(speculative design)、实践及空间生产中。透过这四类行动者识别出乌托邦的潜能不在于再现性或规定性形式,而在于作为操作性策略(operative strategy)与探究方法(method of inquiry)。论文既提供分析建筑学当代参与乌托邦作为批判性方法的概念工具,也阐明乌托邦思维如何在碎片化与个体化当代境况中运作为社会批判、干预、意识形态投射与情境化推演(speculative scenario building)。
论文解读——《From Vision to Method: Situating Utopia in the 21st Century》发表于《Architecture》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在传统认知中,乌托邦(Utopia)常被等同于文艺复兴或现代主义的理想城市图像与总体化未来叙事,同时亦被联想为不可能实现的幻想或极权主义野心。这种认知植根于前当代的世界观,导致乌托邦在当今常被斥为政治上成问题或在建筑实践中无批判价值。然而乌托邦作为数世纪以来构想另类未来的创造性批判形式未必已经失效,可能是对"乌托邦是什么"的理解仍停留在过时的规定性理想图景上。既有乌托邦研究(如Ruth Levitas、Frederic Jameson、Nathaniel Coleman等)已将乌托邦框架为批判性方法(critical method)而非终极叙事,但缺乏系统识别与比较后现代碎片化语境下当代建筑乌托邦表现形式的分析工具。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理论空白,探寻后宏大叙事时代辨认、观察与追溯当代建筑及相关领域乌托邦实践的新方法。
研究方法简述
研究人员以既有乌托邦学术文献为基础,提炼乌托邦研究中反复出现的三个辩证关系维度,构建三维三轴分析框架(three-axis analytical framework):X轴——可能与不可能(possible–impossible),衡量乌托邦叙事与现实的可实现性距离;Y轴——批判与肯定(critical–affirmative),衡量乌托邦对现存社会—空间条件及权力系统的立场;Z轴——揭示与投射(uncovering–projective),区分仅诊断现状与提出替代未来之实践模式。继而以20世纪经典乌托邦案例(Ebenezer Howard田园城市(Garden City)、Ludwig Hilberseimer《大都市建筑》(Grossstadt Architektur)、Superstudio《十二座理想城市》(12 Ideal Cities))校准框架,再依据框架中浮现的反复性构型归纳韦伯(Max Weber)式四类理想类型(ideal-typical protagonists)——批判性思考者(Critical Thinker)、思辨设计师(Speculative Designer)、建筑师(Architect)、开发商(Developer),并以典型案例说明各类型,验证框架适用性。研究限定于建筑与空间生产领域含理论产出、思辨设计及教学实践中之乌托邦生产,框架为启发性(heuristic)分析装置而非穷举分类系统。
研究结果
3. Results: Constructing Ideal-Typical Utopian Protagonists(构建理想类型乌托邦行动者)
研究人员强调理想类型系分析建构而非经验实体,用于在三维分析空间中比较与凸显现象特征。从三轴框架中识别出四种反复出现的乌托邦生产构型:
3.1. The Critical Thinker: Employing Critique Through Critique(批判性思考者:通过批判施行批判)
该理想类型位于强批判端与强揭示(uncovering)端,可能与不可能轴居中偏不可能。其承袭批判理论传统,运用乌托邦作为方法——尤指Ruth Levitas之"乌托邦即考古学(utopia as archaeology)"与Frederic Jameson之"乌托邦冲动(utopian impulse)"——挖掘与重组现存语境中潜藏的美好社会意象,质疑现状假设,但不给出总体化规定性替代方案。案例包括Peter Frase《四种未来:资本主义之后的生活》(Four Futures: Life After Capitalism)中基于资源丰缺与社会组织组合构建四重推演情境供反思,及Frédérique A?t-Touati等《Terra Forma: A Book of Speculative Maps》中以新型制图法揭示既有世界中被遮蔽的生物与人文层关联,重塑观看方式而不给出形式化乌托邦场景。结论:批判性思考者专注批判与揭示过程,重排与发掘既有语境中潜在可能,不建构新世界总叙事。
