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疼痛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癌症及其治疗过程中的常见现象，但由于医疗护理不连贯、缺乏客观的疼痛评估标准，以及缓解中度到重度疼痛的手段有限，人们在应对这一问题上的努力进展缓慢。不过最新的研究为人们带来了希望，它们将癌症疼痛视为一种由多种因素构成的动态现象，这些因素具有多样性且有可能被改变；同时明确了疼痛的一些机制成因，还拓展了可用的干预方法。
对癌症疼痛的新认知
传统上，人们将疼痛视为一种警示信号，即一种防止人们做出引发疼痛行为的保护机制。然而后续研究发现，这种被称为伤害性疼痛的疼痛认知与另一种神经性疼痛有着本质区别——神经性疼痛是由于疾病或损伤导致神经功能异常而产生的，其疼痛感通常表现为灼烧感或刺痛感。虽然阿片类药物在缓解伤害性疼痛方面效果显著，但对神经性疼痛的作用则要弱得多。
最近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疼痛感知受生物、心理和社会因素影响的复杂性，这一发现推动了所谓生物心理社会疼痛模型的诞生。“我认为我们开始意识到，在疼痛的感受上，无论是疼痛强度还是其对生活的功能影响方面，都存在诸多不同的影响因素，”阿拉巴马大学伯明翰分校麻醉学与围手术期医学助理教授海莉·布尔斯博士说道。
不过她指出，这种多因素模型并未始终考虑到癌症疼痛相关影响因素的时间变化规律。为弥补这一不足，布尔斯博士及其团队提出了一个新的模型，将癌症疼痛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阶段：“增加癌症疼痛风险的诱发因素、引发疼痛出现的触发因素，以及长期持续或加剧疼痛的维持因素。”1研究人员认为，这种新的3P-CP模型“有望为全面评估、风险防控、预防以及干预策略提供指导，从而帮助为合适的患者在合适的时间提供精准且个性化的治疗方案。”
例如，新诊断的患者可能存在一些会增加疼痛风险的诱发因素，比如身体或心理健康问题。当然，癌症本身是导致疼痛的重要原因，许多癌症治疗方法也是如此——尤其是那些剂量较高或持续时间较长的治疗方式。此外，缺乏运动、睡眠障碍以及药物依赖等因素都可能成为加剧疼痛或延长疼痛持续时间的维持因素。
布尔斯博士表示，这种对癌症疼痛认知的转变有助于形成更全面的理解，为制定更加个性化、多学科的治疗方案奠定基础。比如，提前做好科普教育就能让患者更好地了解可能出现的状况。在科普过程中，重点介绍那些可以改变的行为因素，如运动、情绪和睡眠，有助于缓解各种类型的癌症带来的症状。
不过，如何把握时机进行科普教育才能让信息被患者有效接受，其实并不容易。布尔斯博士正在与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丹娜-法伯癌症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合作开展一项名为“癌症疼痛101”的干预项目，他们发现患者在癌症确诊后往往还没有准备好立即了解有关疼痛的信息。“他们可能会感到不知所措，”布尔斯博士说，“我听过有人这么说：‘在那之后我就无法再接受其他任何信息了。’所以我们在向患者传递这些信息时，时机真的非常重要。”
在研究人员正在测试的一种方法中，那些需要服用阿片类药物来控制疼痛的患者可以通过几段时长为10分钟的视频获取相关知识，这些视频可以在非就诊时间观看。研究人员会鼓励患者在下次就诊时提出自己的疑问。“这能让患者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让他们能够在自己能够接受的节奏下了解这些内容，”布尔斯博士说。如果研究显示患者愿意观看这些视频并且觉得它们有帮助，那么这种方法就可以更广泛地推广。她还表示，科普教育中另一个重要的部分，就是用客观中立的语言介绍处方阿片类药物的利弊，消除人们对这类药物的负面印象。
在初步的科普基础上，还可以根据每个患者的具体情况采取更加个性化的方法。“我们确实需要了解某些特定群体可能存在的特殊问题，”布尔斯博士说。例如，那些因化疗导致周围神经病变而脚部失去感觉的患者，可能从物理治疗中受益，但却不适合进行剧烈运动。“我们有一个普遍适用的基准方案，但之后还需要根据每个人的需求对方案进行调整，”她说。
越来越多的潜在干预手段
“在我们体验疼痛的过程中，无论是疼痛强度还是其对生活的功能影响方面，都存在诸多不同的影响因素。”
—海莉·布尔斯博士
“我们发现LRRC8A就像一个‘锚’，能把受体拉进细胞内部，这样受体就不会停留在细胞表面或突触处引发问题，”该研究的共同作者、MD安德森癌症中心麻醉学与围手术期医学教授潘慧琳博士说道。研究表明，肿瘤、手术和化疗等诱因会损伤神经，降低LRRC8A的水平，从而使疼痛受体能够到达细胞表面并增强其信号传导功能。“当我们发现这种蛋白质实际上能够调节疼痛传导时，真的非常惊讶，”潘慧琳博士谈到LRRC8A时说，“这是这项研究最令人兴奋的部分。”
潘慧琳博士表示，这一发现为新的疼痛缓解策略打开了大门，尤其对于那些同时存在伤害性疼痛和神经性疼痛的癌症患者来说意义重大。“这就是为什么治疗癌症疼痛并非如此简单的原因，”他说。作为概念验证，他和同事们在一种由神经损伤引发的慢性疼痛的大鼠模型中使用了基因疗法，成功提升了LRRC8A的水平；这种方法消除了相关疼痛受体的“过度活跃”状态，从而缓解了神经性疼痛。
在其他关于非阿片类替代疗法的研究中也有了令人鼓舞的成果。2025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报告称，一项临床试验表明，从一种类似仙人掌的植物中提取的树脂毒素，对于控制晚期癌症患者的难以缓解的疼痛而言是安全且有效的。3只需注射一次，就能大幅减少患者对阿片类药物的需求，同时还能提升他们的生活质量。纽约水牛城罗斯威尔公园综合癌症中心正在进行另一项临床试验，研究“迷幻蘑菇”中所含的致幻药物裸盖菇素治疗身体和心理疼痛的潜力。该试验正在验证早期研究结果，即裸盖菇素会与调节情绪和疼痛感知的血清素发生相互作用，能够减轻炎症相关的疼痛，还能抑制焦虑和压力等会导致疼痛的因素。
在另一项旨在改善癌症疼痛治疗的合作项目中，布尔斯博士正试图基于针对慢性腰痛患者开展的初步研究，为患者定制个性化的干预目标。“我们知道有许多与疼痛相关的、可以改变的因素，但我们并不一定知道该为哪位患者选择哪种干预措施，”她说。有些患者的疼痛可能主要受睡眠不良的影响，而另一些患者的疼痛则可能与缺乏运动有关。可穿戴设备、智能手机应用、电子问卷、机器学习以及其他技术，都可以帮助收集和分析相关数据，从而确定对每位患者来说最关键的干预因素是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否就能改变我们对那些可能与疼痛相关的各种因素的认知方式？”布尔斯博士问道。除了抑郁和疼痛这类已知的关联之外，“也许还存在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完全不同的患者亚群，”她说，“如果我们能弄清楚这些亚群的特征，就能更有针对性地制定治疗方案，减少患者对治疗方案的反应差异。”
