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碳纤维增强聚醚醚酮复合材料是一种高性能工程材料[1]。它兼具PEEK出色的耐高温性(长期使用温度可超过250°C)、化学稳定性、抗疲劳性以及固有的阻燃性能,同时还拥有连续碳纤维极高的比强度和比模量[2]。这些优点使得CCF/PEEK复合材料能够满足极端环境下的高要求,因此在航空航天、高端医疗设备以及新能源车辆等领域具有广阔的应用前景[[3], [4], [5]]。例如在航空航天领域,CCF/PEEK被用于制造小翼、发动机舱部件以及卫星结构件,其轻质特性可显著提升燃油效率与载荷能力[[6], [7], [8]]。随着5G通信和深空探索等领域对高性能、轻量化且多功能一体化组件的需求不断增加,CCF/PEEK复合材料的应用范围也在不断拓展[9,10]。增材制造技术,尤其是熔融沉积成型技术,为利用这类复合材料快速定制复杂部件提供了革新性方案[11]。与传统的高压釜成型和压缩成型相比,熔融沉积成型具有诸多优势,比如无需模具、设计自由度高、能够快速制造复杂几何结构且易于定制[12,13],这使得在航空航天领域能够快速制造出带有内部流道或晶格芯的轻质整体承重结构[14,15]。
然而,利用熔融沉积成型技术制备高性能CCF/PEEK复合材料面临着一系列重大的科学和技术挑战。其中最关键的难题在于如何在成型过程中实现强而均匀的界面结合[16]。在宏观层面,熔融沉积成型的逐层沉积过程会导致新沉积层的表面温度在短时间内迅速降至玻璃化转变温度以下,从而导致新层与上一层之间的热粘接不足,进而使层间界面成为机械性能的薄弱点[17,18]。在微观层面,市售碳纤维表面通常涂有与环氧树脂相容的偶联剂,但这些偶联剂与热塑性PEEK基体的化学相容性较差,导致纤维与树脂之间的界面剪切强度存在固有缺陷[19]。此外,打印过程中纤维浸渍不足、孔隙缺陷的产生以及温度梯度带来的残余应力等问题,也共同限制了最终产品机械性能的充分发挥[20,21]。尤其是打印过程中的温度变化是至关重要的工艺参数,它会直接影响PEEK树脂的熔体流动性能和结晶行为,以及其与碳纤维的润湿性和粘附力,从而从根本上决定界面的微观结构与性能[[22], [23], [24], [25], [26]]。
为应对这些挑战,国内外学者针对熔融沉积成型CCF/PEEK复合材料开展了大量富有成果的研究。例如,Zhang等人[27]采用正交实验设计,系统研究了打印温度、速度以及平台温度对CCF/PEEK复合材料弯曲性能的影响,发现当打印温度为420°C、进给速度为15?mm/s、平台温度为130°C时,该复合材料的弯曲强度可达622?MPa,他们还设计了红外辐射辅助加热装置来提升层间粘接强度。Vatandas等人[28]则采用真空打印技术来减少对流热传递,有效降低了孔隙率并提升了界面粘接质量。为了获得更好的界面性能,Luo等人[20]提出了等离子体-激光协同改性策略,该策略将层间剪切强度提升了35?MPa以上。
尽管在优化工艺参数和界面改性策略方面已取得显著进展,但依然存在一个关键缺陷:现有研究要么将熔融沉积成型的温度历史视为黑箱式工艺参数,要么当作宏观边界条件,未能阐明瞬态温度场是如何转化为分子尺度的界面降解,进而引发宏观损伤发展的。大多数现有研究要么侧重于经验性的宏观工艺-性能关系,要么仅进行孤立的微观界面建模,缺乏能够明确体现熔融沉积成型特有温度历史的跨尺度机制联系。例如,虽然Zhang等人[27]通过红外加热方式,Luo等人[20]通过等离子体-激光改性方式分别提升了层间粘接强度,而且基于速率依赖的连续损伤力学模型已被证明能够准确预测复合结构在动态载荷作用下的宏观损伤发展与能量吸收情况[29],但关于熔融沉积成型过程中的温度历史是如何在分子层面削弱碳纤维与PEEK的界面结合,以及这种纳米尺度上的降解又是如何发展为宏观层面的纤维拔出与断裂的,这些问题至今仍未得到解答。这一知识空白限制了针对熔融沉积成型CCF/PEEK复合材料合理设计工艺参数和表面改性策略的能力。
随着3D打印技术的不断发展,界面相演变的机制仍不明确。为填补这一研究空白,本研究构建了一个基于机制驱动的多尺度框架。通过互补的子尺度研究以及对各种机制的交叉验证,我们阐明了熔融沉积成型过程中界面降解的多尺度特征。在分子尺度上,分子动力学模拟揭示了温度依赖性界面弱化的物理根源,电荷密度分析结果也证实了碳纤维与PEEK界面存在较弱的物理吸附现象。在中观尺度上,我们建立了包含黏性界面层的代表性体积元素模型,用于预测机械载荷作用下的损伤起始与演化过程。在宏观尺度上,则通过单轴拉伸试验和扫描电子显微镜分析来验证实际的失效模式与断裂形态。这三个尺度上失效机制的一致性为彼此提供了相互印证,从而建立起从分子片段运动到宏观纤维拔出与脆性断裂的完整物理解释。通过上述研究工作,本研究旨在为高性能CCF/PEEK复合材料的制备与应用奠定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