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金森病患者保留的注视线索效应：社会性与非社会性注意定向的时间调制差异

《Behavioural Brain Research》：Preserved Gaze Cueing in Parkinson’s Disease: Differential Temporal Modulation of Social and Non-Social Attentional Orienting

　　

帕金森病（PD）与社会认知障碍相关，但其基本社会注意机制是否同样受损尚不明确。本研究采用空间线索化任务结合手动反应，考察了帕金森病患者与健康老年被试对社会性（注视）和非社会性（箭头）线索的注意定向。实验操控了线索有效性（有效 vs. 无效）与刺激 onset 异步性（SOA；100 ms vs. 300 ms）。研究结果显示，两组被试对注视和箭头线索均表现出可靠的线索化效应，且未发现帕金森病存在注意定向减弱的证据。两类线索的时间特征存在差异：箭头线索引发的方向效应随时间延长而增强，而注视线索化则保持相对稳定。该模式在两组中一致存在，且不受年龄、受教育年限及智商等个体差异的影响。这些发现表明，帕金森病患者的基本注视触发注意定向能力得以保留，提示尽管高阶社会认知功能受损，社会注意机制仍可能保持完整。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帕金森病（PD）是一种以黑质致密部多巴胺能神经元变性为特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典型表现为运动迟缓、肌强直和震颤等症状。然而，近年研究日益揭示，帕金森病还伴随广泛的非运动症状，涵盖认知、情感及社会功能损害，显著影响患者的日常生活质量。在社会认知领域，大量综述与元分析一致证实，帕金森病患者在心理理论（ToM）、情绪识别及社会知觉方面存在障碍，且这些缺陷可在疾病早期出现，并不依赖于整体认知功能下降，提示社会认知可能构成帕金森病中相对独立的受损认知域。

值得注意的是，现有研究表明帕金森病患者的社会认知各成分并非同等受损：认知性心理理论与认知共情障碍较为显著，而情感共情相对保留；情绪识别缺陷对负性情绪（如恐惧、悲伤）更为敏感。这些模式与前额-纹状体及边缘系统网络的多巴胺能调节功能障碍密切相关。尽管相关文献丰富，绝大多数研究聚焦于高阶推理过程（如显性的心理状态归因或有意识的情绪识别），而作为社会认知基础的支持性机制——特别是面向社会线索的注意定向——却未获得充分的实证关注。这一空白尤为关键，因为社会注意功能的损害可能贡献于更复杂社会认知任务中观察到的下游缺陷。

注视线索效应（gaze cueing effect）是健康群体中最广泛研究的社会注意机制之一。研究表明，观察他人的目光方向能够自动将视觉空间注意偏向被注视位置，即使注视线索对目标位置无预测性。该效应迅速且难以抑制，被认为是联合注意和社会协调的核心机制。尽管注视线索化常被视为快速且相对自动的过程，累积证据表明其并非完全强制性；社会与情境变量、任务要求以及观察面孔的特征均可调节、削弱甚至抑制注视引导的定向。重要的是，注视诱导的定向可与非社会性方向线索（如箭头）直接比较，为检验社会注意机制的特异性提供了有力框架。

既往以非社会性线索为主的帕金森病注意定向研究发现，隐匿性注意定向（即不伴随眼动的注意转移）在疾病早期相对保留，而高自愿控制需求、反应抑制或优势反应抑制情境下的缺陷则较为突出，提示前额-纹状体控制机制功能障碍。直接考察帕金森病患者对社会方向线索定向反应的研究极少。Ko?o?lu等采用眼跳和反眼跳范式，考察社会性（目光、指点手势）与非社会性（箭头）线索对眼动的影响，发现患者在反眼跳条件下错误增多、反应时延长，而正眼跳相对保留；关键的是，患者对社会性与非社会性线索受损程度相似，提示帕金森病存在对方向线索的一般性抑制困难而非社会特异性缺陷。然而，该研究仅采用眼动反应，必然混淆注意定向与运动执行过程，而后者在帕金森病中本身受损，故无法确定该结果反映的是社会注意机制的真正保留，抑或是被眼动控制障碍所掩盖。采用手动反应评估注意定向可规避此局限，在最小化眼动执行缺陷影响的同时考察隐匿性注意机制。

本研究旨在采用经典空间线索化范式结合手动反应，直接比较社会性（目光）与非社会性（箭头）方向线索，以明确帕金森病注意定向缺陷是领域一般性的，还是在消除眼动混淆后社会性与非社会性线索间存在细微差异，从而填补文献空白并澄清帕金森病中社会与非社会注意定向的基本状态。

**二、关键技术方法**

本研究共纳入105名被试，包括65名特发性帕金森病患者（经经验丰富的神经科医生按标准诊断标准确诊）和40名健康对照被试。患者组来自神经科门诊，对照组来自当地社区；所有被试视力或矫正视力正常。采用统一帕金森病评定量表第三部分（UPDRS-III）评估症状严重程度，简易精神状态检查（MMSE）评估整体认知功能。实验采用E-Prime软件控制刺激呈现、计时和数据采集，通过标准键盘记录反应。

实验包含两个空间线索化范式：注视线索化和箭头线索化。注视线索化中，中央固定点为约3×2.5度视角的简笔面孔，瞳孔朝前；空间线索为同一面孔瞳孔向左或右偏移。箭头线索化中，中央固定点为约0.5×2度视角的水平线，空间线索为指向左或右的箭头。目标为等概率呈现的字母"O"或"X"（约0.9×0.9度视角），出现于固定点左侧或右侧。线索对目标位置无预测性。