3.2. The Speculative Designer: Employing Critique Through Speculation(思辨设计师:通过思辨施行批判)
该类型较批判性思考者更偏向投射(projective)端与不可能端,批判—肯定轴近中(有时通过激进肯定现存条件以暴露其问题)。受20世纪下半叶反乌托邦与批判乌托邦影响,以设计驱动制作思辨场景作批判性反思现状之手段,非提供可实施总体社会—空间系统。案例含Design Earth工作室(Rania Ghoshn与El Hady Jazairy)之"The Planet After Geoengineering"以行星尺度图文叙事探讨地球工程后果引发讨论,及Dogma事务所Pier Vittorio Aureli与Martino Tattara之"Stop City"以限定垂直生长之简化城市形态批判新自由主义下建成环境无限扩张逻辑。结论:思辨设计师借设计产出激进但有路径可循的推演场景触发公共讨论,是传统投射乌托邦之当代碎片化延续。
3.3. The Architect: Employing Critique Through Intervention(建筑师:通过介入施行批判)
本理想类型特指含乌托邦冲动(utopian impulse)之建筑实践——依Nathaniel Coleman定义需具社会政治内容、详尽描述、正向转型构想及基于批判史观的现世批判。因追求实建而在可能与不可能轴最靠近可能端;揭示—投射轴居中(既提具体方案又开启话语);批判—肯定轴居中偏批判(须与现世妥协但保有对现状之批判介入与正向替代愿景)。案例含鹿特丹ZUS事务所2015年通过众筹建成的Luchtsingel步行桥连接被铁路分隔社区并激活Schieblock区,及英国Assemble集体之Baltic Street Adventure Playground以低限可回收材料创造非规定性儿童游戏空间以重新主张公共空间集体生活形式。结论:具乌托邦潜能之建筑实践通过可实现的物理—社会双重干预质询现状,在妥协中保留批判性与替代未来之投射。
3.4. The Developer: The Absence of Critique(开发商:批判性的缺席)
该类型形式上具投射性与技术—财务层面之"不可能"叙事,但占据肯定(affirmative)极端——用乌托邦语言强化主导权力系统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将乌托邦蜕变为总体化意识形态伪装为创新优化,实为对当下的延续与加剧(Ruth Eaton所述"反应性(reactive)"理想城市)。案例含沙特NEOM之"The Line"线性城市营销叙事及其他全球品牌化"智慧/生态城市"大型开发项目,常以可持续、高效话术遮蔽其对社会—空间不平等之再生产及生态负面影响。结论:开发商类型挪用乌托邦形式却剥离其批判功能,是框架边界测试案例,表明无批判之"乌托邦"实为现状之肯定与扩张。
讨论与结论总结
研究人员指出,后宏大叙事时代乌托邦生产并未消失而是碎片化分布于不同实践模式。相比经典乌托邦同时趋近批判—不可能—投射三轴外端,四类理想类型各自至少在一轴上做出让步:批判性思考者放弃全面投射;思辨设计师虽最接近传统但在关联现世与聚焦议题上趋中;建筑师受实建约束限缩不可能性;开发商完全放弃批判性。三轴分析框架及四类理想类型为辨识与诠释分散之当代乌托邦形式提供灵活分析空间而非终级分类系统。研究表明应将乌托邦重新理解为可部署于多元情境与过程中的批判性方法(critical method),而非总体化替代未来叙事——其对建筑学持续参与乌托邦形式之分析具有概念工具价值。最终结论翻译如下:
当代建筑学的特征并非乌托邦生产的消失,而是其在不同但相互关联的实践模式间的再分配。乌托邦不再以总体化叙事出现,而是在碎片化与个体化的当代境况中,以散布且可互换的方式运用传统乌托邦的工具与方法——质询与肯定、投射与揭示、可能与不可能间张力之不同配置——继续作为相关的批判性形式存在。透过三轴分析框架及由此浮现的四类理想类型行动者,可识别与诠释这些新的分散乌托邦形式。问题不应是有无乌托邦形式存于建筑学中,而应是其今日占据何种新形式。将乌托邦从总体化社会—空间替代未来愿景重构为可部署于多样情境、过程与实践中之批判性方法,本文提出之三轴分析框架及四类理想类型提供了定位与解读此新形态乌托邦生产之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