每个试次开始呈现700 ms中央固定点，随后出现空间线索；线索呈现后经100 ms或300 ms的SOA，目标出现于左侧或右侧。线索-目标有效性分为有效（目标出现于线索指示位置）和无效（目标出现于对侧）两种，各以50%概率呈现。线索和目标保持可见直至被试反应或1500 ms流逝。被试需尽量快速准确地对目标做出按键反应，同时保持中央注视；明确告知被试线索方向不可预测目标位置并要求忽略线索。每个被试完成两个实验阶段（注视和箭头），顺序在被试间平衡。每阶段含15个练习试次和64个实验试次，SOA、线索方向和目标位置随机确定。

数据分析采用线性混合效应模型（LMMs，针对正确试次的对数转换反应时）和逻辑链接的二项广义线性混合效应模型（GLMM，针对准确率），并辅之以贝叶斯分析及协变量控制分析。

**三、主要研究结果**

**3.1 反应时分析**：线性混合效应模型揭示稳定的有效性主效应，有效试次反应快于无效试次，证实可靠的注意线索化效应；SOA主效应显著，300 ms SOA反应快于100 ms SOA；线索主效应显著，注视线索后反应整体快于箭头线索。组间无显著主效应，且所有涉及组别的两因素交互作用均未达显著。重要的是，Cue × Validity与SOA × Validity交互显著，且被显著的Cue × SOA × Validity三因素交互所限定。计划比较显示：短SOA（100 ms）时，箭头和注视线索均产生显著线索化效应；长SOA（300 ms）时，箭头线索线索化效应增大，而注视线索保持稳定。跨SOA直接比较证实，箭头线索的有效性效应从100 ms到300 ms显著增加，注视线索则无显著变化。关键的是，任何涉及组别的高阶交互作用均未达显著，提示两组在线索化效应的大小和时间动态上具有可比性。贝叶斯分析进一步支持无组别相关调节：数据提供中等证据反对组别主效应（BF₀₁ = 5.94），以及极强证据反对包含组别与Cue、SOA交互作用的模型（BF₀₁ = 719.57）。

**3.2 准确率分析**：组别主效应显著，帕金森病组整体准确率（90.99%）低于对照组（94.77%）。Validity、Cue、SOA无可靠主效应。存在显著的Group × Cue × Validity和Group × SOA × Validity交互，但计划比较显示各条件下的简单效应均未达显著，比值比接近1，且整体准确率接近天花板，提示这些效应微弱且在准确率层面未能稳健表达。

**3.3 年龄相关效应**：年龄与箭头线索在300 ms SOA时的有效性效应呈显著正相关，年龄越大该效应越大；该相关在100 ms SOA时以及注视线索两SOA条件下均未达显著。

**3.4 协变量控制分析**：纳入年龄、受教育年限和智商作为协变量后，年龄主效应显著（反应随年龄增长而减慢），但教育和智商无显著效应。关键的是，组别主效应仍不显著，且无任何涉及组别的交互作用达显著。核心的注意定向交互效应（Cue × Validity、SOA × Validity、Cue × SOA × Validity）保持显著，表明观察到的模式对个体差异具有稳健性。

**四、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发现，采用手动反应评估时，帕金森病患者对注视和箭头线索的注意定向均得以保留，无证据表明存在选择性社会注意障碍。这与既往采用眼动范式的研究结论一致，但排除了眼动执行缺陷混淆的可能性，更强有力地支持了刺激驱动注意定向机制在低负荷实验条件下相对保留的观点。社会认知障碍似乎并非源于早期注意分配阶段，而更可能出现在涉及社会信息解释、整合或调节的后期加工阶段。该解释与其他临床群体中的发现相吻合，如创伤后遗损伤患者尽管存在情绪和心理解码障碍，但注视线索化仍保留；双相情感障碍缓解期患者亦呈现类似模式。

研究的核心发现是线索类型、SOA和有效性之间的三因素交互：箭头线索的线索化效应随SOA延长而增强，注视线索则保持稳定。重要的是，该模式为年龄相关而非疾病特异性，反映的是老年被试非社会注意定向的时间动态变化，而非帕金森病的选择性缺陷。这一SOA依赖性调制与老化和非社会注意定向的广泛文献一致，即老年被试由非社会方向线索引发的线索化效应在较长线索-目标间隔中可能延长或放大，被归因于时间预期、持续性注意参与或脱离机制的年龄相关变化。

本研究首次在帕金森病中证明：老化选择性地改变非社会注意定向的时间调制，而注视诱导的定向保持相对稳定。这一时间特征与年轻成人样本的典型模式不同——元分析证据表明，年轻成人的线索化效应通常随SOA增加而衰减，且该衰减对注视和箭头线索均存在而非选择性地针对某一类型。本研究发现的老化相关时间敏感性转变，在符号性线索（箭头）上较社会性意义线索（注视）更为显著，支持 lifespan 理论关于老化改变注意定向时间特征、且对符号性和社会性线索产生差异化影响的观点。年龄与箭头长SOA有效性效应的正相关进一步提供了汇聚证据。

研究局限性包括：采用非预测性线索和相对简单的注意需求，未能纳入中性基线条件以独立分离注意参与和脱离成分；两组样本量不均衡可能影响效应估计精度；横断设计无法确立因果关系。未来研究应考察更高认知负荷和自然情境下的社会注意功能。

**研究结论**：本研究未发现帕金森病对社会性或非社会性线索注意定向存在实质性损害的证据；线索化的时间动态差异反映的是年龄对非社会定向的调制，而非社会注意的选择性缺陷。这些发现完善了当前帕金森病社会认知模型，提示相对基础的注意定向机制很大程度上保持完整，而社会认知障碍可能出现在后期更具推断性的加工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